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大典，毕于玉虚宫前，斩仙台神光冲霄，三百六十五路正神位格已定，金册高悬于九天云海，凡榜上有名者，神魂归位，法体凝形，从此受三界香火，司天地职司，再无轮回之苦。
姜子牙手持封神榜，身背打神鞭，腰悬杏黄旗，立于万神之上。须发半白，道袍染尘，历经十数年伐纣征战，看遍朝歌血流成河，观尽阐截两教弟子刀兵相向，昔日昆仑山下问道的清净道人，眼底早已沉淀了万古沧桑，再无半分轻松。
台下，诸神肃立。
阐教十二金仙垂首，燃灯道人面色沉静，云中子、清虚道德真君一众仙长默然伫立；截教万仙遭劫，残存者入榜为神，虽心有不甘，却也只能俯首听命；人间武王姬发率百官遥拜，三界众生，皆仰姜子牙封神之功。
谁都知道，今日之后，姜子牙便是三界公认的封神之主，虽无仙籍，却掌打神之权，位极人臣，功德圆满。
封神榜金光流转，三百六十五个神位，一一对应，无一空缺。
唯有最顶端、最靠近大道本源之处，那一方玉座空悬，无字无名，无主无灵，静静悬浮于金册最尊之位，如一颗遗珠，突兀得刺眼。
诸神皆是疑惑。
连一向沉稳的燃灯道人，都微微抬眼，看向那空位，面露不解。
十二金仙更是面面相觑，无人敢言语。
这一幕，自然也落在了云端高坐的元始天尊眼中。
元始天尊身披五彩云霞，头顶庆云三朵，手持玉如意，面容慈悲而威严，身为阐教教主，封神大业的主导者，他看着姜子牙手中的封神榜，眉头微蹙，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响彻九天：
“子牙，封神已毕，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各归其位，为何唯独榜中最高之处，尚留一空位？你既掌封神大权，为何不将其补齐？”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所有目光，瞬间集中在姜子牙身上。
姜子牙缓缓抬眼，目光自诸神身上扫过，掠过截教残存弟子眼中的悲愤，掠过阐教门人眼底的复杂，掠过人间武王的恭敬，最终，直直望向云端的元始天尊。
那双历经杀伐、看透生死的眼眸里，没有了往日的恭顺，没有了师道尊卑的谦卑，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以及一丝让三界仙神都心头一震的冷笑。
那笑声很轻，却如寒冰碎玉，落在玉虚宫前，让空气都骤然凝固。
姜子牙抬手，轻轻一指封神榜上那唯一的空位，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穿透云海，直抵元始天尊耳中，也震得全场仙神神魂俱颤。
“师尊问我，此位留给何人？”
他顿了顿，嘴角笑意更冷，目光如刀，直视九天之上的师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此位，留给这场封神大战的——幕后之人。”
一语落下，九天惊雷炸响！
玉虚宫祥云骤乱，诸神脸色剧变，十二金仙骇然失色，燃灯道人猛地抬头，连云端的元始天尊，握着玉如意的手指，都微微一紧。
无人敢信。
无人敢应。
封神大业，本就是元始天尊与太上老君、通天教主三教共议，由元始天尊主导，姜子牙执行，何等神圣，何等天命攸归！
姜子牙竟敢说，这场席卷三界、血染人间、葬送万仙性命的封神大战，是一场有人策划的阴谋？
他竟敢将矛头，直指幕后之人？
“子牙！”元始天尊声音微沉，带着威严的呵斥，“休得胡言！封神乃顺天应人，解天地杀劫，定三界秩序，何来幕后之人？你身为封神使者，不可妄言！”
“妄言？”姜子牙仰天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师尊，弟子追随您四十年，昆仑修道，下山封神，亲执封神榜，掌打神鞭，一步步走完这杀劫之路，所见所闻，所历所感，岂会是妄言？”
他缓缓转身，目光扫过全场诸神，声音苍凉，揭开了三界仙神都心照不宣，却无人敢点破的真相。
“诸位仙长，诸位道友，诸位人间君臣，你们当真以为，封神大劫，是天地自然之劫？是成汤气数已尽，周室当兴？是阐教顺天，截教逆天？”
