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确诊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听医生说“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这几个字,脑子里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飞。
我攥着那张诊断书,指尖发白,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问:“能治吗?”
医生说能,但是要钱,要很多钱。
第一期化疗,押金十五万。
我那时候还在想,十五万,应该能凑出来吧。我和赵磊结婚五年,两人都有工作,虽说没攒下什么大钱,但几万块总是有的。他爸妈在老家种地,手里应该也有点积蓄,先借来用用,等我们缓过来再还。
我打电话给赵磊,他正在公司上班,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过来。”
他来得很快,进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看着病床上的女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女儿那时候才三岁,躺在病床上睡着了,手背上扎着留置针,小脸蜡黄蜡黄的。
赵磊站了一会儿,出去打了个电话。
我隔着玻璃门看见他对着手机说话,说得很快,表情有点急。等他进来,我问:“跟谁打电话呢?”
“我妈。”他说,“我跟她说了一声,她说她跟爸商量一下。”
我点点头。
那时候我还抱着希望,以为这只是个开始,以为一家人总会拧成一股绳。
当晚,婆婆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穿透力极强,我在病房外面都能听见:“什么?白血病?那得花多少钱啊?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地里的庄稼才刚种下去,化肥钱都还欠着呢!”
赵磊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妈,你小声点,笑笑在边上。”
“笑笑在边上怎么了?我跟自己儿子说话还不行了?”婆婆的声音更大了,“我跟你说,这个病就是个无底洞,你趁早想清楚,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站在三米开外,听得一清二楚。
赵磊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讪讪的,没敢看我。
我没说话。
那晚我躺在陪护椅上,一夜没睡着。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查银行卡余额,查公积金,查能借钱的平台。我算了一夜,算出来缺口大概有十二三万。
第二天我把这个数告诉赵磊,他沉默了半天,说:“我再跟我妈说说。”
二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疯了一样四处借钱。
我的朋友圈发了一遍又一遍,配图是女儿扎着针的小手。点赞的人很多,评论的人也很多,都说“宝宝加油”“会好起来的”,但真正转账的人,寥寥无几。
我妈把养老钱拿出来了,五万块。她说,就这些了,你先用着。
我爸去世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五万块是她全部的积蓄。
我拿着那五万块,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很久。
赵磊那边,始终没有动静。
我问过他几次,他说他妈正在想办法,家里的猪能卖,粮食也能卖,凑一凑应该能有个两三万。
我说行,不管多少都行。
可那两三万迟迟没来。
第七天,女儿开始化疗了。我交进去八万块,其中五万是我妈的,三万是我从两个网贷平台借的。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想找赵磊谈谈。
一进门,我愣住了。
客厅里空荡荡的,赵磊的拖鞋不在门口,他的剃须刀不在卫生间,衣柜里他的衣服也少了半边。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个地方一点点往下沉。
手机响了,是赵磊发来的微信。
“笑笑,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病了,我回去看看。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我爸病了,我回去看看。
他爸确实有高血压,可这几年一直控制得挺好。再说,就算他爸真的病了,他至于把衣服都带走吗?至于连个招呼都不打,趁我还在医院的时候偷偷走吗?
我没回他。
第二天我打电话过去,关机。
第三天再打,还是关机。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一直关机。
我给他姐打电话,他姐说:“我也不知道啊,我也联系不上。”
给他姐夫打,姐夫说:“可能家里信号不好吧。”
给他堂弟打,堂弟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嫂子,你就别打了,他们一家人……都回老家了。”
“回老家了?”我问,“什么时候走的?”
“就……就前几天。”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堂弟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嫂子,我啥也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电话挂了。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了。
他们跑了。
在我女儿最需要钱救命的时候,在我一个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们跑了。
连夜跑的。连个招呼都不打的。连手机都关了的。
跑了。
三
那半年,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化疗的副作用很大,女儿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枕头上、衣服上、我的手上,到处都是。后来她索性让我给她剃光了,对着镜子照了照,说:“妈妈,我像不像小和尚?”
