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初春，案件频发，警力吃紧。清晨我顶着料峭的寒气刚踏进派出所，所长便朝我招了招手：“你手头的事先放放，有个现场，你去一趟。”
啊，我出现场！
心跳骤然加快，一股热浪从心底直冲上来——等了这么久，终于触到了我心目中真正的警察工作。
“X厂宿舍区的公厕里，发现一大滩血迹。你去把情况摸清楚，回来汇报。”
“是！”我应得斩钉截铁，脑子里却已翻江倒海。血迹！大案！所里该派个老刑警带带我吧？
“你带‘连长’去。”所长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指的是半年前刚从部队连长位置转业的同事。布置完任务，所长嘴角似乎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被泼了盆冷水，但失落立刻被熊熊的兴奋吞没。我喊上“连长”，骑上二八杠自行车，朝着厂区奋力蹬去。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像小刀片，可我的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远远地，便看见公厕外围着一群人。我的心猛地一沉：坏了，最基本的警戒带，我们一条也没带。
“大家让一让！保护现场！”我压低嗓音，努力让话显得沉稳。“连长”心领神会，也帮着疏导人群。百姓们见是警察，便安静地退后，围成了一个沉默而期待的圈。
人群散开的刹那，我心里却更慌了。悄悄看向“连长”，他正望着我，那眼神里满是信赖——在他心中，我这个有几年警龄的，定然是成竹在胸的。
我蹲下身。血，一大滩已然凝固的血，在昏暗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惊心。色泽尚新，带着刺鼻的腥气。那是八十年代的现场，没有先进仪器，没有DNA检测，更没有监控天网。勘察现场主要靠的是一双眼、一副脑，还有实打实磨出来的功夫。
我忽然想起：有一次市郊外发生命案，我局刑警用当时国内算是先进的相机拍照，外置闪光灯上安着个碗状的闪光罩，笨重的相机看起来有点神奇，拍起来随着按键“咯嗒”声，闪光灯一闪一闪发出刺眼的光。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全局只有刑警队有这一台，有围观者问这是什么东西，刑警灵机一动，说这是国外进口的最先进仪器，能“照出凶手模样”。谁知真把凶手吓得连夜逃跑，露了马脚。我也想效法，可我连一台相机都没有。
我低声对连长说：“我去厂保卫科叫人来保护现场，你守着。然后咱们去走访群众。”
这时，一位老师傅模样的工人悄悄将我拉到一旁，声音压得极低：“张警官，是厂里的XX，为感情纠纷，天没亮提着菜刀追到这里动了手……人还躲在宿舍里呢。”
“人民公安为人民，人民公安靠人民”。
那一刻，这句口号不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有温度、有分量的。这么快就有线索了！
我强压激动，招手和连长商量：回所报告是规矩，但若能当即抓住嫌疑人，这案子就能在我们手上破了！我俩当即决定：去嫌疑人住所看看！
路上，脑子飞快地转：要是凶手狗急跳墙，持刀反抗怎么办？那时没手机，没法呼叫支援。可如果不去，他可能就跑了，案件也没彻底摸清。
那个年代，公安队伍崇尚的是一种质朴的英雄主义。报纸广播里传颂的，多是赤手空拳制服歹徒、浴血护民的故事。“不怕牺牲，敢于斗争”是当时公安队伍的核心价值观。我们都觉得，两个人要是连一个歹徒都对付不了，传出去太丢人。更何况，如果因为犹豫放跑了人。
门是虚掩的。我们侧身，猛地推门踏入。
堂屋晦暗，只有一束清冷的晨光从窗户射进来。八仙桌旁，一个男人“腾”地站起，双拳紧握，两眼瞪得溜圆，布满了血丝。
“人是我砍的！”他嘶吼着，像一头困兽。
我一步上前，直视他的眼睛，厉声道：“坐下！为什么事？”这时，连长一个箭步上前，迅速抢过他脚下那把带血的菜刀。
他颓然坐倒。断断续续地交代了一个被情仇与愤怒撕碎的凌晨。我掏出手铐，“咔嗒”一声轻响，将他手腕扣住。那一声清脆，仿佛也扣住了我自己狂跳的心，整个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押他回所的路上，风依旧冷冽，扑在脸上，却仿佛柔和了许多。我向所长汇报时，尽量让声音平稳，心里却乐开了花。
那是我警察生涯里出的第一个现场，也是唯一一个。后来，警察学院科班出身的年轻人源源不断充实进来，我再也没得到这样的机会。
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记得那个春天的早晨——记得那滩刺目的鲜红，记得群众屏息注视时那沉甸甸的眼神，记得自己如何生涩而郑重地，完成了对这身警服的一次确认。
原来，所谓成长，就是从“手心冒汗”开始。骑上二八杠时觉得最轻，掏出手铐时才知道最重。
如今，每当我看到现代化的指挥中心，看到屏幕上数据如流、星点闪烁，那个春天的早晨，总会清晰地重回眼前。没有警戒带，没有勘查箱，没有高科技。有的，只是一辆咣当作响的二八杠自行车，一个同样青涩的战友，和一颗怦怦直跳、却义无反顾的心。
作者简介
张项红，女，生长于部队大院的军号声里，十七岁下乡知青，曾是一名怀揣菜刀、孤身夜穿坟地出诊的赤脚医生。改革开放后，先后任教、从警。如今退休，在老年大学学习声乐与民族舞。一生随家国浪潮起伏，始终以笔为心，做一名时代的聆听者与记录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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