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折上最后那点钱,是给老张看风湿的。

我盘算着,再省省,还能挤出个千八百,过年给女儿的两个外孙包个大红包。

女儿张悦,十五年了,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就好像,她不是嫁到了沙特,是嫁到了月球。

老张总说:“有钱人的世界,我们不懂,别瞎操心。”

我懂什么。

我只懂我女儿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菜,芹菜叶子发黄,得一点点掐掉。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轻不重,很有礼貌。

我们这老破小,邻里之间扯着嗓子喊一声就行,谁还敲门?

我擦擦手,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像是电视里卖保险的。

但他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着就贵。

“请问,是李慧娟女士和张国良先生家吗?”他微微躬身,客气得让人发慌。

我点点头,拽了拽围裙,“你是?”

“我姓王,是‘恒通国际信托’的律师。”

律师?

我心里咯噔一下,第一反应是遇上骗子了。

老张闻声从里屋出来,扶着腰,一脸警惕,“我们没犯法。”

王律师笑了,露出八颗整齐的牙,“叔叔阿姨,别紧张。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给你们送钱的。”

送钱?

我和老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三个字:。

王律师也不多话,侧身进了屋,自己找了张小马扎坐下,那身昂贵的西装和我们家脱了皮的家具格格不入。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厚厚的文件。

张悦女士,是你们的女儿吧?”

提到“张悦”两个字,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是,她是我女儿,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的声音都在抖。

老张拍了拍我的背,盯着那个王律师,眼神像鹰。

王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我们面前,“阿姨,您先别急。张悦女士很好,她委托我们公司,在她出嫁满十五年之际,将一笔资产转移到您二位的名下。”

“什么资产?”老张问,声音很沉。

“一笔资金。”王律师说得轻描淡写。

“多少?”

王律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然后,他报了个数字。

“三亿。人民币。”

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嗡嗡作响。

“你再说一遍?多少?”我掏了掏耳朵。

“三亿。”王律师重复道,字正腔圆,“准确地说,扣除相关手续费和税款后,是两亿九千八百六十四万。”

我笑了。

是被吓笑的。

“小伙子,你走错门了吧?我们家连三万块存款都没有,你跟我们说三亿?”

老张也一脸“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的表情。

王律师不急不躁,把一份份文件摊开在桌上,有委托书,有资产证明,有银行函件,上面一堆我们看不懂的洋文和公章。

最要命的是,在委托书的签名栏上,我看到了那熟悉的笔迹。

是张悦的字。

她的字从小就好看,飘逸,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指着那个签名,“这……这是……”

“这是张悦女士的亲笔签名,我们做过笔迹鉴定,具有法律效力。”

“十五年前,张悦女士嫁给沙特富商哈立德·本·萨勒曼先生时,就设立了这个信托。按照约定,若无特殊情况,将在十五年后自动执行。”

“这笔钱,是她给你们的养老金。”

养老金?

三亿的养老金?

这哪是养老,这是要买下我们这个小区。

我和老张彻底蒙了,像两个木头人,任由那个王律师讲解着那些天书般的条款。

他说,钱会在一周内,打到一个为我们新开的银行账户里。

他说,这是张悦女士的一片孝心。

他说,如果我们需要,他们公司可以提供专业的理财顾问。

他说了什么,我后来都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他走后,我和老张坐在那张破沙发上,对着一桌子文件,半天没说一句话。

屋子里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砰,砰,砰。

快得吓人。

“老张,你说……这是真的吗?”我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疼。

老张没说话,拿起那份有女儿签名的委托书,凑到窗边,借着夕阳的光,翻来覆去地看。

他的手,那双布满老茧和风湿结节的手,也在抖。

“字……是悦悦的字。”他喃喃自语。

“可她哪来这么多钱?那个哈……哈什么德,这么有钱?随便就给三亿?”

“不知道。”老张摇头,“我只知道,咱们的女儿,可能嫁得比我们想象的,要好得多得多。”

好得多?

这是好得多吗?

这是天方夜谭。

那一晚,我和老张谁也没睡着。

三亿,像一座大山,压在我们心口。

第二天,我照常去买菜,卖豆腐的王嫂问我:“慧娟姐,今天气色不错啊,捡到钱了?”

