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平了九个割据政权,表面看是兵不血刃、纳土称臣、赐爵封王、礼遇有加。可翻翻《宋史》和《续资治通鉴长编》里那几行干巴巴的“薨”“卒”“暴卒”,再一对年份——孟昶965年五月投降,六月就死了;李煜975年正月被押到汴京,978年七夕当天喝完酒就没了;钱弘俶978年八月献地,988年八月廿四生日宴后“暴卒”。九个人,七个死在归顺后十六年内,最短七天,最长十六年。不是病老,是卡着点走的。
他们不是战死的,也不是造反被抓的。是投降以后,在开封城里当闲散王爷、节度使、郡公,住着赐第,领着俸禄,逢年过节还要进宫谢恩。可谢着谢着,人就没了。史料里从不写怎么病的、谁守的床、有没有遗言。孟昶死前七天还在接见蜀地旧吏,李煜死前还在写“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钱弘俶死前半个月刚被加封“淮海国王”,排场比以前还大。他们没犯错,也没想翻盘,只是活着本身,成了问题。
为什么?因为这些人不是普通降臣,是“活地图”。孟昶一死,蜀地再没人能喊一声“蜀王”;李煜一死,江南文人心中那个“南唐”就彻底断了香火;钱弘俶不死,两浙路上的船工、盐商、州县小吏,私下还会念他修的海塘、定的市舶规矩。北宋要真把地方管起来,就得把旧政权的人格载体清理干净。不是非杀不可,而是留着太费劲——要防人拜、防人提、防人借名头闹事。所以不吵不闹,不审不判,赐酒、贺寿、御医诊视,一套流程走完,人就没了。
也有没死的。漳泉的陈洪进,978年把地契一交,兵权一交,连衙门印都揣着送进汴京,自己只带两个儿子住进赐宅,从此再不问漳州泉州的事。他活到985年,病死,朝廷还给他赠官、立碑、谥号“忠”。湖南的周保权更早,963年才十二岁,被宋军从朗州抓来,养在宫里读书,成年后只给个虚衔,一辈子没回过湖南。他不记得家乡怎么收租,也不懂武平军怎么调兵,自然没人拿他当靶子。活下来的,都是把自己从“旧国象征”彻底删掉的人。
赵匡胤时代还遮着点,孟昶死后给他厚葬,谥号“恭孝”,柴宗训活到二十岁,病死也算体面。可赵光义一上台,节奏变了。978年钱弘俶纳土,南方再无一兵一卒能挡宋军,同年李煜就被削去“违命侯”封号,改封陇西郡公,地位升了,行动更难了。979年打下北汉,刘继元被迁出太原,旧城一把火烧掉,十二年后他也死了,死前御医“日诊三次”,连药方都没留下。这不是疏忽,是越来越熟手。
有人觉得是巧合。可九个人,死亡时间和北宋设路、迁民、改税、废府的时间严丝合缝:蜀地设转运使,孟昶就倒;江南东路成立,李煜就咽气;两浙路推行“和买”,钱弘俶就走;太原府建好,刘继元就病入膏肓。时间不是乱的,是掐着治理进度表走的。
老百姓不知道这些。他们只听说“钱王纳土,免了兵灾”,“李后主词写得好”,“孟昶在成都修过摩诃池”。可钱王纳土那天,全家搬进汴京赐第,儿子们全任闲职,亲信部将一个不留。李煜写“小楼昨夜又东风”时,身边连个敢递纸笔的旧人都没有。他们用命,换来了五十五万户百姓不下战场,换来了两浙没烧成白地,换来了蜀道上商旅照常走货。但没人替他们记一笔:这“和平”,是分期付的,首付是政权,尾款是人命。
柴宗训十九岁死,没孩子;刘鋹被俘后天天装疯吃屎,活到三十九;高继冲三十岁出头就没了,连个墓志铭都只剩半块残碑。他们名字后面跟着的,从来不是“善终”二字,而是“薨于汴京”。
历史不说话,只记日子。
孟昶死于乾德三年六月,李煜死于太平兴国三年七夕,钱弘俶死于端拱元年八月廿四。
日期很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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