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灰盒是姐姐抱着的。

她非要抱。

我说我来,她瞪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好像我再多说一个字,她就能当场把她怀里那个死沉的黑檀木盒子砸我脑袋上。

我没再跟她争。

其实,我根本不想碰那个盒子。

冰凉,沉重,四四方方,像一块压缩到极致的厄运。我爸,九十四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就变成了这么个玩意儿。

我开着车,我老婆坐副驾,姐姐抱着我爸,坐在后排正中间。

从殡仪馆回家的路,出奇的堵。

车载音响没开,车里死一样的寂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冷气声,吹得我后脖颈子发凉。

我老婆在旁边,眼圈还是红的,时不时拿纸巾小心翼翼地擦一下眼角,不敢发出声音。

我从后视镜里看我姐。

她叫王敏,我叫王勇。

她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她的背挺得笔直,下巴绷着,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眼神是空的。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大概在想,爸,我们回家了。

她也一定在想,王勇这个混蛋,没心没肺。

从爸闭眼到现在,我一滴眼泪都没掉。

不是我心硬。

是流不出来。

像一截被水泡得发白、浮囊囊的烂木头,你再怎么拧,也拧不出水了。最后那半年,早就把我的眼泪、我的精力、我的所有一切,都榨干了。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

我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刹车灯,红成一片,像一片凝固的血。

我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搓。

“回家把他放哪儿?”

我老婆吓了一跳,肩膀哆嗦了一下。

后排的王敏,像是没听见。

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姐,骨灰盒回家放哪儿?总得先有个地方。”

王敏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透过后视镜,冷冷地射向我。

“你还知道回家?我还以为你出了殡仪馆的门,就直接回你自己家了。”

她的声音,也跟淬了冰一样。

我心里一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王敏,你说话什么意思?爸没了,你难过,我也难过。你能不能别跟个炮仗一样,逮谁炸谁?”

“我炸你?王勇,你摸摸你自己的良心,这半年来,你管过多少事?钱是你出的多,我承认!但你人在哪儿?爸拉裤子上了,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开会!爸半夜发烧,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明天要出差!你人呢?”

又是这套。

车轱辘话,来来回回地说。

我老婆在旁边,一个劲儿给我使眼色,手在底下悄悄拽我胳膊。

我把她的手甩开。

“我在开会,我在出差,我不挣钱,谁来付那些账单?疗养院的床位费,护工的工资,进口的营养液,还有那些不知道有没有用的药!哪一样不要钱?你一个月那点退休工资,够干嘛的?”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

王敏在后排的声音陡然拔高,她怀里的骨灰盒都跟着晃了一下。

“爸需要的是钱吗?他最后那段日子,需要的是人!是儿子!你懂不懂?”

我懂。

我怎么不懂。

可懂了,又能怎么样?

我一脚油门,车子猛地窜了出去,紧接着又是一个急刹。

后排王敏的身子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地勒了回去。

“你疯了!”她尖叫。

我没理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屁股。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一家人,的可笑。

父亲,那个曾经能一个人扛起一袋一百斤大米的男人,那个在院子里给我们做木头手枪的男人,现在,就装在后排那个小小的盒子里。

而他的儿子和女儿,在他的“尸体”旁边,为了谁付出得更多,吵得面红耳赤。

多讽刺。

接下来的路,没人再说话了。

车里的空气,比刚才还要粘稠,压得人喘不过气。

终于,到了爸生前住的那个老小区。

车开不进去,停在了巷子口。

我下车,走到后排,拉开车门。

“我来拿吧。”我说,声音里已经没了火气,只剩下疲惫。

王敏没看我,也没说话,只是把那个黑檀木盒子,小心翼翼地递了出来。

我接过来。

入手的感觉,比我想象的还要沉。

那重量,坠得我胳膊往下一沉。

我们三个人,一前一后,往那栋熟悉的、掉光了墙皮的红砖楼走。

楼道里,昏暗,潮湿,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陈年的霉味和饭菜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声控灯是坏的。

