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医沈鹤年去世前,将祖传秘方传给了养女沈茯苓,而非亲儿子沈青黛。
沈青黛为夺秘方,娶了茯苓,却在婚后发现她早已将秘方捐给国家。
愤怒之下,他设计让茯苓“意外”坠崖。
葬礼上,他悲痛欲绝,却在灵堂角落发现茯苓的日记:
“哥哥不知道,爹当年收养我,只因我是他流落在外的亲孙女……”
沈鹤年咽气之前,把那只楠木匣子交给了茯苓。
匣子上了年纪,边角磨得发亮,铜锁扣却是新的,擦得锃亮。沈青黛跪在床尾,看着那把锁扣在灯光下一晃,喉头滚了滚,到底没出声。
窗外是腊月的雨,打在瓦上,细密密的一片响。沈鹤年的手已经凉了,指甲泛青,却还攥着茯苓的腕子不放。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口痰,茯苓俯下身去听,听见他说:“别……别给……”
她点头。他又说:“自己……留……”
她又点头。他便阖了眼,那只手松开来,搭在匣盖上,像是一枚干枯的秋叶终于落了枝。
沈青黛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却没有去揉。他看着茯苓把那匣子抱进怀里,看着她把脸贴上去,看着她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一抽一抽地抖。
他想起七岁那年,父亲从镇上领回一个女娃,说是故人之女,要收作养女。那女娃瘦伶伶的,头发黄,眼睛却黑得发亮,像山涧里的石子浸了水。父亲给她取名茯苓——那是一味药,利水渗湿,宁心安神。
他那时不懂。如今懂了。
沈家祖传的秘方,从太爷爷那辈传下来,传男不传女,传内不传外。父亲自己是独子,到他这辈,也该是独子。可父亲偏偏领回来一个外人,偏偏把方子给了她。
他不懂。
雨下了一夜。沈青黛坐在堂屋里,对着父亲的遗像,把一壶茶喝成了白水。茯苓抱着匣子出来,眼睛肿着,头发也没梳,乱蓬蓬披了一肩。
“哥,”她站在门槛边,灯从背后照过来,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爹的后事……”
“我办。”他搁下茶杯,没看她。
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进去了。
后事办了七天。沈青黛支应门户,迎来送往,人人赞他孝道,赞他沈家后继有人。他作揖,他寒暄,他红着眼眶说家父走得安详。夜深人散,他一个人坐在灵前,看见茯苓跪在蒲团上烧纸,火舌舔着黄表纸的边缘,把她脸颊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开口:“茯苓。”
她抬头。
“你嫁给我。”
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发顶。她没有去拂,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火光在她瞳仁里一跳一跳,像两只将熄未熄的烛。
“好。”她说。
沈青黛筹备婚事的时候,茯苓把那只楠木匣子锁进了箱笼。他看见了,没有问。来帮忙的远房婶娘啧啧称奇,说你们兄妹自小亲厚,如今亲上加亲,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沈青黛笑了笑。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默念这句话,觉得熨帖。
新婚夜下了雪。沈青黛挑开盖头,茯苓垂着眼睫,腮上新扑的胭脂掩不住底下的苍白。他斟了两杯酒,递一杯到她手边。她接了,低头抿一口,呛得轻轻咳了一声。
“方子呢?”他问。
她抬起眼。那双眼睛还是黑,还是亮,只是里面有什么东西,他读不懂。
“在匣子里。”她说。
“匣子呢?”
她沉默片刻,把酒杯搁下,起身去开了箱笼。楠木匣子取出来,铜锁扣完好无损。她抱着它,走回他面前,双手递过去。
他接了。
匣子比想象中轻。他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锁扣没开,锁得好好的。他抬眼,用目光问她。
钥匙呢?
茯苓垂下眼睛,抬手解了领口第一颗盘扣。红缎子嫁衣的盘扣,缠丝盘成双喜纹,她一颗一颗解下去,露出贴身的白绫小袄。袄子上有个暗袋,缝得密密匝匝。她拆开线脚,取出一枚黄铜钥匙,放在他掌心。
钥匙还带着她的体温。
他开了锁。
匣子掀开,里面是空的。
沈青黛愣了愣,翻过来抖了抖。夹层,没有。衬里,没有。他把匣子掼在地上,楠木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弹了两弹,滚到墙角。
“你给了谁?”他问,声音不大,却像咬着牙。
茯苓看着他,没有躲。
“我捐了。”她说,“国家。”
堂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瓦上的声音。沈青黛的脸变了颜色,先是白,再是青,最后成了一张铁灰的面具。他攥着那只空匣子,指节咯咯作响。
茯苓望着他,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像蝴蝶试着振翅,终于还是垂下。
“哥,”她说,“那方子……”
“我不是你哥。”他打断她,声音从喉咙里逼出来,又低又涩,“我是你男人。”
她不再说了。
此后三年,沈青黛待她并无不同。该问寒问暖,问寒问暖;该添衣加裳,添衣加裳。只是夜里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两尺宽的褥子,像隔着一条河。茯苓睡得很浅,有时半夜醒来,听见他在黑暗里翻身,褥子窸窣响一阵,又静下去。
她不敢动,怕惊醒他,也怕他没睡。
开春的时候,沈青黛说要带她回祖宅祭祖。祖宅在青云山脚下,是他太爷爷当年采药的地方,老屋空置多年,去年刚翻修过。茯苓应了,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装一个蓝布包袱。
动身前一晚,她站在灶间,把那只楠木匣子取出来看了很久。匣子空了三年,铜锁扣还是锃亮,她拿袖子擦了擦,又放回箱笼深处。
沈青黛倚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舍不得?”他问。
她回过头,笑了笑,没说话。
上山的路不好走。前几日刚下过雨,石阶上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打滑。沈青黛走在前面,茯苓跟在后面,隔了三五步远。他走得不快,她跟得不慢,始终隔着那三五步。
半山腰有座亭子,叫望归亭。沈青黛说歇一歇,她便歇了。亭子年久失修,檐角挂着残破的蛛网,风吹过来,蛛网轻轻晃荡。
她扶着亭柱,望向来路。山下的田畴织成棋盘,人家聚成小小的墨点,炊烟细细的,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散了。
“小时候,”她忽然开口,“爹带我来过这里。”
沈青黛没有接话。
“他指给我看,说那是咱们家的田,那是咱们家的井,那是你出生的屋子。”她顿了顿,“他说,以后这也是我的家。”
沈青黛望着远处的山脊,脸上没有表情。
“他说错了。”他淡淡道。
茯苓转过脸来看他。他也转过脸来看她。两双眼睛遇在一处,他先移开了目光。
“走吧。”他说。
再往上走,路更窄了。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崖边生着几丛野杜鹃,还没到开花的季节,只是蓊蓊郁郁的青叶子。
茯苓走在外侧。
沈青黛走在她前面一步,忽然停下来,侧身指着崖下一株老树:“那是不是黄精?”
