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13日，湖北省委省政府联合调查组发布关于襄阳宜昌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有关问题调查处理情况的通报。这份长达数千字的通报，用详实的数据、清晰的结论，回应了社会关切。

先说结论：问题确实存在，但没有舆论担心的那么严重。

此前有媒体报道称，部分精神病医院“收治正常人”“将护工包装成精神病人”。这些说法在网络上发酵，引发了对精神卫生医疗体系的信任危机。但调查结果表明：收治非精神障碍患者的情况，不存在。

一、最关键的结论：没有收治“正常人”

这是此次调查最核心的发现。

省卫健委组织287名临床专家和卫生监督管理人员，依据ICD-10（国际疾病分类第十版）“精神和行为障碍诊断标准”，对襄阳、宜昌51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的8620名在院患者和559名近期出院患者逐一核查。

结论：没有发现收治非精神障碍患者入院的情况。

那些被媒体关注的个案，经专家组复核，均有明确诊断：

杨某勇，脑损害和功能障碍及躯体疾病引起的其他精神障碍，符合收治标准
王某齐，疑似精神障碍，确需精神科紧急处理
王某波，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且有冲动危险行为，符合住院指征

所谓的“戒酒患者”，实际上是“使用酒精引起的精神和行为障碍患者”——这是有明确诊断依据的疾病，不是普通人理解的“戒个酒而已”。

7名饮酒相关障碍患者，专家组逐一复核病历、面访本人及家属，结论是：均有冲动危险行为，应入院治疗。

所以，“把正常人抓进精神病院”的极端案例，不成立。

二、问题确实存在：骗保、虐患、管理乱

当然，没有问题就不会有联合调查组。
调查发现，10家精神卫生医疗机构涉嫌存在以虚构医药服务项目、虚开医疗服务费用、伪造医学文书等方式骗取医保基金的问题，涉及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348.59万元。

襄阳襄雅精神病医院虚构医药服务项目，涉及金额162.88万元；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虚构医药服务项目、伪造医学文书，涉及53.61万元；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虚构医药服务项目、伪造医学文书，涉及57.31万元。

6家医院存在以减免费用诱导招揽患者的情形。南漳立源精神病医院、襄阳恒泰康医院共有4人违规招揽患者获利5.06万元。襄阳恒泰康医院和襄阳康宁精神病医院将在院患者人数纳入员工月度绩效考核指标——这种“激励”方式，必然导致收治动机扭曲。

3家医院存在少数工作人员殴打精神障碍患者的问题。襄阳宏安精神病医院护工王某波以扇耳光方式殴打1名患者；襄阳安康精神病医院护工习某成以拳头击打头部方式殴打1名患者；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护士周某军、刘某成以扇耳光、击打头部颈部、踢腿等方式殴打多名患者。

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存在患者假出院、连续住院问题。7名患者入院次数超过8次、累计在院时间超过500天，其中1人住院15次。医院通过反复出入院，达到加快医保结算、减少运营成本的目的。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问题。

三、三个没想到：比预想的好，也比预想的糟

没想到一：骗保金额不大

10家医院，两年时间，违法违规使用医保基金348.59万元。平均每家每年17.4万元。

这个数字大吗？相对于此前一些地方曝光的动辄千万级别的骗保案，确实不大。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虚构服务项目、伪造文书，涉及57.31万元；襄阳阳一光精神病医院虚构服务项目、伪造文书，涉及53.61万元——这些金额，甚至不够某些三甲医院一台大型设备的钱。

当然，金额不大不等于问题不严重。骗保就是骗保，该抓人抓人，该追责追责。通报显示，公安机关已对14人以涉嫌诈骗罪立案侦查并采取刑事拘留措施。这说明态度是坚决的。

没想到二：床位其实不够

调查发现，襄阳市按“十四五”规划要求，每千常住人口精神卫生床位数应不低于0.78张。按2024年底常住人口527.97万人计算，应不低于4119张。

实际有多少？4878张。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襄阳的精神卫生床位其实是够的，甚至略超规划。但为什么还会出现“加床收治病人过多”的问题？因为资源配置不均衡，因为“小而弱”的民营医院多，因为医疗服务水平和管理能力不足，患者就医体验不佳。

规划床位够了，但“好床位”不够。这是结构性问题，不是总量问题。

没想到三：公职人员涉案人数不少

通报显示，纪检监察机关已对襄阳市原人社局下属医疗保险管理局局长、襄阳市卫健委原医政医管科科长、襄阳市襄州区医疗保障局原局长、南漳县医疗保障局副局长、襄阳市樊城区医疗保障服务中心主任、枣阳市医疗保障基金结算中心主任、襄阳市行政审批局办公室副主任、当阳市卫生健康局原四级调研员等9名公职人员涉嫌受贿、滥用职权等问题立案调查并采取监察强制措施。