我干笑两声,“捡到你个头。”

心里却在想,我不是捡到钱,我是被钱砸了。

一个星期后,王律师又来了。

他带来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阿姨,叔叔,钱已经到账了。这是给你们的专属银行卡,没有额度上限。”

他教我们怎么用手机银行查询余额。

当老张颤抖着手,输入密码,看到屏幕上那一长串“0”时,他差点把手机扔了。

一,二,三,四……八个零。

前面一个“3”。

是真的。

这一切,竟然都是真的。

王律师走后,老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阳台抽烟,一根接一根,脚下很快就一地烟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黑色的卡,觉得它像个烫手的山芋。

“老张,给悦悦打电话吧。”我说。

我们得问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钱,我们拿着不踏实。

老张摁灭烟头,点点头。

他找出那个我们存了十五年,却几乎没打过的号码。

那是女儿当年留下的,一个沙特的手机号。

电话拨过去。

听筒里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然后,一个冰冷的、听不懂的语言提示音响起。

像是阿拉伯语。

反正,不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也不是“无法接通”。

是一种更彻底的隔绝。

我们又试着发邮件,地址也是当年留下的。

第二天,收到一封系统退信。

“该用户不存在。”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底。

钱是真的。

女儿,却联系不上了。

这算怎么回事?

“别是……出什么事了吧?”我不敢往下想。

老张脸色也很难看,“别自己吓自己。可能是换号了,换邮箱了。大户人家,规矩多。”

他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也慌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老张像是活在梦里。

我们不敢告诉任何人。

这笔钱太大了,大到我们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们依然住在那间老破小里,每天买菜做饭,看电视,散步。

只是,心里多了块石头。

老张的风湿药,我们换了最贵的进口药,一天几百块,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给自己买了好几件以前连看都不敢看的金首饰,戴在手上,沉甸甸的,却感觉不到一丝喜悦。

我们甚至偷偷去看了市中心最贵的楼盘,一套大平层,三千万。

销售小姐笑得比花还灿烂。

我们落荒而逃。

那不是我们的世界。

我们就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浑身不自在。

一天晚上,老张看着电视上一个旅游节目,介绍迪拜的风光。

他突然说:“慧娟,我们去找女儿吧。”

我愣住了。

“去……去沙特?”

“对。”老张眼神很坚定,“十五年了,她不回来,我们去看她。顺便问问,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不然,我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

这个词,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是啊,我们都快七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

如果到死都见不到女儿一面,那挣再多钱,又有什么意义?

“可是……我们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怎么找?”

“王律师!”老张一拍大腿,“他肯定知道!”

第二天,我们就联系了王律师。

听说我们要去沙特,王律师显得有些为难。

“叔叔阿姨,张悦女士的信托协议里有一条,要求我们对她的个人信息严格保密。”

“我们是她爹妈!”老张急了,一拍桌子,“我们看自己女儿,犯法吗?”

“不犯法,当然不犯法。”王律师连忙安抚,“只是……哈立德先生家族在当地非常有声望,安保很严密,没有预约,你们恐怕很难见到张悦女士。”

“那你就帮我们预约!”

“我……我试试吧。”王律师面露难色。

在我们的软磨硬泡下,王律师最终还是松了口。

他答应帮我们联系哈立德先生的私人助理,并且帮我们办好签证和机票。

他说,他只能给我们一个地址,是哈立德先生家族在利雅得的一处庄园。

至于能不能见到人,他不敢保证。

“够了。”老张说,“只要有地址,我们就算爬,也要爬到那儿。”

等待签证的日子,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我把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都翻了出来,一张张地看。

她小时候,扎着羊角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上大学时,穿着白裙子,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像个仙女。

还有她结婚前,寄回来的最后一张照片,她穿着红色的嫁衣,身边站着一个高大英俊的异国男人。

照片上的她,笑得有些勉强。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老张说,女孩子出嫁,都这样,舍不得家。

现在想来,那笑容背后,藏了多少我们不知道的心事?

