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婆婆在厨房擦了一下午灶台,晚饭后又在客厅收拾,把那套落了灰的茶具翻出来,擦了又擦。

她擦了三遍。

我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没吱声。小妹发来消息:“嫂子,票候补到了,腊月二十九到。”

我回了她一个拥抱的表情,抬眼时正撞上婆婆的目光。她手里攥着抹布,站在茶几边上,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这是她今天第四次这样。

我跟老公开口,是在那之后。

婆婆去阳台收衣服了。老公在看电视,体育频道,音量开得很大。我踢了踢他的脚后跟:“去把妈叫过来,坐一会儿。”

他看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起身去了阳台。

婆婆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件叠了一半的秋衣。她在沙发边站着,没坐。

“妈,您坐。”我把遥控器按灭,往旁边挪了挪。

她坐下了,秋衣放在腿上,手还在叠那个角。

我想了一下,没铺垫。

“妈,小妹今年回来过年。”

她的手顿住了。

“腊月二十九到,票已经候补上了。阿涛说开车去车站接。”

婆婆没接话。她低着头,看那件秋衣,好像上面有什么特别要紧的纹路。

我老公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我没理他。

“妈,”我说,“您是不是有话想说?”

她还是没抬头。

过了很久,她说:“……那边,那边她婆家,不用去?”

“用。”我说,“先回咱家,初二再过去。”

她又叠了一下那个角。

“那……那孩子还小,路上折腾……”

“六岁了。”我说,“上回见您,还不会叫奶奶,今年会叫了。”

她的手停住了。

我看见她眼眶红了。

婆婆今年六十八。耳朵背了一点,腿脚也不如从前,但干活还是一把好手。去年过年她蒸了八大锅馒头,冻满了半个冰柜,说小妹爱吃枣馒头。

可小妹没回来。

前年也没回。

大前年回来了,住了三天,婆婆那三天没怎么睡,夜里总起来,站在客房门口听。我问她听什么,她说,听听孩子有没有哭。

孩子没哭。孩子睡得沉,像他爸小时候。

这句话婆婆跟我说过很多遍。

老公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大妹嫁在同城,一碗汤的距离,周末常回来。小妹是小的,嫁去了广西。

那一年她二十四岁。

婆婆不同意。不是不同意那个人,是不同意那么远。婆家关起门来吵过几回,小妹铁了心要走。临走那天婆婆没送,站在厨房剁排骨,剁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后来小妹上了高铁,给她打电话,她没接。

再后来小妹生了孩子,她去了。回来说那边热,蚊子大,说话听不懂。又说亲家人不错,待小妹好。

那几年每年过年,小妹都打电话回来,说买不到票。婆婆对着电话说,买不到就别回来了,折腾啥。

挂了电话就坐在阳台上,一坐坐很久。

有一回我问她,妈,您是真不想小妹回来,还是怕她说回来又回不来,您心里空?

她没说话。

去年腊月二十八,她突然说,今年蒸馒头少蒸两锅,吃不了。

我嗯了一声。

她又说,广西那边过年是不是也吃饺子?

我说那边不吃,那边吃米。

她哦了一声,说,那她回来再吃。

今年九月,小妹来电话,说孩子上小学了,寒假长,想回东北过年。

婆婆握着电话,说,回,回,让你嫂子把东屋收拾出来。

挂了电话她又说,那边冬天没暖气,孩子受得了东北的冷吗?要不……要不别回了。

我说妈,您说了三遍了。

她就不说了。

腊月初八,小妹说票不好买,候补排两千多名。

婆婆那几天话很少。晚上我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客厅,电视开着,静音。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照着她侧脸的轮廓。

我没问她怎么不睡。

我知道她在等什么。

腊月二十,小妹发消息说票候补到了。

我当时在超市买年货,推着一车东西,站在调料区给她回消息。旁边一个女的在挑火锅底料,问她老公吃辣还是吃微辣。她老公说随便。

那一刻我突然特别想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婆婆坐在沙发上,手里那件秋衣叠了拆、拆了叠,边角已经被她捏出褶了。

“妈。”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您是不是怕小妹这次回来,下次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了?”