我笑着说像,然后转身去卫生间,捂着嘴哭。
钱的问题始终没解决。
我把我所有的首饰都卖了,结婚时买的金镯子、金项链,我妈给我的玉坠子,全卖了。加起来卖了两万多,交进去,没几天就没了。
我开始借网贷。
借呗、微粒贷、京东金条,能借的都借了。后来又下载了几十个APP,一个一个试,有的能借出来几千,有的几百,有的几十。
利息高得吓人,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一顿饭,一顿饭是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医院的食堂贵,我不敢去,每天中午去便利店买两个馒头,分着吃一天。
护士看不下去了,有时候会多打一份饭,说是打多了吃不完,让我帮忙吃。我知道她是故意的,但我还是吃了,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那半年,我给赵磊打过无数次电话。
永远是关机。
过年的时候,我试着打了一次,通了。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就挂了。
再打,又是关机。
我知道,他看见了我的号码,他不想接。
女儿那时候刚做完第二次化疗,身体很虚弱,躺在病床上问我:“妈妈,爸爸呢?他怎么不来看我?”
我说:“爸爸有事,忙。”
女儿又问:“奶奶呢?奶奶也不来看我吗?”
我说:“奶奶也忙。”
女儿想了想,说:“他们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我说:“怎么会呢?你是他们的宝贝,他们最喜欢你了。”
女儿没再说话,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堵灰扑扑的墙。
四
第六个月的时候,女儿的病情终于稳定了。
医生说,化疗效果很好,接下来就是定期复查,注意观察。我听完,靠在墙上,两条腿软得站不住。
那天晚上,我抱着女儿哭了很久。
她问我哭什么,我说我高兴。
她不懂,但她还是用手拍着我的背,说:“妈妈不哭,妈妈乖。”
那个月,我开始还网贷。
利息滚得吓人,每个月的工资一大半都填进去了。我接了两份兼职,白天上班,晚上做客服,周末去超市发传单。累是累,但能多还一点是一点。
我以为最难的已经过去了。
然后,婆婆打电话来了。
那天是周六,我正带着女儿在公园里晒太阳。她化疗后头发刚长出来一点点,绒绒的,像刚孵出来的小鸡。她坐在秋千上,让我推她,笑得咯咯的。
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老家。
我愣了一下,接了。
“喂,笑笑啊!”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洪亮得很,“是我,妈!”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笑笑?听得见吗?喂?”
“听得见。”我说。
“哎呀,我还以为信号不好呢!”婆婆笑起来,那笑声我太熟悉了,每次家里有喜事,她都是这么笑的,“笑笑啊,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小叔子要订婚了!姑娘是隔壁村的,长得可水灵了,家里条件也好,就是吧,人家要三十万彩礼……”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我接话。
我没接。
她继续说:“三十万呢,咱们家哪拿得出来啊?你爸和我把棺材本都算上了,也就凑个十来万。剩下的,怎么也得二十万吧?我和你爸商量了一下,你是当嫂子的,条件也好,在城里工作,收入高,这个钱你得出点吧?”
我还是没说话。
“喂?笑笑?”
“我在听。”
“那你怎么想的?出多少?”婆婆的语气有点不耐烦了,“咱们可是一家人,你小叔子结婚,你这个当嫂子的不能不表示吧?再说了,你和赵磊结婚那会儿,我们家也没亏待你啊,彩礼给了八万八呢,这你都忘啦?”
我笑了一下。
“我没忘。”我说,“八万八,我记得。”
“那就好那就好!”婆婆高兴起来,“那你打算出多少?我跟你说,这可是你小叔子一辈子的大事,你这个当嫂子的可得上心……”
“妈。”
“嗯?”
“赵磊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赵磊啊……他在呢,在地里干活呢,怎么了?”
“让他接电话。”
“他现在忙着呢,等会儿再……”
“让他接电话。”
我的声音不大,但不知道怎么了,婆婆那边突然没声了。
过了几秒,手机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喂?”
是赵磊。
我站在那里,阳光很好,女儿在我身后荡秋千,笑得咯咯的。
我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赵磊。”我说。
“嗯。”
“我女儿化疗的时候,你在哪儿?”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我……我爸那段时间身体不好,我……”
“你爸身体不好?”我打断他,“你爸身体不好,你连电话都不接?你连个消息都不回?你让我一个人在医院里,借钱、陪床、签病危通知书,你跑哪儿去了?”
