我挽着儿子走进宴会厅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她。

不是新娘。是亲家母。

她坐在主桌左侧,深紫色旗袍,珍珠项链,头发烫了讲究的卷。四十年,足够把一个十八岁少女变成五十八岁雍容妇人。可她还是那样坐着——脊背微微前倾,右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从没改过。

她抬头。

四目相对。

婚礼进行曲震耳欲聋,满堂宾客起身鼓掌。我却什么都听不见了。世界坍缩成一条隧道,隧道尽头是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和她腕上那道细白的旧痕。

四十年前那个雨夜,隔着绿皮火车的车窗,她也是这样望着我。

1984年,我十八,她十八。

我们约好了一起走。去广州,听说那里有自由市场,有不用介绍信的工作,有能容下两个女孩相依为命的地方。她偷出家里的八十块钱,缝在蓝布棉袄夹层里。我收拾好帆布书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本《舒婷诗集》。

火车站在镇子东头,夜里十一点最后一班过路车。她先到,抱着那个陪她睡了许多年的荞麦枕——她说火车上硬,垫着能舒服些。我跑到时,车已经进站了。

“快!”她伸手。

我握住那只手,正要迈步上车,身后传来她父亲的怒吼。

后来的事我不愿再想。她被抓回去,我被学校记过。那床荞麦枕掉在月台上,枕套摔破了,荞麦壳洒了一地。她回头望了我一眼,像要把我的样子刻进骨头里。从此再没见过。

听说她第二年就嫁了人,去了很远的城市。

我也嫁了人,生儿育女,把那个雨夜锁进记忆最深的抽屉。

四十年了,我几乎以为钥匙已经丢了。

“妈,妈?”儿子轻轻拽我袖子,“该上台了。”

我回过神。她已垂下眼睑,正襟危坐,右手死死按着左手腕。那截空荡荡的腕上,当年什么都没有,如今也没有。

没有表,没有镯子,没有婚戒。

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旧痕——那是她十八岁时,替我挡碎玻璃留下的。

婚礼流程像一场慢镜头。新人宣誓、交换戒指、双方父母致辞。我站在台上,念着昨晚背熟的稿子,眼睛却越过儿子的肩,落在她微垂的侧脸。她始终没有再看我。

直到敬酒环节。

我们两家人终于站在同一张圆桌边。亲家公是个敦厚和善的男人,举杯时笑呵呵说着客气话。她站在他身侧,笑容标准,应对得体。完美的贤内助,完美的母亲。

轮到我们碰杯。

两只高脚杯轻轻相触,发出细脆的一声。她终于抬起眼,望进我眼底。

那目光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故人重逢的激动。只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极深极沉的平静——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之下,是四十年前没能流完的雨水。

“亲家母,”她开口,声音平稳,“以后两个孩子,麻烦你多费心了。”

“应该的。”我听见自己说。

两只杯子分开。她转身去招呼别的宾客。

那晚宴席散后,我在酒店露台上站了很久。初秋的风已经凉了,吹得肩头披肩直往下滑。

身后有脚步声。

我转过头。她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拿着我遗落在宴会厅的手包。

“你的。”她递过来。

我接过。她没有立刻走。

月光下,她的脸柔和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旧时模样。四十年了,她看人的方式没变——总是直直的,不躲不闪。当年我爱极了这双眼睛,如今却不敢与之对视。

“你儿子,”她先开口,“很像你。倔。”

“你女儿更像你。”我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沉默在我们之间铺开,像那年月台上洒了一地的荞麦壳。

“那晚……”我开口。

“别说了。”她打断我,声音很轻,却不严厉,“都过去了。”

“你恨过我吗?”

她没回答。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很久之后,她说:“恨过。恨你为什么不再来找我,恨你为什么不等我,恨你后来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很好。”她顿了顿,“也恨我自己,为什么没勇气再跑一次。”

我的眼眶开始发烫。

“可是后来,”她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女儿出生那天,我抱着她,忽然想通了。那天就算我们一起上了火车,去了广州,后来的人生会更容易吗?我们两个十八岁的女孩,没有钱,没有文凭,没有靠山。也许熬出来了,也许熬不出来。也许我们还是会在某个岔路口走散,也许不会。”

她转过头,看着我。

“没有发生的那个版本,不用去想了。”

我想说点什么,喉咙却被堵住了。四十年的眼泪堵在那里,出不来,也咽不回去。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那只手已经不再年轻,皮肤有了细密的纹路,却还是我记忆里的温度。

“他把那本诗集带来了。”她说。

我一愣。

“你儿子,”她收回手,垂下眼帘,“订婚时来家里吃饭,背了一首舒婷。说你打他小时候就老念那首诗。”

《致橡树》。

我教儿子背的第一首诗。他小时候背不下来,我把每个字都注上拼音,一遍一遍念给他听。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

她在夜色里轻轻念出这两句。

“那年你在月台上,书包里就是这本书。”她笑了笑,眼角细纹深深浅浅,“我看见了。一直没告诉你。”

她转身离开。旗袍下摆拂过露台的石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我站在原地,任夜风灌满肩上的披肩。

楼下宴会厅灯火渐熄,服务生开始收拾杯盘。儿子发来消息:“妈,爸先带丈母娘他们回酒店了,我在门口等你,不着急。”

我没有回。

露台很静。我独自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后完全移出来,久到四十年岁月在身后缓缓流过。

年轻时以为人生是道单选题,选错了就万劫不复。走到五十多岁才懂,其实每条路都有各自的遗憾与成全。我没能和她登上那列火车,却在这座城市扎下根,养大了一个会背《致橡树》的儿子。她嫁了温和敦厚的男人,把那个没能远行的少女妥帖收藏,然后在今天,把女儿送进我的家庭。

我们都没能嫁给那个人。

但我们各自成为了树。

电梯门关上前,我从镜面里看见自己的脸。泪痕已干,嘴角有淡淡的笑纹。原来四十年足够让爱恨沉淀成另一种东西——不是原谅,不是遗忘,只是终于能够平静地站在彼此面前,说一句“你儿子很像你”。

像有什么要紧。

我真正想问她的是:这些年,你可曾后悔过?可曾在下雨的夜晚想起那个月台?可曾在梦里见过满地荞麦壳?

可我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也没问过我。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从18跳到1。

门打开,儿子站在大堂,正低头回消息。抬头看见我,他收起手机,自然地接过我手里空了的提包。

“妈,累了吧?”

“还好。”

“亲家母人挺好,对吧?”

我顿了顿。

“嗯,”我说,“是很好。”

车门打开,我坐进后座。车子缓缓驶出酒店大门,经过那棵挂满彩灯的行道树。它被装点得很亮,像另一场不属于任何人的婚礼。

我闭上眼。

车窗外交警吹哨,代驾师傅轻声问路。城市的夜晚同四十年并无太大分别,总有人赶往归处,总有人等在站台。

只是那列绿皮火车,早就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