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停下了。

“您是不是也怕,她回来一趟花那么多钱,折腾孩子,折腾她自己,您心疼?”

她还是没说话。眼眶里的东西开始往下掉。

“您是不是还怕,她回来您高兴,可她走的时候您怎么受得了?”

她捂住脸。

我婆婆是一个很硬的人。

那年老公他爸走,她没在我们面前哭。送走亲戚,收拾完屋子,一个人在厨房洗碗,洗了三个小时。我进去看,水池里已经没有碗了,她还在那冲手。

她把哭声压在洗碗的水声里,以为我听不见。

我听见了。

我没进去。

有些人的难过是不想让人看见的。你看见了,她就更难过。

可是今天我没让她躲。

“妈,”我把手放在她膝盖上,“我跟您说几句话,您听着,不用应。”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妹嫁那么远,您当年没拦住。这事您心里搁了快十年。”

“您总觉得是您没拦住。可小妹不是小孩了,她是大人,大人选的路,大人自己走。”

“她走的那天您没送,她知道的。她不怪您。她说妈那天剁的排骨,她在高铁上想起来,哭了一路。她说那是她吃过最好吃的排骨。”

婆婆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可是妈,那不是您没送她,那是您不敢送。您怕您一送,就舍不得让她走了。”

我停了一下。

“您舍不得,她也舍不得。可您让她走了。这件事,她记着您的好,记了十年。”

“她跟我说,妈这辈子没拦过她。读书没拦过,工作没拦过,嫁人也没真拦。她当年走的时候心里有底,就因为有这个家。”

“她今年要回来,不是因为那边过得不好。她过得挺好的,去年还换了大房子。她想回来,是因为她想家了。”

“不是想东北的雪,是想妈蒸的枣馒头。”

客厅里只剩下婆婆压不住的哭声。

我老公站起来,去阳台站着了。我看他后脑勺,知道他也在擦眼睛。

我把茶几上的纸巾盒拿过来,放在婆婆手边。

“妈,还有一句。”

她没抬头,但哭声小了一点。

“她初二走。到时候我帮您想辙,您要是舍不得,您就哭。不用躲着哭,不用洗碗的时候哭,不用半夜坐在客厅不开灯。”

“您就在门口哭,让她看着您哭。”

“让她知道,妈舍不得她。”

“让她明年还想回来。”

婆婆哭完了。

我给她拧了一条热毛巾。她接过去捂着脸,捂了很久。毛巾凉了,她又拧了一把。

那件秋衣她没再叠了,放在腿边,皱成一团。我拿过来,摊开,重新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她突然说:“枣馒头蒸多少锅?”

我说:“八锅,小妹爱吃。”

她说:“那蒸十锅,让她带回去。”

“好。”

“东屋暖气片我摸着不太热,你让阿涛看看。”

“明天就叫物业来修。”

“她回来那天……你们几点到站?”

“晚上七点半。”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东北下雪了。

婆婆一早起来,把门口雪扫了三遍。我起来做饭,看见她在院子里站着,往巷口望。

雪落在她头发上,灰白的一片。

我说妈,还早呢,晚上才到。

她哦了一声,进屋了。

傍晚我陪她坐在客厅。窗户外面的路灯亮了,雪还在下,一片一片扑在玻璃上,又滑下去。

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七点二十三分,我老公发来消息:“接到了,往家走。”

我把手机递给婆婆。

她低头看了很久。那几个字很短,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了。

“妈?”我站起来。

她没回头。

门帘掀了一半,她的手攥着那半截布,攥得很紧。

雪还在下。院门口那盏灯亮着,照着门口扫过三遍的青砖地。

她就那样站在门口,攥着门帘。

没往前迈,也没退回来。

我想起那天跟她说的话。

让她看着您哭。

我没催她。

门外传来车的声音。

灯光远远地扫过来,扫过院墙,扫过那棵老榆树,扫过婆婆花白的头发。

她没躲。

她站在那儿,让雪落在身上,让灯光照在脸上。

我听见车里传来孩子的声音。

“奶奶——”

婆婆的肩膀抖了一下。

门帘从她手里滑落。

她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