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的座椅像是算好的人体工程学陷阱,让你用一种看似舒服,实则极其憋屈的姿势,被精准地固定在原地。

我就是这么被固定着,窗外的景色已经糊成了一片流动的调色板,从翠绿到土黄,再到钢筋水泥的灰。

脑子里还在过着PPT,尤其是被那个秃头甲方经理打了回票的第三版方案。

他说,“小林啊,你这个想法,还是不够‘下沉’。”

我真想告诉他,再下沉,就下沉到地幔了。

可我只能笑。

笑得像个得了痔疮的向日葵。

这次出差,就是去那个三线城市,给他们做“下沉”的现场演示。

讽刺。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均匀的嘶嘶声,像一条温顺的蛇。

我旁边的位置空着,这趟车人不多,我简直想感恩戴德,这是我应得的,是连续加了半个月班的福报。

我甚至奢侈地把胳膊搭在了中间的扶手上,宣告着微不足道的主权。

这份宁静,在下一个经停站,被彻底打碎。

她来了。

像一个移动的、花花绿绿的灾难现场。

紫色烫卷的小碎发,油得像沾了菜汤。一件玫红色的紧身T恤,把她圆滚滚的身体勒出好几层游泳圈。

最要命的是她手里那两个巨大的、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在狭窄的过道里横冲直撞,刮得两边的椅背砰砰作响。

她找到了位置,就是我旁边的那个。

我的福报,结束了。

她“轰”的一声把两个袋子扔在地上,其中一个的边角,精准地砸在我的皮鞋上。

我“嘶”了一声,缩回了脚。

她甚至没看我一眼,一屁股坐下来,整个座位都跟着颤了三颤。

我默默地,把搭在中间扶手上的胳膊,收了回来。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乌云一样笼罩在我心头。

果然,她坐下的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行李,也不是休息。

而是脱鞋。

那是一双暗红色的、边缘已经磨损的布鞋,随着她脚的离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味、酸味和某种未知发酵物体的气味,瞬间释放了出来。

像一颗无形的生化炸弹,在半径一米内,精准引爆。

我的鼻子,是爆心。

我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头扭向窗外,假装在看那些飞速倒退的电线杆。

我告诉自己,忍。

出来混,谁还没遇见过几个公共场所的奇葩。忍一时,风平浪静。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周围空气造成的污染,反而很舒坦地长出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那嗓门,像是怕信号隔着一个车厢就传不过去似的。

“哎,闺女!我上车了!啊,对,G7523,没错!”

“你放心吧!妈身体好着呢!这点路算什么!”

“哎哟,你做的那个排骨,记得给妈留着啊!别让你家那口子一个人吃完了!他那饭量,跟猪似的!”

整个车厢的人,都在被迫收听她家的晚饭菜单,以及她女婿的饭量。

有人从前面回头看,脸上是那种敢怒不敢言的便秘表情。

我戴上了降噪耳机,把音乐声开到最大。

世界总算清净了一点。

只剩下那股味道,还在执着地、顽强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我错了。

我感觉我座椅的侧面,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软软的,还有点温度。

我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把头转了过去。

一只穿着深紫色尼龙袜子的脚,正搭在我座位的边缘上。

脚的主人,正是我旁边那位大妈。

她把腿翘了起来,一只脚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侵占了我的领地。

那只脚,离我的胳膊,只有不到十厘米。

我能清晰地看到她袜子上因为撑得太满而变得透明的纹路,甚至能闻到那股味道,因为距离的拉近,而变得更加浓郁、更加立体。

我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紧接着,又像火山爆发一样,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

我盯着那只脚,足足有十秒钟。

耳机里的摇滚乐,都压不住我心里的咆哮。

我他妈在连续加了十五天班之后,在我只想安安静静地坐三个小时高铁去给甲方做“下沉”方案之后,为什么,要承受这一切?

为什么?

