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特意种在院子里的,是野生的,自己找的地方,扎了根就再不挪了。
她今年五十八,退休四年,手机常年静音。
我有时候给她打电话,响到自动挂断她才接起来,也不解释刚才在干嘛,就轻轻“喂”一声,等我说话。
“在忙?”
“没有。晒太阳。”
后来我就不打了,改发微信。
她回得很慢,有时隔半天,有时隔一夜。内容不超过十个字。
“吃了”“好看”“那你多穿点”。
过年家族群抢红包,她不抢也不发,但也不退群。
就安静地待在那里,像块石头沉在塘底。
我妈说,你姐这个人,白养了。
我说,不是养坏了,是养熟了。
熟透的果子不挂枝头,自己落了地。
她年轻时候就这样。
十八岁在纺织厂,三班倒,别人换班扎堆聊天,她一个人坐在更衣室啃馒头,看书。三十二岁离婚,没哭没闹,搬回娘家住三个月,在城郊租好房子,才通知家里来接她搬东西。
我妈哭了一夜,她第二天照常上班。
我那时候不懂,觉得她冷血。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不是没有难过,是不想把难过摊出来,弄脏别人的地毯。
她现在的日子,外人看着是空。
手机静悄悄,门铃坏了也不修。
没有闺蜜,没有饭局,同学群早退了。
每天早晨一个人去菜市场,拣两根玉米、一块豆腐、三两个西红柿。
卖菜的认识她,知道不用吆喝,也不用凑上去问“今天来点什么”。
她自己看,自己拿,扫码,走人。
下午有时候在阳台坐很久。我偷偷观察过,她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着,看楼下的树,看对面楼晾的衣服,看云从东边移到西边。
收音机开着,唱戏的,说书的,天气预报。她不一定在听,就是放个响动,像有人陪着。
有一回我去找她,门没锁,虚掩着。推进去看见她蹲在茶几边剥豆子,收音机里放着我不喜欢的戏,咿咿呀呀,她跟着哼,调子不准,但她不在乎。
豆子扔进碗里,叮叮咚咚的。
阳光从阳台漫进来,把她半边脸晒红了。
她没发现我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两分钟,没出声,又轻轻带上门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下午。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急,就剥豆子,听戏,等太阳慢慢挪。
她过得比我好。
我才是那个慌慌张张的人。
前阵子刷到一个词,叫“低耗能社交”。
说有些人天生不需要太多人际往来,像节电器,自动关闭不必要的亮灯。
我把链接发给她,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她回:嗯,我就是这样。
又过一会儿,又来一条:不是病。
我盯着那三个字,眼睛热了一下。
没人说她有病。
可她这辈子,大概一直在等别人说“这不是病”。
去年我女儿高考完,去她家住了一周。
接回来那天我问,跟大姨干啥了?
女儿说,啥也没干。早上大姨去买豆浆,回来她自己看书,大姨浇花。
下午一起看电视,没人抢遥控器。
晚上大姨问她想不想散步,她说不想,大姨就自己出门了。
“那你们聊天吗?”
“聊啊,也不多。就吃饭时候问今天菜咸不咸。”
女儿顿了顿,又说:“妈,在大姨家待着,不用找话说。不找话说,也不难受。”
我转过头,没让她看见我眼眶红了。
她教不会我们热闹,但她教会了我女儿:人与人之间,不说话,也可以是满的。
今年清明给爷爷上坟,全家族出动,二十几口人。
她一个人站得远远的,等我们烧完纸、磕完头、收拾完东西要走,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拿手帕擦了擦碑上落的灰。
没点香,没烧纸,就蹲了一会儿。
起来,往回走,谁也没惊动。
我落在最后,看见她背影走进油菜花田里。
五十八岁的人了,腰板还挺得很直。
像一棵树,自己长着,自己站着,自己绿着。
风过去,别人家的树沙沙响,争着往天上蹿,往人群里靠。
她不。
她就站在那儿。
但你知道,这世上,总有几片叶子,只为自己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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