出发那天,王律师亲自送我们到机场。

他给我们请了个翻译,是个叫小林的年轻小伙子,在沙特留过学。

“叔叔阿姨,那边天气热,注意防暑。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小林。”王律师叮嘱道。

我点点头,心里五味杂陈。

飞机冲上云霄的那一刻,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女儿,妈妈来看你了。

你一定要好好的。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我们终于抵达了利雅得。

走出机场,一股热浪迎面扑来,几乎让人窒息。

阳光刺眼,满大街都是穿着白袍的男人和蒙着黑纱的女人。

一切都那么陌生。

小林帮我们叫了车,直奔王律师给的那个地址。

那是一座庄园,大得像个公园。

白色的围墙高耸,看不到尽头,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警卫。

我们的车,被拦在了离大门一百米远的地方。

小林上前交涉,警卫看了看我们的护照,又打了个电话,然后摇了摇头。

“他们说,哈立德先生和夫人,不在这里。”小林翻译道。

“不在这里?那他们在哪儿?”老张急了。

“他们说不知道,这是私人信息,不能透露。”

“那我们是她父母!我们从中国来的!”我忍不住冲着车窗外喊。

警卫面无表情,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我们被赶走了。

车子在庄园外绕了一圈又一圈,除了高墙和偶尔露出的绿色树顶,什么也看不到。

我的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现在怎么办?”我问老张。

张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座庄E园,眼睛都红了。

“叔叔阿姨,别急。”小林安慰我们,“我们先去酒店住下,再想办法。哈立德先生是名人,总能打听到他的行踪。”

接下来的几天,小林动用了他所有的关系,在网上搜索,找当地的朋友打听。

消息倒是打听到不少。

哈立德·本·萨勒曼,是沙特王室的远亲,著名的企业家,生意遍布全球。

报纸上,网络上,能搜到很多他出席各种商业活动的照片。

英俊,多金,气度不凡。

但所有关于他家庭的报道,都只有一句话:“哈立德先生的私生活非常低调。”

没有一张他妻子的照片。

没有一个字提到“张悦”。

就好像,我女儿这个人,从来没有在他生命中出现过。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利雅得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打转。

钱,我们有的是。

我们住在最豪华的五星级酒店,每天吃着昂贵的食物,但心里却空得发慌。

我和老张都瘦了一大圈。

老张的风湿又犯了,疼得整夜睡不着。

我劝他回去,他说:“见不到女儿,我死也不回去。”

那天,小林带来一个消息。

“叔叔阿姨,我打听到了,哈立德先生明天会出席一个慈善晚宴。”

“我们能去吗?”我眼睛一亮。

“晚宴的安保非常严格,我们进不去。但是……”小林指着地图,“晚宴在‘王国中心’的顶楼举办,我们可以去楼下的商场等着。他进出,总能看到的。”

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了。

第二天,我们早早地就去了王国中心。

那是一座造型奇特的摩天大楼,中间是空的,像个巨大的开瓶器。

我们就在大楼门口,找了个不显眼的位置,等着。

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

华灯初上,一辆辆豪车驶入大楼。

我们伸长了脖子,在每一个下车的人群里寻找。

终于,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白色阿拉伯长袍的高大男人走了下来。

是他!

哈立德!

和报纸上的一模一样。

他身边围着一群人,簇拥着他往里走。

“就是他!”老张激动地抓住我的胳膊。

“张悦呢?女儿呢?”我拼命地在人群里寻找,希望能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哈立德身边,没有女伴。

眼看他就要走进大门了。

老张突然挣脱我的手,疯了一样冲了过去。

“哈立德!”他用生硬的中文大喊。

警卫立刻围了上来,拦住了他。

“我们是张悦的父母!”老张用尽全身力气喊道,指着自己的脸,“我是她爸爸!”

哈立德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朝我们这边看来。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我们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一种深深的、化不开的悲伤。

他挥了挥手,示意警卫退下。

然后,他朝我们走了过来。

他很高,我们必须仰视他。

他站在我们面前,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有些生涩,但还算流利的中文说:

“叔叔,阿姨,对不起。”

“我女儿呢?”我抢着问,眼泪已经下来了,“张悦呢?她为什么不来见我们?”