我深呼吸,再深呼吸。

我试图用理智压制住那股想直接把她的脚踹下去的冲动。

我摘下耳机。

“阿姨。”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心平气和。

她还在打电话,眼睛看着天花板,根本没理我。

“阿-姨。”

我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

她终于斜着眼睛瞥了我一下,眼神里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嘴里还在跟电话那头说:“哎,没事,旁边一小伙子,不知道叫我干啥。”

然后她把头转了回去,继续说她的排骨。

我感觉我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行。

行。

你行。

我再次戴上耳机,但我没有放音乐。

我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了我和她座位之间的扶手上,摄像头,不偏不倚地,对着那只紫色的、令人作呕的脚。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不想看了。

我怕我再多看一眼,会当场控制不住我自己。

脑子里的PPT、甲方、下沉方案,全都被那只脚给挤走了。

现在,我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只脚。

它像一面旗帜,插在我的领地上,宣布着它的胜利。

我能感觉到她在电话里得意洋洋的语气,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晃动,每一次晃动,都带动着那只脚,轻微地,一下一下地,触碰着我的座位。

每一次触碰,都像是一次电击,击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我开始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人,究竟可以无耻到什么地步?

是没有边界的吗?

这种对他人的空间和感受的漠视,究竟是源于无知,还是源于骨子里的自私?

她挂了电话。

车厢里恢复了暂时的安静。

我以为她会把脚放下去。

她没有。

她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只脚搭得更稳、更舒服。

我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

视频正在录制,画面清晰,角度完美。

那只紫色的脚,和我的座位扶手,同框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证据。

但我能拿它怎么样呢?

发到网上,让网友们一起骂她?

然后呢?她会少块肉吗?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

找乘警?

乘警来了,大概率也就是和稀泥,“阿姨,您注意点影响。”“小伙子,多体谅一下。”

然后呢?

等乘警走了,她可能会变本加厉,或者用各种难听的话来恶心我。

我的旅途,会变得更加糟糕。

我突然觉得很无力。

一种成年人的、被现实反复摩擦后的无力感。

你明明占着理,你明明是受害者,但你却发现,你没什么好办法。

任何“正当”的办法,成本都太高,收益都太低。

我甚至开始反思,是不是我太计较了?

就像她会说的那样,“年轻人怎么这么计较?”

可是,凭什么?

凭什么被侵犯的人,要被指责“计较”?

凭什么制造问题的人,可以心安理得?

我的思维,开始在一个死胡同里打转。

愤怒,憋屈,无力,然后又是愤怒。

像一个无法停止的循环。

就在这时,她动了。

她把那只脚,从我的座位上,拿了下去。

我心里一松。

难道是她终于良心发现了?

下一秒,我就知道我错了。

她只是觉得那个姿势有点累,她换了另一只脚。

一只同样穿着紫色尼龙袜子,同样散发着浓郁气息的脚,熟练地,搭了上来。

无缝衔接。

我差点笑出声。

是气笑的。

行,真的,行。

我算是开了眼了。

我放弃了挣扎,也放弃了思考。

我开始用一种近乎麻木的、人类学研究的眼光,去观察她。

她从那个巨大的编织袋里,掏出了一袋瓜子。

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那种小包装。

是那种散装的,用一个巨大的透明塑料袋装着的,起码有三斤。

她把袋子放在腿上,开始嗑。

“咔。”

“呸。”

瓜子壳,被她精准地,吐在了脚下的地面上。

“咔。”

“呸。”

非常有节奏。

她的嘴,就像一台永动机。

瓜子壳,像雪花一样,在她脚边,慢慢堆积。

我看着那些瓜子壳,突然觉得,它们和我,有一种奇异的共鸣。

我们都是被随意丢弃的、无人理会的垃圾。

我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散。

我想起了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挤在北京的地下室里,每天早上被闹钟惊醒,冲出去挤那个人贴人的地铁。

那时候,我也经常遇到这样的人。

大声打电话的,吃韭菜包子的,一个人占两个座位的。

那时候的我,比现在有冲劲。

我会去跟他们理论,我会去跟他们争吵。

结果呢?