“笑笑,我……”
“你知不知道那半年我是怎么过的?我把我妈养老钱都花了,把我所有首饰都卖了,借了几十个网贷,利息高得吓人,我一天只吃一顿饭,一顿饭就一个馒头,我不敢买衣服不敢坐车不敢生病,我怕我倒了没人管我女儿!”
我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
“你知不知道她做化疗的时候吐成什么样?她那么小,才三岁,吐得胆汁都出来了,还跟我说妈妈我不疼。你知不知道她头发一把一把掉的时候问我什么?她问我爸爸呢?爸爸怎么不来看我?她问我奶奶呢?奶奶是不是不喜欢我了?你让我怎么回答?你让我怎么跟她解释?!”
赵磊一直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泪憋回去。
“行了,不说了。”我说,“你要钱是吧?”
“……笑笑,我……”
“三十万是吧?”
“不是三十万,是……”
“我知道了。”
我看了看前面,女儿正在秋千上朝我挥手。
“我这就回去,”我说,“当面给你们。”
电话挂了。
五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送到了我妈那儿。
我妈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问我出什么事了。我说没事,就是回一趟老家,办点事。
我妈说,你别冲动。
我说我没冲动,我就是回去看看。
我妈拉着我的手,半天没说话。最后她说,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就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你要是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了吧,妈养得起你们娘俩。
我抱着她,没哭。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老家的长途汽车。
六个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事情。
想我和赵磊结婚那五年。想我第一次去他们家,婆婆嫌我带的礼轻,在饭桌上摔筷子。想赵磊每次他妈说什么他都说“是是是”,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想我生孩子的时候婆婆说“生个丫头片子有什么好高兴的”,扭头就回老家了。
想这半年,我女儿在病床上吐得死去活来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在干什么。
想他们什么时候决定跑的。是谁先提出来的。有没有人想过,那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也是他们赵家的血脉。
想了很多,又想得不多。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家的镇子不大,从车站走到他们家,也就二十分钟。
我一边走一边看着路两边熟悉又陌生的房子,心里很平静。这种平静很奇怪,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安静。
他们家到了。
还是那个老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柿子。院门口停着一辆崭新的电动车,电瓶车前面的挡风被是粉红色的,绣着几朵花。
我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
“妈,这床单被罩得换成新的吧?人家姑娘家说了,订婚那天要来咱家看看的。”
“换换换,明天就去镇上买。”
“还有那彩礼钱,嫂子那边怎么说?她到底出多少啊?”
“哎呀,我昨天打电话给她了,她说她今天就回来,当面跟咱说。”
“今天回来?”赵磊的声音,“她回来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你媳妇你自己不清楚?”
“我跟她……”
“行了行了,回来就回来呗,正好当面说说钱的事。我跟你说,这回你可不能再由着她了,她一个女人家,带着个病恹恹的丫头,能翻得了天?”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忽然想笑。
病恹恹的丫头。
那是你孙女。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门。
六
院子里的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婆婆坐在院子中央的小板凳上择菜,公公蹲在墙根抽烟,赵磊站在门口。
我走进来的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精彩得很。
婆婆第一个反应过来,站起来满脸堆笑:“哎呀笑笑回来啦!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让赵磊去接你!路上累不累?吃饭了没有?”
我没理她,看着她。
她比半年前胖了一点,脸色红润,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
我又看向公公,他躲开我的目光,低头继续抽烟。
最后我看赵磊。
他瘦了,也黑了,站在那儿不敢看我。
“笑笑,”他开口,“你……你来了。”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院子中央的小桌上。
那是一沓纸。
是医院的诊断书。
是化疗同意书。
是病危通知书。
是缴费单。
是欠款单。
是我这半年所有的债务清单。
婆婆凑过来看,看了几眼,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了。
“这……这是什么?”
“账单。”我说,“我女儿化疗的账单。”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又挤出一个笑:“哎呀,你这孩子,说这个干什么?今天咱们是说小叔子订婚的事……”
“十五万。”我打断她,“你们跑了那天,我需要十五万。”
婆婆的笑僵在脸上。
我继续说:“我没凑够,后来借了网贷,利息很高。到现在为止,我一共欠了二十一万三千六。”
没人说话。
“这半年,你们谁打过电话问过我女儿怎么样?谁问过我钱够不够?谁问过我撑不撑得住?”