“错！”
“大错特错！”
姜子牙声音陡然拔高，打神鞭在手中微微一震，金光迸射，逼得诸神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这所谓的封神大劫，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局！”
“天地杀劫是假，三界秩序是假，顺天应人亦是假！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削弱截教万仙，巩固阐教地位，清扫三界异己，定下天庭神权，让诸位圣人，坐稳三界至尊之位！”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截教残存弟子瞬间红了眼眶，有人忍不住低泣出声。
他们本是通天教主座下，有教无类，万仙来朝，何等鼎盛！可封神一战，诛仙阵破，万仙阵亡，弟子死的死、伤的伤、上榜的上榜、被收服的被收服，千年道行一朝丧，截教从此一蹶不振。
他们一直以为，是自己逆天而行，是天数如此。
直到今日，姜子牙一语道破——
他们，不过是棋局中的弃子。
十二金仙面色惨白，无言以对。
他们是阐教核心，是元始天尊最亲近的弟子，自然知晓些许内幕。所谓杀劫，所谓封神，本就是为了让他们斩断尘缘、度过劫难，同时，彻底消灭势力庞大、威胁阐教地位的截教。
只是，这些话，只能藏在心底，谁敢像姜子牙这样，当众撕破脸皮？
云端之上，元始天尊脸色渐冷，庆云晃动，威严更盛：“子牙，你执迷不悟！封神乃三教圣人共议，顺应天道，岂是你一介凡人可以妄断？速速补齐神位，勿要再胡言乱语，扰乱三界秩序！”
“秩序？”姜子牙笑得更冷，“师尊口中的秩序，便是让截教万仙枉死？让人间血流成河？让千万将士埋骨沙场？让无数妖仙神魔，沦为你们手中的棋子，用完即弃？”
他一步步向前，踏在玉虚宫前的白玉阶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雷。
昔日对师尊毕恭毕敬的弟子，此刻，目光如炬，毫无畏惧。
“弟子下山之时，您告诉我，成汤无道，民不聊生，伐纣是救万民于水火，封神是定天地之安宁。”
“我信了。”
“我助武王起兵，孟津观兵，牧野血战，朝歌城破，纣王自焚，人间千里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尸横遍野，白骨成堆。我问自己，这便是救万民吗？”
“我执掌封神榜，看着截教门人一个个被送上斩仙台，看着赵公明身死，三霄娘娘殒命，闻仲太师战死，截教万仙灰飞烟灭。他们何罪之有？不过是追随通天教主，有教无类，不愿屈从于阐教的规矩罢了。”
“我看着阐教弟子，借着封神之名，排除异己，仗着法宝，仗着圣人撑腰，赶尽杀绝。我问自己，这便是顺天应人吗？”
“我看着天庭诸神，一个个被钉在神位之上，从此身不由己，受天庭辖制，再无自由之身。上榜者，看似荣耀，实则永生禁锢，连轮回的权利都被剥夺。我问自己，这便是封神的意义吗？”
姜子牙的声音，越来越沉，越来越痛，如一把刀，剖开了封神大业最华丽的外衣，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直到今日，封神终了，我才彻底看清。”
“所谓封神，从来不是救赎。”
“是一场清洗，一场算计，一场以三界众生为棋子、以天地杀劫为名义的权力洗牌！”
“策划这一切的人，端坐云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万仙陨落，冷眼旁观人间浩劫，冷眼旁观众生受苦。他们不动一刀一枪，不流一滴血，却坐收渔利，巩固权位，让三界从此，尽在掌控之中。”
“而我姜子牙，不过是他们手中，最听话的一把刀。”
说到此处，姜子牙猛地抬头，再次直视元始天尊，眼中没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凉。
“师尊，您问我，这空位留给谁？”
“我告诉您——”
“此位，不封仙，不封神，不封人，不封鬼。”
