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状元林涧西出身贫寒,被媒体塑造成“逆天改命”的典范。
十八年后,她在豪华游轮上接受专访,畅谈“奋斗改变人生”。
记者称赞她彻底摆脱了底层烙印。
她微笑点头。
船底三等舱里,一个女孩正在借窗缝的光背单词。
那是她女儿。
也是今年全县状元。
舷窗外是深不见底的海。
林涧西对着化妆镜补了一点腮红。镜面有些凉,她按着眼角,心想这张脸确实不像四十岁的人。皮肤科医生的诊金没有白付,每周两次的普拉提也没有白做。她放下镜子,看了一眼窗外——海是灰蓝色的,天也是灰蓝色,界限模糊成一片。
服务生敲门进来换茶。大红袍,紫砂壶,杯底烫金的logo刻着邮轮的名字。服务生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把茶具摆好,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易碎的瓷器。林涧西知道这种轻柔。从前她在酒店做暑期工时,领班教过:对客人要恭敬,但不要直视。直视是冒犯。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烫,但没出声。
今天的采访安排在船长室旁的观景厅。公关部的人说,那里采光好,拍出来显年轻。林涧西没有反对。她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小事上坚持。年轻时她曾以为坚持是一种美德,后来发现不是——坚持是因为没有资格妥协。有了资格之后,妥协反而更得体。
记者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是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六七,穿一身裁剪利落的黑色套装,拎着录音笔和相机。她自我介绍姓周,供职于一家以深度报道著称的媒体。林涧西点点头,示意她坐下。
“林老师,感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记者打开录音笔,放在茶几边缘,“距离您成为高考状元,已经十八年了。这十八年里,您的故事激励了无数寒门学子。我们今天想聊聊,从一个贫苦家庭的孩子,到今天的您——这个过程里,您觉得最值得分享的是什么?”
林涧西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是新做的,豆沙色,甲根有一颗极小的水钻。美甲师说这是今年秋天最流行的款式。她从前不习惯在手上花钱,大学时涂过最贵的护手霜是超市促销的三块钱一管。那时候她的手总是皴裂,冬天写字握不住笔,要用热水袋焐很久。
后来她学会了一个道理:手是人的第二张脸。
再后来,她又学会了另一个道理:脸也是脸。
“最值得分享的,”她开口,声音平稳,“大概是不要给自己设限。”
记者飞快地记录。
“很多人会觉得,出身决定了上限。我小时候也这样想过。”林涧西端起茶杯,停顿了一下,“但后来我发现,真正限制一个人的,不是贫穷,而是贫穷带来的思维定式。”
她讲起了自己的童年。
她讲瓦房漏雨的夜晚,母亲用脸盆接水,滴滴答答像钟摆。她讲父亲去世后,床头那把空了的位置,母亲坐了二十年也没挪过。她讲初中时穿的那双雨鞋,鞋底磨穿了,她用塑料布垫了三层,踩在雪地里还是湿透了脚。她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记者适时地红了眼眶。
“所以您觉得,”记者的声音有些哽咽,“改变命运的核心是什么?”
林涧西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向舷窗外。海还是那片海,天还是那片天,界限依然模糊。邮轮行驶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晃动。她想,十八年前她第一次坐船,是去北京报到。那是她第一次离开县城,也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江河。绿皮火车开过长江大桥,轰隆隆响了很久。她趴在车窗上看江水,看得眼睛发酸。
那时她不知道,江水的尽头是这样一片灰蓝色的海。
“核心,”她说,“是相信。”
她顿了顿。
“相信你可以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
记者在本子上写下这个词,画了一个圈。
采访进行到一半时,邮轮停靠了一个港口。广播里用中英日韩四国语言通知,停泊时间两小时,乘客可下船观光。林涧西没有动。她已经去过太多港口,每一个都差不多:免税店、明信片、标着当地特色实则卖给游客的纪念品。
她留在了观景厅。
记者也留了下来,提出想拍几张照片。林涧西同意了,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茶杯移出取景框。快门声咔嚓咔嚓,她保持微笑,下巴微微扬起。这是她在无数发布会和酒会上练出的角度,显得下颌线分明,又不会太过凌厉。
拍完照,记者关掉相机,闲聊般问了一句:“林老师,您的家人也在这艘船上吗?”