我看向赵磊。
他低下头。
“你们一个都没问过。”我说,“你们就跑了。趁我在医院的时候,偷偷跑了。连个招呼都不打的。连手机都关了的。跑了。”
婆婆的表情开始不自然:“笑笑啊,你这说的什么话?什么叫跑了?我们那是……那是老家有事,你爸病了……”
“你爸病了?”我看向公公,“爸,你什么病?”
公公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吭声。
“什么病?”我又问了一遍。
他还是没吭声。
“没病是吧?”我说,“没病他们怎么说你病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咒你爸有病是吧?”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
“行了,”我说,“我今天来不是跟你们吵架的。”
我从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银行卡。
我把它放在那沓纸旁边。
“这里面有五万块钱,”我说,“是我这半年省下来的。本来打算还网贷的,现在给你们。”
婆婆愣了,看看那张卡,又看看我。
“你……你这是……”
“不是要三十万彩礼吗?”我说,“我出五万。”
婆婆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马上又狐疑起来:“就……就五万?”
“对,就五万。”
“这……这也太少了吧?三十万呢,你出五万……”
“不少了。”我说,“你孙女化疗,你们一分钱没出。我借了二十多万,你们问都没问过一句。现在你小儿子结婚,我一口气给你们五万,不少了。”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看看我,又看看赵磊。
赵磊低着头,始终没说话。
“行,”婆婆咬咬牙,“五万就五万,总比没有强。赵磊,把卡收起来。”
赵磊站着没动。
“赵磊?”婆婆提高声音,“听见没有?”
赵磊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害怕,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的丈夫吗?是我当年义无反顾要嫁的那个人吗?
“笑笑,”他开口,“我……”
“你别说话。”我说。
他愣住了。
“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今天来,是来办三件事的。”
“第一,把这五万块钱给你们。”
“第二,跟你们说一声,我女儿好了。”
“第三……”
我从包里拿出最后一样东西。
一张离婚协议书。
我把它拍在那沓纸上面。
“签字。”
七
院子里安静得吓人。
那张离婚协议书放在小桌上,风吹过来,纸角微微扬起。
赵磊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笑……笑笑……”
“签字。”我说。
“你疯啦?”婆婆突然尖叫起来,“离什么婚?离了婚你带着个病丫头怎么过?赵磊你别理她,她就是闹脾气!”
我没理她,看着赵磊。
“签字。”
赵磊的手在发抖。
“笑笑,我……我知道这半年我对不起你,可我也是没办法,我妈说……”
“你妈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婆婆在旁边急得直跺脚:“赵磊你别听她的!她一个女人离了婚能干什么?她就是吓唬你的!你别怂!”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妈,”我说,“你知道这半年我怎么过的吗?”
她不说话了。
“我每天睡在医院陪护椅上,一条腿都伸不直。我每天吃一顿饭,一顿饭就一个馒头。我女儿化疗吐得满地都是,我一个人擦一个人收拾,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有一次她高烧四十度,我抱着她在急诊室等了四个小时,旁边都是成双成对的夫妻,就我一个人。那时候我就在想,赵磊在哪儿呢?他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婆婆的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就不想了,”我说,“因为想也没用。他跑了,他们全家都跑了。我女儿能不能活下去,是我一个人的事。”
我转头看着赵磊。
“签字。”
他的手还在抖。
婆婆突然冲上来,一把抓起那张离婚协议书,要撕。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
她愣住了,看着我。
“妈,”我说,“你撕了这张,我明天再打印一张。你撕一百张,我打印一百张。这婚,我离定了。”
婆婆的手僵在那里。
我松开她,重新把协议书放在桌上。
“签字,”我看着赵磊,“别让我等太久。”
赵磊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终于拿起笔。
他的手抖得厉害,签了好几次才把名字写完。
签完了,他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我。
“笑笑,我……”
“别叫我。”我说。
我把协议书收起来,放进包里。
然后我看着婆婆。
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有慌张,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妈,”我说,“钱我给你们了,婚我离了。从今天起,我跟你们家,没有任何关系。”
婆婆愣了愣,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
那眼神让我觉得可笑,又觉得可怜。
我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对了,”我头也没回,“那五万块钱,是我女儿治病的钱。原本是要还网贷的。你们拿去买彩礼吧,记得让小叔子对他媳妇好一点。”
“别像我一样。”
八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长途汽车在乡间的公路上颠簸,窗外是一片漆黑,偶尔有几盏灯火从远处闪过。
我靠着车窗,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很疲惫的女人,三十岁不到,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黑眼圈。
但她在笑。
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手机响了。
是我妈。
“笑笑?你到哪儿了?”