我走在最前面,用手机打着光。

光柱晃晃悠悠,照亮了斑驳的墙壁和布满灰尘的扶手。

我们家在五楼。

没有电梯。

九十四岁的老人,生命最后的两年,就是被困在这栋五楼的房子里。

我以前劝过他,我说爸,咱换个电梯房吧,或者干脆去住疗养院,条件好,还有人照顾。

他不干。

他说,他死也要死在这儿。

这是他和我妈结婚的房子。

我妈走了二十年了。

他一个人,守着这座房子,也守了二十年。

一步,一步,往上爬。

我的腿,像灌了铅。

怀里的盒子,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座山。

我能听到身后,王敏和我老婆粗重的喘息声。

终于,到了五楼。

我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一股熟悉的、混杂着药味、消毒水味和老人身上独有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一瞬间,我差点吐了。

这味道,就是过去半年,我每次踏进这个家门时,闻到的味道。

它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就把我拖回了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屋里拉着窗帘,很暗。

王敏越过我,啪嗒,按下了客厅的灯。

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的一声,惨白的光,瞬间洒满了这个小小的客厅。

一切,都和我昨天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沙发上,还搭着我爸生前最喜欢盖的那条薄毯子。

茶几上,放着他的老花镜,和一个没喝完的水杯。

墙角,那张我们后来添置的医疗床,已经空了。

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

可我总觉得,我爸还躺在那儿。

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插着各种管子,眼睛半睁着,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声的老人。

“放哪儿?”我又问了一遍,像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人。

王敏指了指客厅正对着门的那面墙。

墙上,挂着我妈的黑白遗像。

照片里的我妈,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特别甜。

“先放那儿吧。我买的灵位还没到,先让你爸,跟你妈待会儿。”

王敏说着,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方凳,擦了又擦,然后小心地摆在遗像下面的空地上。

我走过去,弯下腰,把那个黑檀木的盒子,轻轻地放在了方凳上。

摆正。

和墙上我妈的遗像,对齐。

做完这一切,我直起腰,退后两步。

我看着那张黑白照片,和照片下面那个黑色的盒子。

突然之间,腿一软。

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我老婆尖叫一声,冲过来扶我。

“王勇!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我摆摆手,示意我没事。

我只是,突然之间,所有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仰着头,看着我爸妈。

一个在相框里,一个在盒子里。

他们终于,“团聚”了。

王敏没管我,她走到方凳前,从口袋里掏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烟,袅袅地升起。

她嘴里念念有词,说的什么,我听不清。

大概是在说,爸,你安心走吧,家里都好。

都好?

哪里好了?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荒诞。

我们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折腾了那么久,最后换来的是什么?

是这个冰冷的盒子,和一个“节哀顺变”的牌子。

我老婆想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我没动。

我就那么坐着,看着。

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开始一帧一帧地,回放过去那半年。

尤其是,最初的那个决定。

那是一切痛苦的开始。

半年前。

也是在这个客厅。

但那时候,客厅里还没有那张扎眼的医疗床。

我爸,还能自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卧室走到沙发。

那时候,他刚从医院做完检查回来。

诊断书,就摆在茶几上。

胰腺癌,晚期。

医生说,老爷子年纪太大了,94了,身体底子太差,经不起化疗,也经不起手术。

保守治疗,意义也不大。

医生的原话是:“回家吧,让老人家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最后这段日子,怎么舒服怎么来。别折腾了。”

别折腾了。

说得轻巧。

我、王敏、我老婆,还有我舅,四个人,围着茶几,坐了一圈。

我爸在卧室里睡觉。

那张诊断书,像一颗炸弹,摆在桌子中央。

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我舅,我妈的亲弟弟,先开了口。

“医生怎么说,就怎么办吧。九十四了,也算是高寿了。”

我舅是个老实巴交的退休工人,一辈子没经过什么大事。

我看了他一眼,没做声。

我老婆是个小学老师,心软,眼圈当时就红了。

“就……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哪怕……哪怕能多活几个月也好啊。”

王敏,我姐,当时是表现得最冷静的一个。

她拿起那张诊断书,又看了一遍,然后“啪”地一下,把它拍在了桌子上。

“什么叫别折腾了?意思就是让我们回家等死呗?”