要么是被骂得狗血淋头,要么是被周围的人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

有一次,一个大哥在地铁里抽烟,我上去制止他。

他直接把烟头摁在了我的衣服上,然后骂了一句“”,下车扬长而去。

我看着我新买的衬衫上那个洞,闻着那股焦糊味,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巨大的、荒谬的无力感。

从那以后,我好像就变了。

我学会了“忍”。

忍,是成年人的保护色。

它能让你避免很多不必要的冲突,让你看起来更“成熟”,更“稳重”。

但只有你自己知道,每一次“忍”,都是在心里,给自己划一道口子。

口子划多了,心就麻了。

就像现在。

我看着她,看着她的脚,看着她的瓜子壳。

我心里很愤怒,但我的身体,却一动也不想动。

我甚至在想,还有两个小时,就到站了。

忍一忍,就过去了。

过去了,我就再也不用见到她了。

我们的人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她会继续去她女儿家吃排骨,我会继续去给我的甲方爸爸赔笑脸。

我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了一丝悲哀的慰藉。

但,真的能过去吗?

这件事,会像以前无数件类似的小事一样,被我遗忘吗?

还是说,它会成为我心里,新的一道口a子?

更深,更疼的一道。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股味道,已经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的大脑。

我甚至开始出现幻觉。

我觉得我那件昂贵的、为了这次出差特意熨烫过的衬衫上,也沾染了那股味道。

我烦躁地扯了扯领口。

她还在嗑。

“咔,呸。”

“咔,呸。”

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子,持续不断地,敲打着我的理智。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的行李上。

那两个巨大的编织袋,和一个放在脚边的、看起来很旧的女士手提包。

手提包的拉链没拉好,露出了一角。

是一个瓶子。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矿泉水瓶子。

但是,里面的液体,不是透明的。

是浑浊的,带着一点淡淡的黄色。

像,放了很久的,茶水。

也像,别的什么。

一个疯狂的、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我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钻出了洞穴。

我被这个念头,惊得浑身一颤。

我立刻把它摁了下去。

不。

不行。

这太……太阴损了。

这是犯法的。

我是一个体面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在写字楼里工作的、有五险一金的、体面的白领。

我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我一定是疯了。

一定是被这股味道,熏疯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默念甲方的名字。

秃头,下沉,方案,预算……

这些冰冷的、现实的词语,希望能让我冷静下来。

似乎有点用。

那条毒蛇,慢慢缩了回去。

我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她终于嗑完了瓜子。

或者说,是暂时告一段落。

她把那袋瓜子,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回编织袋里。

然后,她打了个哈欠,似乎是准备睡一会。

她的脚,依然,倔强地,搭在我的座位上。

我以为,我会迎来片刻的安宁。

我又错了。

她睡着了。

然后,她开始打鼾。

那不是普通的鼾声。

那是,雷鸣。

是那种,忽高忽低,时而像拉风箱,时而像拖拉机,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销魂的、类似倒吸凉气的“噗噜”声。

整个车厢,仿佛都在她的鼾声中,瑟瑟发抖。

我前面的大哥,猛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然后又无奈地转了回去。

斜对面的一个年轻女孩,放下了手里的书,烦躁地揉了揉耳朵。

而我,作为离声源最近的人,我感觉我的天灵盖,都在跟着她的鼾声,一起共振。

耳机里的音乐,已经完全失去了作用。

那雷鸣般的声响,可以穿透一切。

我的理智,我的忍耐,我的“体面”,在那一刻,被彻底击碎了。

刚才那条被我强行摁回去的毒蛇,再次,猛地蹿了出来。

这一次,它的眼睛,是血红的。

我盯着她那张在鼾声中微微颤抖的脸,盯着她那只紫色的脚。

我不再压抑那个念头。

我开始,认真地,仔细地,一步一步地,完善它。

怎么说?

在什么时机说?

对谁说?

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我需要承担什么风险?

我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

那些做方案、跟客户周旋的技能,在这一刻,被我用到了一个全新的、黑暗的领域。

首先,时机。

不能在车上说。

在车上说,乘警来了,她有足够的时间辩解,周围的人也会围观,事情很容易失控。

最好的时机,是下车的时候。

站台上,人多,流动快,环境嘈杂。

警察的注意力,也更容易被“可疑人员”和“可疑物品”这样的字眼吸引。

其次,对谁说。

不是列车员,不是乘警。

是站台上的,铁路警察。

他们的职责,就是排查安全隐患。

对于“不明液体”这种举报,他们有义务,也必须进行调查。

这是他们的工作,我只是一个“热心”的、“有安全意识”的公民。

再次,怎么说。

不能说得太肯定,也不能太模糊。

不能说“我怀疑她带了违禁品”,这是主观臆断。

要用客观的、描述性的语言。

“警察同志,我看到那位大妈的包里,有一个瓶子,装的是不明液体,颜色很奇怪。她在车上的行为,也有些……嗯,反常。我有点担心,所以跟您反映一下。”

“行为反常”是一个非常好的词。

它充满了暗示,但又不构成诽谤。

把脚搭在别人座位上,嗑瓜子乱扔,打雷一样的呼噜,这些,算不算“反常”?