“在路上,快了。”
“孩子睡了,挺乖的,没哭没闹。”
“嗯。”
“你……你那边怎么样?”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几秒。
“办完了,”我说,“都办完了。”
我妈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回来吧,妈给你留着饭。”
“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继续看着窗外。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窗外开始出现城市的灯火。一盏,两盏,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我忽然想起女儿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皱皱的,裹在襁褓里,眼睛都睁不开,却攥着我的手指不肯放。
那时候我想,为了这个小东西,我什么都愿意做。
后来她生病了。
后来她爸爸跑了。
后来我一个人撑了半年,撑到她好起来。
现在她还是我的,只是我再也不需要她爸爸了。
车到站了。
我下了车,往我妈家的方向走。
夜里有点凉,我把外套裹紧了一点。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一看,四楼的灯还亮着。
那是我妈家的窗户。
窗户后面,有一张小小的脸正贴着玻璃往外看。
是女儿。
她看见我了,拼命挥手。
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我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进楼道。
楼梯间的灯有点暗,我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是吴笑笑吗?”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有点紧张。
“是我,你是?”
“我……我是周敏。”那边的声音顿了顿,“赵磊的……赵磊弟弟的未婚妻。”
我站在楼梯中间,愣了一下。
“你打电话给我干什么?”
“我……我想跟你说一声,”她的声音有点急,“那个彩礼的事,我跟他们家说清楚了。我不要了。”
我没说话。
“我听说了你的事,”她说,“你女儿……你一个人撑了半年,把女儿治好了。我……我佩服你。他们那样对你,现在又要拿你的钱来娶我,我……我不要。”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我说:“你确定?”
“确定。”她说得很坚决,“我已经跟他们家说过了。那五万块钱,他们得还给你。那是你女儿的救命钱,不是给他们家娶媳妇的。”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头顶那盏昏黄的灯。
“谢谢你,”我说,“但那是你的事,你为自己做决定就行。不用管我。”
“可是……”
“我没事,”我说,“我女儿好了,婚也离了,以后就剩我们娘俩了。挺好的。”
那边沉默了几秒。
“那……那我挂了?”
“嗯。”
挂了电话,我继续往上走。
走到四楼的时候,门已经开了。
女儿站在门口,张开两只小胳膊朝我扑过来。
“妈妈——”
我蹲下去,把她抱进怀里。
她身上有刚洗完澡的香味,软软的,暖暖的。
“妈妈,你怎么才回来?我都想你了。”
“妈妈也想你。”
我抱着她,站起来。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吃饭吧,”她说,“饭还热着。”
“好。”
我抱着女儿走进屋。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客厅里很暖,灯光很亮,桌子上摆着热腾腾的饭菜。
我把女儿放下来,坐到桌边。
女儿爬上椅子,挨着我坐下,仰着小脸问我:“妈妈,我们以后还回去看奶奶吗?”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不去了。”
“为什么呀?”
我伸手摸了摸她刚长出来的绒绒的头发。
“因为那里不是我们的家了。”
“那我们的家在哪儿?”
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又看了看我妈。
我妈正往我碗里夹菜,像是没听见我们说话。
我低下头,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就在这里,”我说,“妈妈和外公外婆在哪儿,哪儿就是咱们的家。”
女儿想了想,点点头,好像真的听懂了。
然后她拿起筷子,开始认真地扒拉碗里的饭。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毛茸茸的小脑袋,忽然觉得这半年所有的苦,都值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屋里很安静,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我妈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低下头,开始吃饭。
什么也没再说。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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