茯苓探头去看。
她没看见那株黄精。她只觉腰间被人推了一把,力道不大,却稳,准,毫不迟疑。
她身体向前倾出去。最后一瞬,她抓住了他的手腕。
沈青黛低头,看见她的手指扣在自己腕上,指节发白,指甲陷进皮肉里,像一把小钩子。他挣了一下,没挣脱。她望着他,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风从崖底卷上来,灌满了她的衣袖。
她松了手。
沈青黛独自下山,走到望归亭,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背上沁出几粒血珠。他低头看着那几个月牙形的印子,用拇指抹了抹,血晕开来,像三朵开败的桃花。
他坐了许久。
暮色四合时分,他起身下山,去镇上的派出所报案。
“我妻子失足坠崖了。”他说。
搜救队找了三天三夜,只寻到她一只绣花鞋。沈青黛把那只鞋捧在手里,鞋面上绣着并蒂莲,沾了泥,花瓣污损了一半。
他跪在崖边,终于哭出声来。
葬礼设在山下祖宅。沈青黛披麻戴孝,跪在灵前,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进烧纸的火盆里,嗤地腾起一缕青烟。来吊唁的人无不叹息,说沈家女婿情深义重,说茯苓那孩子福薄。
他只垂着头,一揖,一叩,一炷香。
第七天夜里,守灵的人都散尽了。沈青黛独自坐在灵堂,对着空落落的供桌,对着桌上那幅黑框照片。照片里的茯苓还穿着嫁衣,红缎子衬得脸颊莹润,唇角微微扬着,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他移开目光,看见供桌底下落了一本书。
大约是哪个吊唁的亲戚落下的。他弯腰拾起来,是本日记,封皮素净,一角濡湿了。他认得这笔字——茯苓的字,清瘦,挺拔,收尾处微微上挑,是小时候父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他翻开第一页。
“七岁,爹把我领回家。青黛哥哥站在门槛里面,手背在身后,看着我。我想他大概不喜欢我。”
他翻过几页。
“十二岁,爹教我认药。青黛哥哥在旁边背《汤头歌》,背得很快,故意盖过我的声音。我没有和他争。”
他又翻。
“十六岁,爹说,茯苓,你是我的亲孙女。”
沈青黛的手指顿住了。
灯焰跳了一跳。他垂下眼,把那一行字又看一遍。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墨迹旧了,纸页泛着淡黄。
他再翻。
“爹说,当年你娘未婚先孕,你外祖父把她赶出家门。她走投无路来投奔我,我收留了她。她生你的时候难产去了,我怕你回去受欺负,就说你是故人之女,收作养女。”
“爹说,青黛不知道这事,你不要告诉他。”
灯焰又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擂鼓一样响。
“十九岁,爹把匣子交给我。他说,这方子留给你,是给你傍身的,也是给你惹祸的。他说,青黛那孩子心窄,你让着他些。”
他往后翻,手指簌簌地抖。
“二十岁,青黛哥哥说,你嫁给我。我答应了。”
这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别处新,像是过了许久才补上去的。
“他想要方子,我便给他。我只有这个。”
他再翻。后面是空白,一页一页的空白。翻到最后,封底夹层里露出一角纸笺。
他抽出来。
是父亲的字迹。
“青黛吾儿:见字如面。你读到此信时,茯苓当已不在人世。汝心性刚愎,睚眦必较,吾深以为忧。茯苓实为汝胞姐,乃吾长兄遗孤。长兄早逝,长嫂改嫁,茯苓幼时备受欺凌,吾不忍见沈家血脉流落,故收养膝下。此事隐忍多年,未尝与人道。今汝既见此信,当知肥水未流外人田,而汝所戕害者,乃汝骨肉至亲。汝父鹤年绝笔。”
灯焰灭了。
沈青黛握着那页纸,跪在灵前,久久没有动。供桌上的香早已燃尽,灰白色的香灰折成三截,落在香炉里,寂然无声。
窗外起了风,吹动檐下的白幡,呼啦啦响成一片。他听见风声里似乎夹着别的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有人在唤他。
青黛哥哥。
他把纸笺折起来,塞进衣襟最贴肉的那一层,贴着心口。
他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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