她看着我,眼睛里冒着火。

“王勇,你拿个主意。你是家里的男人。”

我?

我能拿什么主意?

我是个搞工程的,管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项目。在工地上,我说一不二。

可是在这儿,在“死亡”这个终极命题面前,我屁都不是。

我拿起桌上的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

烟雾呛得我直咳嗽。

“医生不是说了吗,年纪太大了,经不起折腾。”我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那你的意思,就是听医生的,回家等死?”王敏追问,步步紧逼。

“什么叫等死?说得那么难听!”我有点烦躁,“医生的意思是,让爸最后这段时间,过得舒服一点,有尊严一点。”

“尊严?躺在床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那叫有尊严?”

“那不然呢?拉到医院,浑身插满管子,电击,抢救,最后人不还是没了?那就有尊严了?”

我们的声音,开始大了起来。

我舅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劝。

“小勇,小敏,你们别吵,别吵。这是给爸看病,不是吵架。”

我老婆也小声说:“是啊,有话好好说。”

王敏根本不听。

她指着我,一字一句地说:“王勇,我告诉你,爸不能就这么放弃。咱们得治!不管花多少钱,倾家荡产,也得治!”

我看着她,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治?怎么治?医生都说没办法了!你是医生还是我是医生?”

“医生说了算个屁!他们那是怕担责任!现在的医院,哪个不是这样?一看年纪大的,一看是晚期,就直接判死刑!我们自己不争取,谁给你争取?”

“争取什么?让爸多受几个月罪吗?你想过没有,化疗是什么滋味?手术台有多冷?爸那个身体,他扛得住吗?”

“我不管!我只知道,他是我爸!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能放弃!”

“那不是希望!那是你的执念!是你自己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

“你放屁!”

王敏“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王勇,你就是自私!你就是怕花钱!怕麻烦!你巴不得爸早点走,你好省心,是不是?”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

我也站了起来,指着她。

“王敏!你他妈把话给我说清楚!我怕花钱?我怕麻烦?这些年,爸生病住院,哪次不是我跑前跑后?家里的开销,哪样不是我出的?你除了动动嘴皮子,你干过什么?”

“我干过什么?我退休了,我天天来照顾爸,给他做饭,陪他说话!你呢?你一个礼拜能来一次就不错了!你除了扔下几个钱,你还管过什么?”

“我不管,你们吃什么?喝什么?”

“钱很重要吗?爸缺你那几个钱吗?”

我们俩,就像两只好斗的公鸡,眼睛都红了。

我舅和我老婆,两个人一边一个,死死地拉住我们。

“别吵了!求求你们别吵了!爸还在里面睡觉呢!”我老婆都快急哭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头上。

我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王敏也坐下了,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地,在无声地哭。

客厅里,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我抽烟的“嘶嘶”声,和王敏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

我舅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

“其实……小敏说的,也有道理。就这么回家等着,是有点……太残忍了。”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烟雾在我眼前缭绕。

我舅继续说:“但是小勇担心的,也对。老爷子这个岁数,再上那些手段,确实是遭罪。我见过,我那老邻居,就是肝癌,在医院折腾了小一年,最后人不人鬼不鬼的,钱花光了,人也没了。”

他说着,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王敏。

“要不……这样吧。咱们也别去大医院折腾了。就找个好点的中医,开点中药,调理调理。死马当活马医,万一……万一有奇迹呢?”

中医?

我心里冷笑一声。

都什么时候了,还信这个。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我知道,这不过是我舅在和稀泥。

他想找一个折中的办法,一个能让我们俩都接受的台阶。

王敏不哭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舅,眼睛肿得像桃子。

“中医……行吗?”

“试试呗,”我舅说,“总比干等着强。而且喝中药,也不遭罪。就当是……调理身体了。”

王敏没说话,她看向我。

那眼神,带着一丝祈求。

我知道,她也吵累了。她也害怕了。

她所谓的“倾家荡产也要治”,不过是一句气话,一句给自己壮胆的口号。

真到了那一步,她比谁都清楚,凭她那点退休金,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她需要我。

需要我点头,需要我掏钱。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恨她吗?