在道德上,算。

但在警察那里,这是一个可以自由裁量的灰色地带。

它能增加我举报的可信度。

最后,风险。

如果查出来,真的只是茶水,或者别的什么正常的东西。

我会怎么样?

她会反过来告我诬告吗?

可能性不大。

第一,我没有“捏造事实”。她的包里,确实有那么一瓶“不明液体”。我只是“反映情况”。

第二,在这种公共场合,被警察盘查,本身就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她大概率只想赶紧息事宁人,离开现场。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不知道是我。

下车的时候,人潮汹涌。

我完全可以混在人群里,指认她,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她甚至,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给了她这一刀。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冰冷的、夹杂着罪恶感的快感。

我像一个精密的、冷酷的杀手,在脑海里,完成了一次完美的犯罪策划。

我看了看时间。

还有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足够了。

足够让我把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演,直到天衣无缝。

我再次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我的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那条毒蛇,在黑暗中,满足地,盘踞着。

它在等待。

等待出击的那一刻。

这一个多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奇异的一段时间。

我的内心,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

火焰,是复仇的欲望,是那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原始的冲动。

海水,是理智,是道德,是“做一个体面人”的自我约束。

两者在我的身体里,反复交战,撕扯。

我一会儿觉得,我这么做,是正义的。

我是在用一种“超常规”的手段,去惩罚一个破坏公共秩序的人。

我是在替所有被她这样的人恶心过的、沉默的大多数,出一口气。

我是在“替天行道”。

一会儿,我又觉得,我这么做,太阴暗,太恶毒了。

我利用了公权力,去发泄我的私愤。

我把一个可能只是“素质不高”的农村大妈,推向了一个可能会让她极度恐惧和难堪的境地。

万一,她真的有什么急事呢?

万一,她有心脏病,被警察一吓,当场犯了病怎么办?

万一,那瓶液体,真的是她治病的药水呢?

我的行为,会不会造成一个无法挽回的、严重的后果?

我,和一个在地铁上把烟头摁在别人衣服上的流氓,又有什么区别?

我开始想象事情发生后的场景。

警察拦住她,让她打开包。

她惊慌,愤怒,大声辩解。

周围的人围了上来,指指点点。

她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浑身发抖。

她可能,会哭。

想到她哭的样子,我的心里,居然有了一丝不忍。

但随即,那雷鸣般的鼾声,和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又把这丝不忍,给冲得烟消云散。

不。

我不能心软。

对这种人的心软,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是纵容,是懦弱。

我握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疼痛,让我保持清醒。

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在诬告。

我只是一个“担心公共安全”的“热心市民”。

我只是“提供线索”。

至于警察怎么判断,怎么处理,那是他们的事情。

我没有责任。

我不断地,用这种话术,来催眠自己,来给自己建立心理防线。

我需要一个足够坚固的理由,来支撑我接下来的行动。

我需要让自己相信,我做的,是对的。

哪怕,这只是自欺欺人。

时间,就在这种反复的内心斗争中,一点一点地流逝。

她的鼾声,还在继续。

我的计划,也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地,进行着沙盘推演。

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走位。

我都设计好了。

我甚至想好了,举报之后,我从哪个出口离开,走哪条路,去坐哪路公交车。

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我不能留下任何痕ip,不能让她有任何机会,找到我。

这就像一场战争。

一场,我一个人的,对整个世界的、无声的、卑劣的战争。

“旅客们,前方到站,XX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广播里,传来了甜美的女声。

就是这个站。

我的目的地。

我感觉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审判的时刻,要来了。

我旁边的大妈,也被广播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打了个长长的哈欠,顺便,把那只脚,也收了回去。