哈立德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我们,那种悲伤的眼神,看得我心慌。

“请跟我来。”他说。

他带着我们,穿过富丽堂皇的大堂,坐上一个专属电梯。

电梯里,没有人说话。

我和老张,还有小林,都紧张得不敢出声。

哈立-德背对着我们,看着电梯壁上倒映出的我们苍老而焦虑的脸。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电梯没有上行,而是下到了地下停车场。

他领着我们,坐上了那辆劳斯莱斯。

车子启动,驶出了王国中心,汇入了利雅得璀璨的夜色。

“我们要去哪儿?”我问。

“去见悦悦。”哈立德说,声音嘶哑。

我的心,莫名地开始狂跳。

有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着我。

车子开了很久,渐渐驶离了市区的繁华,开上了一条通往郊区的路。

路两旁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车灯划破黑暗。

我看着窗外,心里越来越沉。

这根本不是去什么豪宅庄园的路。

这路,太荒凉了。

终于,车子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门口有铁栅栏,里面黑漆漆的。

哈立德下了车,为我们打开车门。

“到了。”

我下了车,抬头一看,借着车灯的光,我看到铁门上方的几个阿拉伯文字。

小林在我耳边,用颤抖的声音翻译道:

“利雅得……公共墓园。”

墓园?

为什么要带我们来墓园?

我的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老张扶住了我,他的手冰凉,抖得比我还厉害。

“不……不会的……”我摇着头,不敢相信。

哈立德没有说话,他从警卫那里拿了一盏手提灯,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我们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

墓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的脚步声。

一座座白色的墓碑,在黑暗中静静地矗立着,像沉默的哨兵。

我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哈立德在一块墓碑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很洁净的汉白玉墓碑。

在这一片阿拉伯风格的墓地里,显得有些与众不同。

他用手提灯,照亮了墓碑。

墓碑上,没有刻字。

只镶嵌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中国女子,穿着白色的长裙,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灿烂如阳。

是我的女儿。

是张悦。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都消失了。

我只看到那张笑脸,那张我思念了十五年的笑脸。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是我发出来的。

然后,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非常华丽的卧室里。

天花板上是水晶吊灯,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老张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

小林和哈立德,站在不远处。

“悦悦……”我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慧娟,你别激动。”老张哽咽道,“都过去了。”

过去了?

怎么可能过去?

我的女儿,没了。

我唯一的女儿,没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哈立德走了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阿姨,喝点水吧。”

我一把推开他的手,水洒了一地。

“你还我女儿!”我嘶吼着,“你把我女儿怎么了?她才多大啊!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

老张紧紧抱住我,“慧娟,你冷静点!听哈立德说!”

“我不听!我不听!是他害死了我女儿!他这个杀人凶手!”

我疯了一样,又哭又骂,把所有的悲痛和怨恨,都发泄在这个陌生的男人身上。

哈立德默默地承受着,没有辩解一句。

他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愧疚。

直到我哭得没了力气,瘫软在床上。

他才缓缓地开口,讲述了那个我们不知道的故事。

“我和悦悦,是在英国认识的。”

“那时候,我们都是留学生。她很聪明,很独立,是学校里最耀眼的中国女孩。”

“是我追的她。”

哈立德的思绪,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

“她的梦想,是成为一名顶尖的建筑设计师。她说,她要设计出世界上最美的房子。”

“我们相爱了。毕业后,我向她求婚,希望她能跟我回沙特。”

“她犹豫了。她说,她放不下你们,也放不下自己的事业。”

“我向她保证,她嫁给我,依然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我家族的财力,可以支持她实现任何梦想。”

“我还跟她约定,为了让她没有后顾之忧,我们设立一个信托基金。如果我们的婚姻幸福,这笔钱,就在十五年后,作为一份礼物,送给你们。”

“她说,这样,她就放心了。”

我的眼泪又流了出来。

傻孩子。

我的傻孩子。

你做什么决定,为什么不跟爸妈商量一下?

“回到沙特后,我们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一开始,一切都很好。我为她成立了独立的设计工作室,她接了很多项目,每天都充满了活力。”

“她很有才华,很快就在沙特的设计界闯出了名气。很多王室成员,都点名要她来设计自己的宫殿。”

“那三亿,不是我给的。那是她自己挣的。是她十五年来,所有项目的纯利润。”

哈立德看着我们,眼神里充满了敬佩。

“她是个商业天才。她不仅做设计,还投资房地产,眼光非常准。她的个人资产,远远不止那三亿。”

我和老张都惊呆了。

我们只知道女儿学习好,却不知道,她有这样的本事。

“那……那她后来,怎么会……”老张问出了我们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的问题。

哈立德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是……癌症。”

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脑癌。”

“结婚后的第五年,她开始频繁地头痛。去医院检查,已经是晚期了。”

“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年时间。”

我的心,像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癌症。

我可怜的女儿。

她在异国他乡,一个人,是怎么熬过那些痛苦的日子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我哭着问,“为什么?”