也谈不上。

我知道,她爱我爸,比我爱得更“纯粹”。

因为她不用考虑钱,不用考虑现实。

而我,是一家之主。

我不仅要对我爸负责,我还要对我老婆,我儿子,我自己的小家负责。

我不能真的为了一个几乎没有希望的“奇迹”,就把整个家都拖进泥潭。

我掐灭了烟头。

“行。”我说,“那就试试中医。钱我来想办法。”

我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但是,我们说好。只看中医,吃中药。不去医院,不上那些化疗、手术。如果……如果爸的病情恶化了,我们就……就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在家里走。不送医院抢救。”

这是我的底线。

我不想看到我爸,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被各种管子和仪器包围,死得毫无尊严。

王敏咬着嘴唇,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她在天人交战。

“好。”

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但是,”她也提出了她的条件,“我要搬过来住。我要亲自照顾爸。你们谁也别跟我抢。”

我看了她一眼。

“随你。”

我老婆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就这样。

我们家庭会议的最终结果,就是“在家,用中药,保守治疗,等待一个不可能的奇迹”。

现在想来,这个决定,从一开始,就充满了自欺欺人的味道。

我们每个人,都从这个决定里,找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

王敏找到了“我尽力了”的道德慰藉。

我舅找到了“我劝过架了”的置身事外。

我找到了“我保全了小家”的现实利益。

我老婆找到了“家庭和睦”的暂时平静。

我们都以为,我们为父亲选择了一条最“人道”、最“有尊严”的道路。

我们甚至,为自己的“明智”和“孝顺”,感到了一丝隐秘的自我满足。

看啊,我们没有像那些不孝子孙一样,把老人扔在医院,任由医生宰割。

我们选择了让他“安详”地,在熟悉的家里,走完最后一程。

多么温情,多么伟大。

可是,我们谁都没想到。

从“决定”到“死亡”的这半年,根本不是我们想象中的“安详”和“温情”。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是我们亲手,把父亲,也把我们自己,推上了那条路。

“大病等死”,这四个字,听起来,带着一种顺应天命的平静。

但实际上,它是一场无比残酷、无比磨人的凌迟。

是对病人,也是对家属的,双重凌迟。

一开始,情况似乎还不错。

我托关系,找了一个据说很有名的老中医。

每周,我开车去那个老中医的私人诊所,给我爸拿药。

一大包,一大包的草药,散发着浓重的、苦涩的味道。

王敏每天就在家里,一丝不苟地,用砂锅给我爸熬药。

一天三次,一次一大碗。

我爸很听话,每次都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

喝完,他就颤颤巍巍地,拄着拐杖,在客厅里走几圈。

然后,就回到他那个小卧室,躺在床上,听收音机。

那段时间,家里甚至出现了一种久违的、虚假的“温馨”。

王敏忙里忙外,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

我每次来,都能看到她不是在熬药,就是在给我爸擦身子,或者是在研究什么新的“抗癌食谱”。

她把我爸照顾得很好。

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

我爸的脸色,甚至比刚出院时,还红润了一些。

他还能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

有时候,我陪他聊天,他还能跟我讲讲他年轻时候,在厂里当劳模的事。

王敏很得意。

她不止一次地,在我面前说:“你看,我就说吧,中医有用。比西医那套强多了。”

我嘴上应和着“是是是”,心里却总有一丝不安。

因为我知道,那不过是回光返照。

是那些中药里的某些成分,在刺激着他衰竭的身体,透支着他最后的一点生命力。

果然。

这种虚假的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个月。

转折,是从我爸第一次摔倒开始的。

那天,王敏出去买菜。

我爸自己一个人,想从卧室去上厕所。

结果,腿一软,就摔在了地上。

等王敏回来,我爸已经在冰凉的地板上,躺了快一个小时。

人,已经说不出话了。

王敏吓坏了,赶紧打了120。

这是我们第一次,违背了当初“不送医院”的约定。

送到医院,一检查。

股骨颈骨折。

医生看着片子,直摇头。

“这么大年纪,骨头跟酥了一样,这一下摔得不轻。手术是肯定不能做了,风险太大,下不了手术台。”