她开始慢悠悠地,收拾她的东西。

把那个旧手提包的拉链拉好。

把那两个巨大的编织袋,拖到过道上。

她的动作,很迟缓,一点也不着急。

我则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我摘下耳机,放回包里。

我关掉手机,揣进兜里。

我整理好我的西装外套,确保它一丝不苟。

我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我的电脑包。

我做完这一切,她还没收拾好。

我站在过道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没有看我。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她的那些宝贝行李上。

车,缓缓地,停了。

车门打开。

人群,开始涌动。

我没有动。

我在等。

等她先走。

她一手拖着一个编oded袋,另一只手挎着那个手提包,艰难地,往车门口挪。

她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笨拙,甚至,有些可怜。

我心里的那片海水,又开始翻涌。

要不算了?

她已经要下车了。

我的折磨,已经结束了。

就这么放过她,也放过我自己,不好吗?

可是,那股味道,那个鼾声,那只紫色的脚,像烙印一样,刻在我的脑子里。

不行。

我咽了一口唾沫。

喉咙,干得发疼。

我跟在她身后,随着人流,慢慢地,走下了车。

站台上的风,有点凉。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

我看到了。

就在前面,不远处。

两个穿着制服的铁路警察,正在站台上巡逻。

他们的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下车的人群。

机会来了。

我加快了脚步,从大妈的身边,超了过去。

在她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我走到了那两个警察的面前。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警察同志。”

我的声音,有点抖。

但我尽量,让它听起来,诚恳,而又急切。

一个年轻一点的警察,转过头,看着我。

“什么事?”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压低了声音,侧过身,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正在缓慢移动的大妈,“我举报一个人。”

我抬起手,用最不引人注意的姿式,指向了她的背影。

“就是那位,穿红色衣服的大妈。”

警察的目光,顺着我指的方向,锁定了她。

“她怎么了?”

“她的包里……”我停顿了一下,营造出一种紧张感,“她的包里,有一瓶不明液体。”

我说出了那句,我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我刚才在车上,坐在她旁边。我看到她的瓶子里,装的液体,颜色很奇怪,黄色的,很浑浊。而且,她在车上的行为,也有些反常。我有点不放心,所以,跟您二位反映一下。”

年轻警察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和他旁边的,那个年长一点的警察,对视了一眼。

年长的警察,对我点了点头。

“好的,知道了,谢谢你,同志。我们会去处理的。”

他的声音,很沉稳。

我完成了我的任务。

我像一个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后,转身,混进了出站的人群。

我不敢回头。

我怕看到,接下来要发生的那一幕。

我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剧烈的心跳声。

一步,两步,三步……

我走得很快。

但我还是听到了。

身后,传来了一个女人,尖锐的、拔高的声音。

“你们干什么?!凭什么查我?!”

是她。

然后,是警察的,沉着的,但不容置疑的声音。

“同志,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没有停下脚步。

我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向了出站口。

刷身份证,出站。

外面的空气,是自由的,但又带着一丝城市的污浊。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我成功了。

我做到了。

我不知道,我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是一种,大仇得报的、扭曲的快感?

还是一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的、巨大的空虚?

或者,两者都有。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出站口

她没有出来。

警察,也没有出来。

我的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播放着各种可能的后续。

他们打开了她的包。

拿出了那个瓶子。

拧开。

闻了闻。

然后,送去化验。

化验的结果……

如果,那真的只是茶水,或者药水。

她会怎么样?

她会被训诫几句,然后放行?

她会错过她要转的车吗?

她女儿做的排骨,她还吃得上吗?

如果,万一,那不是茶水呢?

如果,那真的是什么,危险的,违禁的东西呢?

那我,是不是就成了,一个英雄?

一个,在无意中,阻止了一场潜在灾难的,无名英雄?