“留给这场浩劫的始作俑者，留给布局天下的幕后圣人，留给亲手葬送万仙性命、操纵三界命运的真正执棋人！”
“我姜子牙，执封神榜十数年，杀过敌，斩过妖，送过无数神魂入榜，却唯独不愿为你们这些幕后之人，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这神位，我留着。”
“等哪一日，天地清明，众生醒悟，自会将真正应该上榜之人，钉在这封神榜上，永世受三界审视，受万仙唾骂！”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十二金仙尽数垂首，不敢与姜子牙对视。
燃灯道人长叹一声，闭上双眼，面露悲悯。
截教残存弟子，已是泪流满面，对着姜子牙深深一拜——
这一拜，是谢他敢说真话，是谢他为截教万仙，讨回一句公道。
人间武王姬发，望着姜子牙苍老而挺拔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无言以对。
他自幼敬重姜子牙，视之为师、为父、为神，却从未想过，这位一手开创周室天下的老者，心中藏着如此沉重的悲愤与清醒。
云端之上，元始天尊沉默了。
他没有再呵斥，没有再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姜子牙。
眼前这个弟子，四十年昆仑修道，性子沉稳，守规矩，尊师道，从无半分违逆。他以为，姜子牙会永远是那把最听话的刀，永远是执行封神大业的完美棋子。
却没想到，棋局终了，棋子睁眼，反将了执棋人一军。
元始天尊缓缓开口，声音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复杂：“子牙，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可知，说出这些话，你要付出何等代价？”
“弟子知道。”姜子牙平静点头，没有半分畏惧，“弟子本就无缘仙果，此生本就无封神之命，打神鞭在手，只能管神，不能成神。荣华富贵，人间富贵，于我如浮云。”
“我姜子牙一生，不求成仙，不求成神，不求权位，不求虚名。”
“只求一句天地公道，只求一份问心无愧。”
“这空位，我留定了。”
话音落下，姜子牙抬手，将封神榜高高举起。
榜上金光大放，三百六十五路正神光芒璀璨，而那最顶端的空位，愈发清晰，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打在所有幕后布局者的脸上。
云端之上，太上老君缓缓现身，老子骑青牛，持拂尘，看着姜子牙，沉默不语，眼底却闪过一丝赞许。
通天教主被鸿钧老祖带走之前，那一声不甘的怒吼，今日，终于有人，替他说了出来。
三界诸神，尽数默然。
没有人再敢催促姜子牙补齐神位。
没有人再敢说封神是顺天应人。
那一方空悬的神位，从此悬于九天之上，无字，无名，却比任何神位都更加醒目。
它像一道伤疤，刻在封神大业的最顶端。
像一记警钟，鸣在三界仙神的心中。
像一句质问，留给所有操纵命运、视众生为棋子的幕后之人。
封神大典，就此落幕。
姜子牙交还封神榜与打神鞭，谢绝了武王的王侯之封，独自一人，离开了玉虚宫，离开了三界喧嚣，回到了人间。
有人说，他终老于齐国，百姓敬仰，千古流芳。
有人说，他看破大道，逍遥人间，成了天地间唯一一位无籍、无位、无拘、无束的封神者。
而那方封神榜上的空位，从此万古空悬。
后世无数仙神、凡人抬头望去，都会想起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在玉虚宫前，直面圣人，冷笑一声，道出三界最残酷的真相：
此位，留给策划封神大战的幕后之人。
天地无言，大道无声。
唯有那空位，静静悬于云海，见证着那场以天地为棋盘、以众生为棋子的浩劫，见证着一位老者，用一生的清醒，守住了最后一份公道。
从此，封神榜上有神，亦有空。
空的是位，明的是心，照的是，三界万古不敢言说的——天道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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