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信了佛,剃发为僧。
几十年后,病倒了,庙方将他送回。
母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你哥回来了。”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买了条鱼。
我驱车三百公里赶回老家。
推开门的瞬间,愣住了——坐在藤椅上那个光头消瘦的男人,真是我哥?
他睁眼看我,笑了笑:“小妹。”
那一刻,三十年前的事全涌了上来。
我哥比我大十二岁。
父亲走得早,母亲在菜市场卖干货,是他一手把我带大的。
高考前他给我炖汤,谈恋爱他帮我把关,结婚时他掏空积蓄给我添嫁妆。
他剃度那年,我二十五岁,孩子刚满周岁。
母亲在寺庙门口跪了三个小时,他没出来。
我抱着孩子站在山风里等他,等到暮鼓敲响,小沙弥出来说:“施主请回,师父已皈依三宝。”
那天我对着紧闭的山门发誓:这辈子,不再认这个哥。
后来的十几年,我结婚生子,升职买房,日子过得热气腾腾。偶尔从母亲那里听说他的消息——闭关了,讲经了,去印度朝圣了。
母亲每年都会去寺里住几天。我从不问,她也不说。
只记得有一年她回来,坐在沙发上沉默很久,忽然说:“你哥瘦了。”
我埋头切菜,没接话。
这次见到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太多。
六十二岁的人,皮肉松垮地挂在骨架上,眼窝深陷,呼吸间带着痰音。
庙里的师父说,是肝硬化,县城医院不敢收,只能送回来。
“居士们凑了些医药费,”
师父递过一个信封,“了尘师父在寺里三十年,没给任何人添过麻烦。”
了尘。
这是他皈依后的法号。
母亲接过信封,说:“辛苦师父跑一趟。”
师父念了声佛号,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母亲,我哥,我。
电视开着,没人看。
母亲在择豆角,一根一根,仔细得像在数念珠。
我哥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很慢。
我终于忍不住,问:“值得吗?”
他睁开眼,没回答,只是看着天花板的裂缝。
“妈摔断腿那年你在哪儿?我做手术签字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外甥女问舅舅长什么样,我连张照片都拿不出来。”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要度众生,妈算不算众生?我算不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说:“我每天都在给你们回向。”
回向。
把功德转赠他人。
我冷笑:“功德?妈在菜市场搬货搬到腰肌劳损,你的功德在哪?庙里功德箱那些香火钱,有你多少?”
母亲放下豆角:“别说了。”
“凭什么不说?”
我站起来,“三十年,他倒是清净了,家里的事他管过哪一件?现在病成这样回来,谁伺候?还不是你!”
母亲没说话,继续择豆角。
我哥缓缓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
里面有个旧布包,褪色的军绿色,我认得——那是他年轻时当工人用的工具包。
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存折。
十三本。
最早的存折开户日期,是他出家的第二年,每月存五十、一百。
后来的存折上数字渐渐变大,三百、五百、一千。
最近的一本,去年存的,一笔两万,一笔一万五。
每一本的户名,都是母亲的名字。
封底贴着便签,用极小的字写着:妈腿伤手术备用、妹买房那年她没开口、囡囡上大学……
囡囡是我女儿。
我捧着那摞存折,像捧着一堆烧红的炭。
“我不用钱。”
他的声音很轻,“庙里有单资,信众有供养,留着没用。”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他望着窗外出神。
“怕你们觉得受了施舍。怕你们以为我拿钱买心安。更怕……”
他顿了顿。
“更怕我回了家,就再也迈不出那道门。”
那天夜里,我听见母亲在他房里说话。
隔着一道门,声音断断续续。
“……你小时候说要当科学家,后来又想开货车,说带妈去看海……妈没怪你,人各有命……你给的钱妈都存着,一分没动,等你好了自己拿着用……”
没有回应。
母亲出来时眼眶红着,见了我,只说:“睡吧。”
我躺到后半夜,还是推开他的房门。
月光照在床上,他醒着,手里捏着一串念珠,嘴唇翕动。
我在床边坐下,问他:“念什么呢?”
“心经。”
“念多少遍了?”
他没数。
停了很久,说:“小妹,我不怕死。就怕死了以后,妈没人送。”
那晚他跟我说了很多。
说他刚出家那几年,夜里经常梦见我小时候发烧,他背着我跑三四里路去医院。醒来枕头上全是泪。
说有一年冬天,他托人给母亲带了一件棉僧袍改的背心,不知道母亲穿了没有。
说他知道我不原谅他,没关系。
他能做的,就是在佛前替我们多求几年平安。
天快亮时,他累了,闭着眼睛喃喃:“其实三十年前我就知道,我度不了众生。我能度的,只有自己心里的苦。”
我握住他的手。
骨节粗大,皮肤薄得像纸。
“哥,你后悔过吗?”
他很久没说话。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我听见他说:
“没后悔出家。后悔……走得太远了。”
师父来看他那天,他撑着坐起来,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把存折上的钱都取出来,留给母亲养老。
二是托庙里把他抄的那部《金刚经》送来,扉页上写着“赠小妹”。
“没抄完,”他咳了几声,“后面缺的字,你替我补上。”
经文我收下了,至今没打开。
母亲说,人病久了,会变得像个孩子。
他开始记不清日期,却清楚记得我几岁掉的乳牙、哪年考的第一名。
他把护工叫成我中学班主任,把窗外飞过的鸟认成小时候养的那只八哥。
有天黄昏他忽然清醒,问我:“囡囡大学毕业了吗?”
我说去年就工作了,在杭州。
他点点头,望着窗外烧成橘色的云。
“杭州好,灵隐寺在那儿。以后路过,可以进去给我点盏灯。”
顿了顿,又说:“不用特意去。顺路的话。”
前天,庙里来了一位老居士,说他刚出家时,两人在禅房对坐一夜。
居士问:“师父舍了什么?”
他答:“舍了家。”
居士又问:“得了什么?”
他久久不语。
三十年后,居士终于等到了答案——
“得了一个回不去的故乡。”
今天阳光好,我扶他到院子里坐着。
他眯着眼晒太阳,忽然说:“那年你结婚,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我喉咙发紧:“怎么不进来?”
“怕见了,就舍不得走。”
起风了,檐角风铃叮咚作响。
他闭着眼睛,嘴角似乎带着笑:
“小妹,你看,这世上的铃,在哪儿响都一样。”
我哥用一辈子教会我的一句话——
真正的放下,不是从此远隔山海。
而是带着牵挂,依然走得安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