这个想法,让我产生了一丝荒谬的、虚荣的满足感。

但我很快,就把它掐灭了。

不。

我不是英雄。

我只是一个,用卑劣手段,发泄私愤的,小人。

我的动机,从一开始,就是不纯的。

无论结果如何,都改变不了,我行为的本质。

我在广场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我不想动。

我掏出手机,打开了一个叫车软件。

输入甲方的公司地址。

屏幕上,显示着,“前方有10人正在排队,预计等待23分钟。”

我看着那个数字,突然觉得,很累。

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比连续加半个月的班,还要累。

我不知道我坐了多久。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您好。”

“喂,是林先生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

“是我,您是?”

“我是铁路派出所的。刚才在车站,是你向我们举报,有一位女士,携带不明液体,是吗?”

是他。

那个年轻的警察。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我的手机号?

我出站的时候,刷了身份证。

他们想查,易如反掌。

“……是。”

我的声音,干涩。

“是这样的。”警察的语气,很平静,“经过我们检查,那位女士瓶子里装的,是她自己用中药泡的药酒,用来活血化瘀的。没什么问题。”

“哦,哦,好,好。没问题就好。”

我像个傻子一样,重复着。

“不过,”警察话锋一转,“那位女士,情绪比较激动。她说,她要告你诬告。”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她怎么知道是我的?”

“你举报的时候,她正好回头,看到你了。”

警察的声音,像一盆冰水,从我的头顶,浇了下来。

我所有的计划,所有的自作聪明,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以为我藏在人群里,像一个看不见的影子。

原来,在对方眼里,我就是一个,站在聚光灯下的,小丑。

“那……那现在怎么办?”

我听到我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跟她解释了。说你也是出于公共安全考虑,不构成法律上的诬告。但是,她不接受。她现在,就在我们派出所,要求我们必须给你一个‘说法’。”

“说法?”

“对。她说,因为你,她错过了回女儿家的最后一班车。她今晚,没地方去了。”

我沉默了。

我能说什么?

我说,那是你活该?

我说,谁让你把脚搭我座位上?

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心虚。

“林先生,”警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是劝解的意味,“你看,这事儿……闹大了,对你,对她,都不好。你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大家当面,把事情说清楚,调解一下。你看怎么样?”

调解。

多么中国特色的一个词。

它意味着,各自退让一步。

意味着,没有绝对的对错。

意味着,和稀泥。

我还能怎么样呢?

我能不去吗?

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陌生的号码。

我苦笑了一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然后,迈开脚步,向着那个,我刚刚逃离的地方,走了回去。

铁路派出所,就在车站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房子里。

我推开门,一股混杂着烟味和方便面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我看到了她。

她坐在一条长凳上,旁边,放着她的那两个编织袋。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看到我进来,她“噌”地一下,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就是他!警察同志!就是他!”

她指着我,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的鼻子上。

“就是这个小王八蛋!平白无故地诬赖我!说我带什么……什么炸弹!”

她显然,把“不明液体”和更可怕的东西,联系在了一起。

接待我的,还是那个年轻的警察。

他把我拉到一边。

“林先生,你别激动。大妈也是,您也消消气。”

然后,他把我带到了另一个房间。

那个年长的警察,也在。

他递给我一杯热水。

“坐吧。”

我坐下,双手捧着那个纸杯。

杯子里的热气,熏得我眼睛有点涩。

“事情,我们都了解了。”年长警察开口了,“小伙服,我们知道,你也是一番好意。现在大家的安全意识,都提高了,这是好事。”

他在给我,铺台阶。

“但是,以后再遇到这种情况,方式方法,可以更……稳妥一点。”

我点了点头。

“是,我……我有点冲动了。”

“那位大妈呢,我们也批评教育了。在公共场合,确实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影响到他人。”

他又在给另一方,打圆场。

“现在的问题是,她今天,确实回不去了。而且,情绪很激动。你看,咱们怎么解决,比较好?”

我还能怎么解决?

“……医药费,我赔。”

我低声说。

“不是医药费,是药酒。”年轻警察纠正道,“我们检查的时候,不小心,洒了一点。”

“哦,那……那药酒,我赔。”

“还有呢?”年长警察看着我。

我明白了。

赔钱,道歉,可能还不够。

她要的,是“说法”。

是一种,姿态上的,胜利。

我深吸一口气。

“我……我给她,找个住的地方。然后,给她买明天最早的一班车票。”

年长警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小伙子,通情达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吧,出去,跟大妈,好好说说。”

我跟着他,像一个即将走上刑场的囚犯,回到了外面的房间。

大妈看到我,还是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年长警察,走过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大概,是把我提出的“解决方案”,转达给了她。

她的脸色,由愤怒,慢慢转为了,一种复杂的、混杂着不甘、算计和一丝得意的神情。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那……那得住好一点的!我可不住那种小旅馆!”