另外，4名党员干部涉嫌违反中央八项规定精神问题被立案审查调查。

省纪委监委已责令襄阳、宜昌市政府作出深刻书面检查，对省卫生健康委党组成员、副主任，省医疗保障局党组成员、副局长，襄阳市政府市长，襄阳市、宜昌市政府分管卫生健康、医保工作的副市长，相关区县负责人启动问责调查。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问题不是出在“民营医院乱来”这一个层面，监管部门的失职失责、个别公职人员的权钱交易，同样是问题的一部分。

四、怎么看这次调查？

这次调查有几个特点值得注意：

一是速度快。 2月3日媒体报道，2月4日联合调查组成立，2月13日通报发布。10天时间，287名临床专家、654名医保监管骨干、991名民警、795名纪检监察干部同步作业，效率不可谓不高。

二是范围广。 51家机构，8620名在院患者，559名近期出院患者，逐一核查。这个工作量，不是走马观花能完成的。

三是结论实。 有问题的地方绝不回避——骗保就是骗保，打人就是打人，假出院就是假出院；有争议的地方给出专业判断——有没有收治正常人，专家组依据ICD-10标准逐一复核；有疑点的地方深入调查——秦某自杀案，监控视频、证人证言、现场复勘，一项不落。

四是处理严。 14人被刑拘，9名公职人员被采取监察强制措施，4人被立案审查，省市级领导被启动问责。这个力度，可以说是“零容忍”了。

五、问题不大，但教训不小

说“问题不大”，是基于几个事实：

第一，没有收治非精神障碍患者。这是最让公众担心的极端情况，调查结果排除了。

第二，骗保金额相对可控。348.59万元，分到10家医院、两年时间，平均每家每年17.4万元。这个体量，和某些地方动辄千万的骗保案相比，确实不是一个量级。

第三，患者权益受损问题集中在少数医院。殴打患者的，是3家医院的个别护工和护士；假出院、连续住院的，主要是宜昌夷陵康宁精神病医院。不是全行业普遍现象。

第四，床位总量并不短缺。襄阳的规划床位已经实现，甚至略有超出。这意味着只要管理跟上、资源优化，患者“无院可住”的情况是可以避免的。

但“问题不大”不等于没有问题。恰恰相反，这次调查暴露出的问题，教训深刻：

民营医院的逐利冲动必须管住。 诱导招揽患者、虚构服务项目、伪造医学文书，这些行为的背后，是“赚钱第一、患者第二”的经营逻辑。医保基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不是医院的“提款机”。

监管的漏洞必须堵上。 9名公职人员被查，说明“看得见的手”在某些时候是失灵的。行政审批走过场，医保结算不核查，日常监管流于形式，这些漏洞不堵，乱象就会反复。

患者的尊严必须保障。 护工打患者、护士打患者，这些行为不仅违法，更突破人道底线。精神障碍患者是弱势群体中的弱势群体，他们的权益保护，应该成为监管的重中之重。

六、接下来怎么办？

省委省政府的表态很明确：在全省开展精神卫生医疗机构和医保基金管理突出问题专项整治，以“零容忍”的态度严肃查处违法行为，全面加强全行业、全周期监管。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襄阳宜昌的问题，会成为全省乃至全国精神卫生医疗行业的一次“体检”。体检的目的是治病，不是把病人打死。那些真正规范经营、真正服务患者的民营医院，不必恐慌；那些靠歪门邪道赚钱的，迟早会被清出市场。

通报最后说，要“推动行业规范健康发展”。这个表述很重要——不是“限制民营医院发展”，而是“规范”之后“健康发展”。民营医院是中国医疗服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在精神卫生、康复护理、老年照护等领域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因为个别医院的违规就给整个行业贴上负面标签，既不公正，也不理性。

七、问题不大，但警钟长鸣

回头看这次事件：媒体监督揭开盖子，政府部门迅速介入，联合调查组高效工作，调查结论及时公布，违规者被严惩，失职者被追责。

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问题不大——因为最坏的情况没有发生。
警钟长鸣——因为暴露的问题必须解决。

对于那些兢兢业业、规范经营的民营医院，这次调查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对于那些靠歪门邪道赚钱的医院，这次调查是一次最后的警告。

精神障碍患者是社会的弱势群体，他们的权益保护，体现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襄阳宜昌的调查结果，让我们看到了问题的边界，也看到了解决问题的路径。

接下来，就看专项整治怎么落地，看监管制度怎么完善，看患者权益怎么真正得到保障。

期待一个更规范、更温暖的精神卫生医疗体系。让真正的精神疾病患者有院可住，有医保可报销，正规治疗，及时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