“她不让。”哈立德说,声音里带着哭腔,“她说,你们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不能让你们担心。她说,她不想让你们看到她被病痛折磨的样子。”

“她想让你们记住的,永远是她健康、漂亮的样子。”

“她做了个决定。”

“她要用生命最后的时间,完成她最大的梦想。”

“她说,她要为我,为我们的家,设计一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房子。”

“那一年,她一边接受着痛苦的化疗,一边在画图纸。她的头发都掉光了,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她的眼睛,却异常地明亮。”

“她说,那是她的‘梦想之家’。”

“她把所有对你们的思念,对我的爱,对生命的渴望,都画进了那座房子里。”

“房子动工的那天,她亲自去了工地。她说,她要看着它,一砖一瓦地建起来。”

“可是,她没有等到房子建好。”

“就在她去世的前几天,她把我叫到床边,交给我一个盒子。”

“她让我答应她三件事。”

“第一,继续把‘梦想之家’建完,要和图纸上的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第二,在她去世后,不要告诉你们。她说,就当她还活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只是联系不方便。她说,她怕你们承受不住。”

“第三,那个信托基金,一定要在十五年期满后,准时执行。她说,那是她作为女儿,给你们的最后一份礼物。她希望你们的晚年,能过得无忧无虑。”

哈立德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我和老张,早已是泪流满面。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十五年的杳无音信,不是女儿的绝情,而是她最深沉、最痛苦的爱。

原来,那三亿巨款,不是什么豪门馈赠,而是我女儿用命换来的孝心。

“那座房子……建好了吗?”老张沙哑着嗓子问。

哈立德点点头。

“明天,我带你们去。”

第二天,哈立德亲自开车,带我们去了那座“梦想之家”。

它坐落在利雅得郊外的一片绿洲里,远离尘嚣。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建筑。

它结合了中式的典雅和阿拉伯的华丽,白色的墙壁,蓝色的穹顶,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房子周围,是一片苏式园林,小桥,流水,亭台楼阁。

那是女儿最喜欢的风格。

走进房子,我们彻底被震撼了。

屋子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充满了中国元素。

客厅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是老张画的。当年女儿去英国时,带走了他最得意的一幅作品。

书房里,摆满了中文书籍,从唐诗宋词,到四大名著。

卧室的床上,铺着我们当年陪嫁的龙凤喜被。

甚至,厨房里,都有一整套我们中国家庭用的锅碗瓢盆。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沙特的宫殿。

这里,就是我们在中国的家。

是被女儿,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了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

哈立德带着我们,来到二楼的一间画室。

画室的墙上,挂满了图纸。

有建筑设计图,也有女儿的素描。

她画了我们。

画了我择菜的样子,画了老张在阳台抽烟的样子。

画了我们一家三口,在公园里散步的样子。

每一张画的旁边,都用中文写着一行小字。

“爸爸的烟瘾又大了,要提醒他少抽点。”

“妈妈的腰不好,该给她买个好点的按摩椅了。”

“今天又梦到回家了,吃了妈妈做的红烧肉,真香。”

看着这些画,读着这些字,我的心,碎成了一片片。

在画室的中央,放着一个玻璃柜。

柜子里,是一个精致的建筑模型。

正是我们眼前的这座“梦想之家”。

模型的旁边,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信。

还有,一个录音笔。

“这些,都是她留给你们的。”哈立德说。

我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致我最亲爱的爸爸妈妈”。

“爸,妈: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请不要为我难过。

女儿不孝,不能在你们身边尽孝,还让你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嫁给哈立德,我不后悔。他很爱我,给了我想要的一切。

生病,是我的命。我不怪任何人。

不告诉你们,是我的私心。我太了解你们了,如果知道我生病,你们一定会倾家荡产来救我,会不顾一切地跑到我身边。

我不想。

我不想让你们看到我最后那段狼狈的样子。

我想让你们永远记住,你们的女儿,是那个爱笑、爱闹、永远充满活力的张悦。

爸,你的风湿好点了吗?我给你寄的药,要按时吃。别舍不得。女儿有钱。

妈,别再那么节省了。想买什么就买,想吃什么就吃。那三亿,是我凭自己本事挣的,是我给你们的底气。你们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不要为我守着。