“那怎么办?”王敏急得直哭。

“还能怎么办?躺着养。能不能养好,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医生说得轻描淡写。

但我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94岁的老人,摔断了股骨颈,让他躺在床上养。

这基本就等于,判了死刑。

从那天起,我爸,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他彻底瘫在了床上。

也是从那天起,“大病等死”这四个字,才真正露出了它狰狞的面目。

地狱,降临了。

我们买来了那张医疗床,放在客厅。

因为客厅通风好,也方便我们照顾。

我爸,就从他的卧室,搬到了这个曾经全家人欢声笑语的地方。

吃喝拉撒,全在这张一米二宽的床上。

一开始,他还清醒。

他知道自己大小便失禁了,会觉得难为情。

每次王敏给他换尿布、擦身子的时候,他都会把头扭到一边,眼睛里,满是羞愧和痛苦。

他甚至,开始拒绝吃饭。

他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抗议,来维护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

王敏就跪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他。

“爸,你吃一口,就吃一口。你不吃饭,哪有力气好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掉眼泪。

我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也流出了眼泪。

最后,他还是张开了嘴。

他不想让她难过。

那个场面,我每次想起来,心都像被针扎一样疼。

一个曾经顶天立地的男人,现在,连决定自己吃不吃饭的权利,都没有了。

这,就是我们当初为他选择的,“有尊严”的死法?

情况,一天比一天糟。

瘫痪在床,最怕的是什么?

是褥疮。

尽管王敏已经尽心尽力,每隔两个小时,就给他翻一次身,给他擦洗。

但褥ROC疮,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

先是在他的尾椎骨那里,一小块红斑。

然后,慢慢地,变成了紫黑色。

再然后,破皮,流脓,烂掉。

形成一个黑漆漆的、深不见底的洞。

我第一次看到那个褥疮的时候,正在给我爸喂水。

我不小心,碰到了他身下的垫子。

他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声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从他喉咙深处发出来。

我吓了一跳。

“爸,你怎么了?碰到你哪儿了?”

他不出声,只是哆嗦。

我掀开被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瞬间冲了出来。

我看到了那个洞。

那个黑色的,正在往外渗着黄水的洞。

我当场,就吐了。

不是恶心。

是心疼。

是绝望。

是巨大的、无边无际的自我谴责。

王敏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

看到我吐了,又看到我爸那个烂掉的伤口,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没有骂我。

她只是默默地,拿来温水、棉签、消毒药水,和一种专门治疗褥疮的药膏。

她跪在床边,熟练地,一点一点地,清理那个伤口。

我爸疼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但他始终,没有发出一声大的呻吟。

我看着王敏的侧脸。

她很专注,也很平静。

仿佛,她清理的,不是自己父亲身上一个正在腐烂的洞,而是一件需要修补的瓷器。

我突然意识到。

在日复一日的,和屎尿屁、腐肉、恶臭打交道的过程中。

她已经麻木了。

或者说,她已经“专业”了。

而我,这个所谓的“主心骨”,这个“出钱的”。

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我只在周末,或者下班后,才会来到这个人间地狱。

我看到的,永远是王敏已经收拾干净的“现场”。

我闻到的,是她用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掩盖过的味道。

我以为,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我以为,我爸只是安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我错了。

我错得离谱。

他不是在等待死亡。

他是在被死亡,一寸一寸地,活活吞噬。

从那天起,我开始失眠。

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那个黑色的洞。

能闻到那股腐烂的恶臭。

能听到我爸那声压抑的呜咽。

我开始害怕回到这个家。

每次,车停在楼下,我都要在车里,抽掉半包烟,才能鼓起勇气,走上那段熟悉的楼梯。

而王敏,她就住在这个地狱里。

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不敢想。

我们之间的争吵,也越来越频繁。

但争吵的内容,已经变了。

不再是“要不要治”的问题。

而是“怎么办”的问题。

“送疗养院吧。”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对她说。

“那里的护工,比我们专业。他们有办法处理褥疮,也有专门的设备。”

王敏正在给我爸换尿布,头也没抬。

“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们可以找最好的!二十四小时一对一的!”