林涧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我女儿在。”她说。
“她也和您一起住头等舱吧?”记者笑了笑,“这里视野真好。”
林涧西没有回答。
她把茶杯放回托盘,轻轻推远了些。
船底三层,舷窗只有手掌宽。
窗缝里挤进来一线光,斜斜地落在床头。女孩蜷在床上,脊背抵着冰凉的铁皮隔板,把单词本凑近那道光。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嗡嗡地吹着冷气,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指节冻得发红。
隔壁舱房有人在打电话,方言很重,隐约是在借钱。走廊尽头的公共浴室排着长队,拖鞋踢踢踏踏。服务员推着餐车经过,没有人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女孩翻了一页单词本。
abandon。
她默念了三遍,在本子上划下一道横线。
母亲在她这个年纪,背的也是这本红宝书。旧书摊上买的,五块钱,封面翻烂了,扉页有一行褪色的圆珠笔字:“2006年7月。出山。”字迹很用力,纸背都凸起了。
女孩没有在扉页上写字。她只是在每一页的边角画一道浅浅的竖线,计数背了几遍。十八遍。她想,母亲那时背了二十一遍。
她没见过母亲十八岁的样子。
她见过的是照片里穿学士服的年轻女人,马尾辫,没有化妆,笑容很轻。见过的是电视新闻里的高考状元,十六寸彩电,母亲站在县一中门口,手里举着录取通知书,身后是“知识改变命运”的红色横幅。见过的是客厅壁炉上方那张镶框的杂志封面,母亲四十二岁,穿香奈儿套装,标题写着“逆天改命:从寒门到名流的二十年”。
那些都不是她的母亲。
她的母亲坐在头等舱里,指甲是豆沙色,说话时尾音压得很低。
她上一次见到母亲是两个月前。暑假回家,母亲在电话里说忙,说要出差,说等忙完这一段就回去。后来寄回来一张卡,让阿姨带她去商场买几件新衣服。
她没有买。
她把那张卡收进了抽屉,和母亲二十一年前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放在一起。
通知书是她在老屋阁楼发现的,压在樟木箱子最底层,用牛皮纸袋封着。她原以为是什么珍贵的东西,拆开只是一张薄薄的纸,边角泛黄,折痕处快要断裂。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张通知书。
她也没有问。
船晃了一下。女孩抬起头,透过那手掌宽的窗缝望出去。
外面是海,也是夜。天已经黑透了,海水比天更黑,涌动着看不见底的深。只有远处偶尔浮起一点磷光,像谁遗落的灯。
她想起母亲讲过的一个故事。
母亲说她小时候住在河边,夏天涨水时,能看见上游漂下来的东西:树枝、稻草、一只倒扣的木盆。有一次她看见一个男孩坐在木盆里,顺水而下,手里攥着一根竹竿。她没有喊,也没有跳下去救。她只是站在岸上看,看着木盆越漂越远,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水雾里。
母亲说,那时她十三岁。
后来她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孩。
女孩合上单词本,把脸埋进膝盖。
空调还在嗡嗡地响。隔壁舱房的电话终于挂了,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船底引擎持续的低鸣,像某种巨大的心跳。
她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
明天邮轮靠岸,母亲要参加一个慈善晚宴。晚宴的主题是“助飞梦想”,母亲是受邀演讲嘉宾。公关稿她看过,标题是《从受助者到捐助者:一个女性的三十年》。
女孩没有问自己会不会去。
她知道答案。
头等舱的夜晚很安静。
林涧西没有开主灯,只留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光线柔黄,打在米白色的地毯上,像某种精心设计的温柔。
她翻着手机相册。
最近的几张是今晚的自拍,背景是邮轮甲板,落日熔金。她放大看了看自己的脸,眼角那条细纹还在。修图软件可以抹掉它,但她没有。四十二岁的人应该有四十二岁的样子。太过完美反而可疑。
她往后滑。
上个月,公司年会。她站在台上颁奖,红裙黑发,聚光灯刺得睁不开眼。再往前,巴黎出差,埃菲尔铁塔底下喝咖啡,桌布是红白格子的,她发了一张照片,配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再往前,女儿初中毕业典礼。
照片里女孩穿着校服,站在人群边缘,手里捏着毕业证,没有笑。
