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把汉语当英语的“同声传译”

前一段,家里二老分别过生日。虽隔万水八千里的时差,但仪式感不能少。我叫过儿子,叮嘱他给爷爷奶奶发段微信语音,送个祝福。

孩子凑到手机前:“生日快乐,爷爷/奶奶!”我乍一听没毛病,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地地道道的英语语序 “Happy Birthday,grandpa/grandma”,中心词在前,称呼在后。而中文表达习惯说“爷爷/奶奶,祝您生日快乐”。

这种“英语魂、汉语壳”的现象,在我家俯拾皆是。比如他常挂在嘴边的:“你知道我意思吧?”这句翻译自 “You know what I mean?”。又比如,他说汉语时,也把时间状语“在上午”放在句尾。

这种逻辑的平移,是海外华人后代学习母语时,最先遭遇的一道坎。你以为他在说汉语,其实他在脑子里搞英语的“同声传译”。

其实,我孩子7岁来加拿大前,汉语水平在同龄人中还算是佼佼者。认识5000多字,能无障碍地读完中文版《哈利·波特》,甚至连刘慈欣那套的《三体》都能啃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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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转眼,三年多过去了。他的汉语水平仍停留在七岁那个刻度上,一寸没涨,反而开始剥落。

他经常遭遇字音“滑铁卢”,把“吝啬”读成“齐墙”,“累赘”读成“累贝”。

他还是字形的“抽象派”,提笔忘字是常态,偶尔写几个字,偏旁部首错位得离谱。

他的听说读应付日常生活绰绰有余(哦不,按他的读法是“卓卓有余”),但深层次的文学意境、成语背后的典故,已经完全理解不到了。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例子。

前段时间,我去见我的华人家庭医生。这位医生在英国长大,父母是香港人,后来到加拿大执医。

他的汉语比我儿子还“基础”。临别时,他想告诉我诊所周六也营业,蹦出一句:“我们周六也是‘打开的’。”

在他的语言系统里,“Open” 的直译就是打开,至于中文里的“开门”、“营业”、“办公”,都已经失传了。

二、 海外华人后代,还要死磕汉语吗?

那么,问题来了,这也是困扰千千万万海外华人家长的终极拷问,海外华人后代,真的还需要学汉语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至今也没有定论。我的脑子里经常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是实用主义者的冷静。

从最现实的角度看,我儿子以后大概率是长期生活在英语世界的。英语已经是他的第一语言,不仅是学习、工作、社交工具,更是思维底层。

我们要承认一个客观事实:在当下的信息时代,英语世界所承载的技术、资料、学术前沿以及全球化的商业逻辑,其丰富程度和更新速度,确实具有极强的竞争优势。

而且,英语的逻辑表达相对清晰、直白,没有中文里那么多微言大义、模棱两可的模糊地带。

如果仅仅是为了生活、为了日后的工作和社交,他目前的汉语水平其实已经“够用了”。

他能和华人沟通(其实这边华人孩子之间,也是用英语交流),甚至未来做点跨国交流,基本的听说读也足以支撑。既然如此,何必逼着一个在北美长大的孩子,去死磕那些他一辈子也用不上的生僻字和古文呢?

一个是文化传承者的忧虑。从这个角度看,我又有种莫名的担忧。

我儿子这一代,好歹还有七年的国内底子。可如果他以后有了孩子呢?到了第三代、第四代,那种天然的语言环境将彻底消失。汉语在这些家庭里,因为长期不用而逐渐萎缩,最后彻底消失。

很多华人家长不甘心。他们不仅要求孩子会说,还要求学古文、背唐诗宋词。这不仅仅是为了多掌握一门外语,更像是在进行一场“文化保卫战”。

在新加坡、马来西亚,这事儿好办,因为汉语就在人家的教育系统里。但在北美和欧洲,这成了一场家长与环境的“孤军奋战”。

有的家庭选择了彻底放弃,有的则在周末驱车几十公里去上中文学校,有的则盯着屏幕里的网课心力交瘁。

三、 我的“佛系”与文化困境

目前,我采取了一种相对“佛系”的态度。

我不刻意逼他去参加那些系统的、刻板的汉语培训。在家,我们坚持用汉语对话,维持那点微弱的语感;偶尔打发他写几个字,权当是手指保健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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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观点是,不强求系统化。对于在英语环境长大的孩子,强行搬运国内那套语文教育,无异于缘木求鱼。

同时,尊重个体选择。如果有的家长选择彻底放手,让孩子融入当地文化,我也完全赞同。语言毕竟是工具,不该成为枷锁。

说来有趣,我现在不逼儿子,但我却在想,如果以后他有了孩子,我或许会考虑,让孙辈把汉语当作第二甚至第三语言来学。

因为外语的好处,不只是多一种工具。有研究表明,双语者在认知切换、抽象思维、问题解决上有优势。

但现实的困境依然存在。当一个孩子发现不需要汉语也能活得很好时,任何外部的强加都是痛苦的。

而海外现有的教材,要么是国内版本的“水土不服”,要么是国外编写的“低幼枯燥”;很多汉语培训机构教法陈旧,很难激发孩子那种自发的文化认同感。

海外华人的汉语学习,本质上是一场关于“身份认同”的拉锯战。

部分家长害怕孩子丢了汉语,其实是害怕他们丢了那根连接故土的纽带;他们纠结于孩子的“英式中文”,其实是纠结于自己身上的乡愁。

有人说,汉语是根,必须留住。

但换个角度看,既然选择了远方,或许更该学会“落地生根”。

语言不应是沉重的纪念碑,而应是鲜活的生态系统。它不该靠家长的“文化焦虑”来续命,而应在真实的使用场景中呼吸。

如果汉语能成为他们看世界的另一扇窗,那自然是好;

如果这扇窗关上了,只要他们能在这片土地上挺拔生长,那也没什么损失的。

你对海外华人后代学汉语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