“最好的?再好的护工,有女儿亲吗?他们会把屎把尿,当成自己的事吗?”

“王敏,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你看看你现在,都快被拖垮了!你才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你也是人,你也需要休息!”

“我不用!”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跟我自己说过,爸,要由我,亲手送走。这是我的责任。”

“这不是责任!这是愚孝!是你自己在感动自己!”

“你放屁!你就是想甩包袱!王勇,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把爸送走,眼不见为净,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过你自己的小日子去了!”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诛心之论。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甩门而出。

下楼的时候,我听到她在屋里,压抑的哭声。

还有,我爸,断断续续的、含混不清的呢喃。

“别……别吵了……”

你看。

他什么都知道。

他只是,说不出来。

他像一个活在套子里的人,被困在自己衰败的身体里,清醒地,感受着自己一点一点烂掉,腐败。

感受着自己的儿女,因为他,反目成仇。

这,就是我们给他的,“安详”?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随着癌细胞的扩散,我爸开始出现全身性的疼痛。

那种疼痛,是任何止痛药,都无法缓解的。

他开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

在寂静的深夜里,他会发出一阵一阵的,低沉的呻吟。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在你的心上,来来回回地割。

王敏就陪着他,整夜不睡。

给他按摩,给他讲故事,给他放他最喜欢的京剧。

都没用。

有一次,半夜三点,我接到了王敏的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王勇,你快来!爸……爸他不对劲!”

我衣服都来不及换,穿着睡衣,一路闯着红灯,飙车到了楼下。

我冲上五楼。

一开门,就看到王敏抱着我爸,坐在地上。

我爸,像一只离水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睛翻着白眼,浑身抽搐。

“他……他刚才,说他疼,疼得受不了了,然后……然后就这样了。”王敏语无伦次。

我看着我爸的样子,脑子里“嗡”的一声。

只有一个念头:他快不行了。

“打120!快!”我冲王敏吼。

这是我们第二次,违背了约定。

救护车呼啸而来。

我们手忙脚乱地,把瘦得像一根柴火一样的我爸,抬上了担架。

在救护车上,医生给他戴上了氧气面罩,做了心电图。

“情况很不好,心率失常,呼吸衰竭。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到了医院,直接送进了抢救室。

我、王敏、还有闻讯赶来的我老婆,三个人,站在抢救室门口,像三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红色的“抢救中”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突然想起,半年前,我们坐在一起,开那个家庭会议。

我说:“如果爸病情恶化了,我们就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在家里走,不送医院抢救。”

王敏说:“好。”

多么可笑的约定。

在真正的生死面前,在亲人撕心裂肺的痛苦面前,所有的约定,所有的“理智”,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你根本,做不到。

你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你的面前,痛苦地断气。

你唯一的本能,就是救他。

哪怕,你知道,这只是徒劳。

抢救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了,摘下口罩,一脸疲惫。

“暂时,稳定下来了。但是,老爷子的情况,非常不乐观。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压迫到了呼吸系统。随时,都可能再次出现这种情况。”

他看着我们,顿了顿,说了一句,让我们所有人都如坠冰窟的话。

“说实话,你们再这么折腾,送来送去,对他来说,就是增加痛苦。我建议,你们可以考虑一下……姑息治疗。”

姑息治疗。

一个听起来,很高级,很“人性化”的词。

说白了,就是打吗啡。

用强效的镇痛剂,来麻痹病人的神经,让他感觉不到痛苦。

代价是,病人会一直处于昏睡状态。

直到,呼吸停止。

“这和等死,有什么区别?”王敏颤抖着问。

“区别就是,他不会再那么痛苦了。”医生说,“你们让他躺在家里,硬生生地扛着,那才是真正的残忍。你们以为的‘安详’,对他来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我和王敏的脸上。