林涧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的情形。她迟到了四十分钟,从机场直接赶来,高跟鞋踩进礼堂时毕业歌已经唱完了。女孩站在走廊尽头等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毕业证递过来。
林涧西接过去,翻开看了一眼。
成绩单上全是A。
“考得不错。”她说。
女孩点点头。
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想摸摸女儿的头发,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女儿的发型是新做的,喷了定型喷雾,她怕弄乱了。
她只是说:“妈妈给你转点钱,去买点喜欢的东西。”
女孩说好。
后来她转了,女儿收了。对话框停留在那个“已收款”的系统提示,再也没有新消息。
林涧西放下手机,走到舷窗前。
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港。岸上的灯火越来越远,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很快被黑夜吞没。她想起很多年前的绿皮火车,车窗上也映着这样的光。那时她十八岁,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看长江水从桥下流过,心想:从此以后,每一步都是往前走。
她走了很远。
远到回头的路都看不清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涧西没有转身。
“请进。”
门开了。
不是服务生。
是那个她两个月没见的人。
女孩站在门口,没有换衣服,还是白天那件洗旧了的灰色卫衣。走廊的光从她背后打进来,勾勒出瘦削的肩线和垂落的发尾。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涧西看着那信封,喉咙忽然发紧。
她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问这是什么。她只是站着,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和十八岁的自己对视。
女孩走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经过沙发时顿了一下,看一眼那盏落地灯,看一眼茶几上凉透的大红袍,然后把信封放在桌沿。
“录取通知书。”女孩说。
林涧西没有去拿。
“今年县里状元。”女孩又说。
林涧西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响,像很多年前雨夜接水的脸盆,滴滴答答,没有停歇。
女孩转过身。
她们面对面站着。灯光柔黄,照在两张相似的脸上。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下颌,一样沉默时抿紧的唇角。只是女孩的眼睛更亮一些,像没见过太多光的人,还不懂得避开。
沉默了很久。
“妈。”
林涧西应了一声。
“你高兴吗。”
林涧西张了张嘴。
她想起十八年前那个站在江边的自己。江水轰鸣,火车就要开走。她没有回头,没有哭。她只是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指节泛白。
她想起四十岁生日那天,助理送来一束花。卡片上写着“妈妈生日快乐”。她认出了女儿的字迹,横平竖直,像小学生描红。
她想起此刻舷窗外黑沉沉的海,想起船底三等舱那手掌宽的窗缝,想起许多年前河面漂过的木盆和那个没有伸手的午后。
她终于开口。
“高兴。”她的声音很轻,“当然高兴。”
女孩看着她。
那目光太安静了,像没有风的湖面,像等一个永远不会浮出水面的人。
林涧西向前走了一步。
“你——”
女孩拿起茶几上的录取通知书。
她把它放回信封,收进卫衣口袋。动作很慢,很轻,像收起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回舱房了。”她说,“明天靠岸,有早课。”
林涧西没有留她。
门合上。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舷窗外,海依然黑沉沉的,望不见底。船头破开浪,发出低沉的轰鸣。
林涧西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桌角那杯大红袍早已凉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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