“您放心。”我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车站旁边的快捷酒店,标准间。可以吗?”

她撇了撇嘴。

“明天的车票,得是上午的!我得早点到我闺女家!”

“没问题。”我说,“我现在就订。”

她似乎,找不出别的茬了。

她哼了一声,坐回了长凳上,不再看我。

我知道,这场荒唐的战争,以我的,彻底的,完败,而告终。

我当着警察和她的面,用手机,预订了酒店,购买了车票。

然后,警察给我们,做了一份“调解协议书”。

甲方,是我。

乙方,是她。

内容,就是我刚才承诺的那些。

最后,签字,按手印。

当我的食指,蘸着红色的印泥,摁在纸上的那一刻。

我感觉,我摁下去的,不是我的指纹。

是我的,尊严。

我带着她,离开了派出所。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我走在前面,她拖着她的行李,跟在后面。

我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但感觉,却像隔着一个,无法逾越的,鸿沟。

酒店不远,走了大概十分钟。

我用我的身份证,给她开了房间。

把房卡,递给她。

“阿姨,您早点休息。明天早上,凭这张房卡,可以去二楼吃早餐。”

她接过房卡,没说谢谢。

只是“嗯”了一声。

然后,她拖着她的行李,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上。

门上,映出了我的,疲惫的,麻木的脸。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站了很久。

我掏出手机,取消了之前叫的车。

然后,在附近,也给自己,开了一间房。

我需要,洗个澡。

我需要,睡一觉。

我需要,把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忘掉。

房间的淋浴,水很大,很热。

我冲了很久。

我希望能把那股,已经深入骨髓的味道,给冲掉。

但我知道,我冲不掉。

它已经,成了我记忆的一部分。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我不仅,没有“惩罚”她。

反而,让她,得到了好处。

一个免费的酒店房间,一顿免费的早餐,一张免费的车票。

而我,损失了金钱,浪费了时间,还搭上了,所剩无几的尊严。

我像一个,精心策划了一场战役,最后,却被自己埋下的地雷,炸得粉身碎骨的,将军。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不明白。

是我错了吗?

我不该,去举报她吗?

可是,如果我不举报她,我就要,默默地,忍受那三个小时的折磨。

然后,把这份屈辱,带下车,带到我的生活里,成为心里,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我究竟,该怎么做?

这个世界,是不是,根本就没有,一个完美的,能让好人舒心、坏人吃瘪的,解决方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累了。

第二天,我起得很晚。

我退了房,走到车站。

我看到,甲方的公司,就在车站不远的一栋写字楼里。

我甚至,能看到他们公司的logo。

但我没有去。

我给那个秃头经理,打了个电话。

“王经理,您好,我是小林。”

“哦,小林啊!你到了吗?我们可都等着你呢!”

“不好意思,王经理。我家里,出了点急事。我……我得马上回去。”

“啊?这么突然?那……那方案怎么办?”

“方案,我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您看一下。如果有什么问题,我们……我们线上沟通。”

“哎,这……这怎么行呢!我们还是希望,能当面……”

我打断了他。

“王经理,实在抱歉。天大的事,也没有家里的事大。您说,是吧?”

我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的语气,说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行吧。那你,注意安全。”

“谢谢王经理。”

我挂了电话。

然后,我打开手机,买了一张,最早返回北京的高铁票。

我不想,在这个城市,再多待一秒钟。

在候车大厅,我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我旁边,没有人。

很安静。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看着他们,拖着行李,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我在想,他们之中,有多少人,像我一样,心里,藏着一个,无法言说的故事?

有多少人,在“体面”的外壳下,包裹着一颗,疲惫而又愤怒的心?

高铁来了。

我上了车。

找到我的座位。

靠窗。

旁边,又是一个,空位。

我笑了笑。

这一次,我没有,把胳膊,搭在中间的扶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