去旅游,去看看这个世界。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没来得及看的风景。

爸,妈,我爱你们。

很爱,很爱。

如果有来生,我还想做你们的女儿。

不孝女,张悦,绝笔。”

信,从我手中滑落。

我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老张抱着我,两个老人,哭得肝肠寸断。

哈立德默默地拾起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女儿熟悉的声音。

有些虚弱,但依然带着笑意。

“爸,妈,是我,悦悦。”

“嘿嘿,是不是很惊喜?我猜,你们肯定想不到,我还会用这种方式跟你们说话。”

“我现在……在一个很美的地方。这里有蓝天,有白云,有花海,就像我们家乡的春天。”

“我在这边,认识了很多新朋友。他们都很好。”

“你们呢,过得好不好?钱收到了吧?一定要对自己好一点,知道吗?”

“爸,别再抽那么多烟了,对身体不好。妈,也别老是吃剩菜,对胃不好。”

“等你们老了,走不动了,就住到我设计的这栋房子里来。哈立德会照顾好你们的。这里,就是你们在沙特的家。”

“我很想你们。”

“真的,很想,很想。”

声音,在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长长的、压抑的抽泣声。

那是我的女儿,在生命最后一刻,对我们最深的眷恋。

我们在沙特,住了一个月。

就住在那座“梦想之家”里。

哈立德每天都陪着我们。

他告诉我们,自从张悦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结过婚。

这座房子,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说,这里,封存了他和张悦所有的回忆。

他带我们去了张悦生前最喜欢去的地方。

去她设计的第一栋建筑。

去她经常散步的沙漠公园。

每到一处,他都会跟我们讲起,他和张悦在这里发生的故事。

我们渐渐地发现,这个异国男人,爱我们的女儿,爱得那么深沉。

我们也渐渐地,从那巨大的悲痛中,走出了一点点。

我们知道,我们的女儿,虽然生命短暂,但她活得精彩,爱得炽烈。

她拥有过一个真心爱她的丈夫,也实现了自己的人生梦想。

她没有遗憾。

离开沙特的前一天,我们又去了一次墓园。

这一次,我们没有哭。

我们带了一束花,放在她的墓前。

我对照片上的女儿说:“悦悦,爸妈要回家了。你放心,我们会好好照顾自己,会开开心心地过好每一天。”

老张说:“闺女,爸听你的,以后再也不抽烟了。爸为你骄傲。”

回到中国后,我们卖掉了那间老破小。

用女儿留下的钱,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大房子。

我们没有选择挥霍,也没有再活在过去的悲伤里。

我们遵从女儿的遗愿,开始规划我们的晚年生活。

我们报了一个老年旅行团,第一站,是欧洲。

我们去了巴黎的埃菲尔铁塔,去了罗马的斗兽场,去了威尼斯的水城。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拍很多照片,然后在心里对女儿说:

“悦悦,你看,这里真美。”

我们还以张悦的名义,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

专门资助那些有才华,但家境贫困的建筑系学生。

我们希望,能有更多的“张悦”,去实现她们的梦想。

我们和哈立德,也一直保持着联系。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给我们打电话,问候我们的生活。

他说,等他老了,他就来中国,和我们一起,住在“梦想之家”里。

他说,那是他和张悦,我们共同的家。

时间,是最好的解药。

虽然,每当夜深人静,我还是会因为思念女儿而泪流满面。

但更多的时候,我心里,是温暖的。

我知道,我的女儿,从未离开。

她化作了天上的星星,化作了吹过我们脸庞的微风,化作了我们银行卡里那一长串我们永远也花不完的数字。

她用她独有的方式,继续爱着我们。

而我们,也将带着她的爱,认真地,努力地,活下去。

活到,我们再次相见的那一天。

又是一年清明。

我没去墓地。

我让老张,把我推到了我们新家的大阳台上。

阳台上,种满了女儿最喜欢的茉莉花。

春风拂过,满室清香。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仿佛又闻到了,女儿身上,那熟悉的味道。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女儿的照片。

照片上的她,依旧笑得那么灿烂。

“悦悦。”

我轻声说。

“妈妈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