是啊。

我们自以为是的“孝顺”,我们精心设计的“善终”。

在专业人士的眼里,不过是一场愚蠢而残忍的闹剧。

我们以为,把他留在家里,就是爱。

却不知道,这种“爱”,正在把他推向更深的痛苦深渊。

那天晚上,我爸被转入了普通病房。

他戴着氧气面罩,昏昏沉沉地睡着。

各种仪器,滴滴答答地响着。

他最终,还是变成了我们当初,最不想他成为的样子。

浑身插满管子,躺在冰冷的医院里。

我和王敏,坐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

我们谁也没有再提“接他回家”的话。

我们都知道,我们那个“在家安详离世”的计划,已经彻底破产了。

我们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我们的无知,我们的自以为是,和我们那点可怜的、自私的“孝心”。

“王勇,”天快亮的时候,王敏突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你说……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空。

“是。”我说。

“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从回忆里抽身。

客厅里,那三根香,已经烧完了。

只剩下三缕灰白的香灰,倔强地,挺立在香炉里。

仿佛,我爸那不屈的、最后却被我们彻底压垮的灵魂。

王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她的房间。

我老婆,还蹲在我身边,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王勇,你没事吧?地上凉,快起来。”

我摇摇头。

我不想起来。

我就想这么坐着。

因为,只有身体上的冰冷,才能稍微缓解一下,我心里的灼痛。

我终于明白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从爸走后,我一滴眼LI都流不出来。

因为,我没有悲伤。

我只有,无边无际的,悔恨。

和一种,迟来的,刻骨的,清醒。

我们总以为,“大病等死”是一种选择。

是一种可以让老人,免于过度医疗的痛苦,安详、有尊严地离开的选择。

这,是彻头彻尾的,自欺欺人。

当我们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我们考虑的,到底是什么?

是老人的“尊严”吗?

不。

我们考虑的,更多的是我们自己。

是我们对医院的恐惧,对现代医疗“过度治疗”的偏见。

是我们对死亡的逃避,是我们不愿意,也害怕去面对,亲人生命最后那段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光。

是我们小市民式的精明算计,害怕人财两空,害怕被庞大的医疗费用拖垮。

是我们内心深处,那点虚伪的、渴望被外界称赞的“孝子”情结。

我们用“为他好”这个最高尚的借口,掩盖了所有这些,自私、懦弱、不堪的动机。

我们把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

我们以为,我们做出了一个最“人性化”的决定。

然后,我们就心安理得地,把一个生命垂危的老人,扔在家里。

任由他,在屎尿屁中,丧失尊严。

任由他,在褥疮的腐烂中,日夜煎熬。

任由他,在癌痛的折磨下,辗转呻吟。

我们以为,只要不把他送去医院,只要不让他身上插满管子,他就是“安详”的。

我们看不见,或者说,我们假装看不见。

在他平静的、被我们“照顾”得很好的外表下。

他的身体内部,正在经历着一场怎样惨烈的、山崩地裂般的崩塌。

他的精神世界,正在忍受着怎样巨大的、无声的凌辱和绝望。

我们甚至,会因为自己日复一日的“辛苦”照料,而生出一种悲壮的自我满足感。

看啊,我多孝顺。

我抛下了我自己的生活,我牺牲了我的时间和精力,我亲手,为他端屎端尿。

我们沉浸在这种自我感动里,却忘了问一问,躺在床上的那个人。

他真的,想要这样的“孝顺”吗?

当他疼得无法呼吸的时候,他想要的,难道不是一针强效的止痛剂,哪怕代价是沉睡?

当他全身腐烂,散发出恶臭的时候,他想要的,难道不是专业的医疗护理,来维持他最后一点,作为人的体面?

我们都错了。

大病,等不来死。

等来的,是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漫长的,活地狱。

而我们,就是这个地狱的,缔造者。

我们以爱的名义,亲手,为我们最亲的人,建造了一座人间炼狱。

然后,告诉他,也告诉自己:

看,这里多好。

没有医院的冰冷,只有家的温暖。

你,就在这里,有尊严地,安详地,走吧。

我呸!

想到这里,我再也控制不住。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悔恨、愤怒、悲凉的情绪,猛地冲上了我的喉咙。

我趴在地上,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那是我,为我父亲,流下的,第一滴,也是最后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