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娟
难得这个冬日太阳大好。
中午,母亲在厨房忙碌地准备午餐。我搬了小桌椅到堂屋外,辅导量哥儿做作业。父亲屋里屋外进进出出好几趟,手里变换着各色工具与家什,不知道在忙活些什么。
只这一会儿,他才歇下来。坐到摆在台阶的火椅上,跟量哥儿开着那老掉牙的玩笑,无非又是“你猜我家谁是调皮蛋”之类的话。
从厨房传来母亲提高分贝的吆喝声:“吃饭啰!搬桌子摆碗筷吃饭哟!”
我连忙应着:“来啰,来啰!”准备起身。
父亲却耍了一把小幽默。他朝屋里头笑笑,揶揄着母亲,实际上却像说给我听:“喊得热闹喧天的,难不成搞了十二碗菜啊?”
我说:“回家来还能吃上爹娘做的饭菜,那就是了不得的幸福呢!”又情不自禁地补了一句,“就是喝酸菜汤也能吃出海鲜味哪!”
这些话一半为真心,一半为哄听者开心。
父亲只一味“嘿嘿”地笑。我们都起身往饭厅去。
吃过午饭不久,父亲要骑车去两公里外的山林边运竹树枝丫。因为量爸向他开口讨要“自产版”的竹扫把,说这样的产品才经久耐用。父亲年轻时学的第一门手艺就是“篾匠”。他做活儿手性又尤其好。量爸便不时地给他提供展示手艺的机会。
“哎——,年纪大啦,实在不想动手做这门事呢!”虽然如此念叨着,父亲还是骑上车去运原材料。
这时,母亲也坐到台阶上晒太阳。
阳光,由温晴而渐渐热烈。朗朗照耀着屋前的祖孙三人,正是好一幅“母慈子孝”的温馨画面。
“我去泡杯桔饼茶来吃!”母亲突然兴冲冲地说,她进了屋。
不一会儿,两杯飘着胡椒与桔香气味的下午茶就递到手中来。清清的茶水中安逸地躺卧着几瓣金黄耀眼的桔饼丝,竟然显得那么“尘俗”,又那么可爱!
“我特意没放糖。”母亲说。
“哦哦,没放糖,好着呢!”瞥一眼身旁的量哥儿,我刻意大声重复。
接着我便问量哥儿:“你喝不?”他把头抽空从作业纸上抬起一下,又摇两摇,懒懒地答:“不喝!”
他平常特别爱吃甜食。现在这份答案当然在意料之中。
我喝口茶水后,故意夸张地喊出来:“哎呀!怎么没放糖都这么甜!”
再朝他验证一下,“你不吃?”
“我是说现—在—不—喝!”老气横秋的一句话“呛”过来。
哈哈,果然变了口风,——他就这样中计了。
平常回娘家,为工作,为量哥儿上兴趣班等各种事情牵绊,我们多是来去匆匆。现在,量哥儿已放寒假,又正处于兴趣班的空档期。我呢,因着学生放假,“公务”已基本处理完毕,心头像卸下了重负......
最难得的还有天公作美。
我跟母亲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家常。
我们聊到堂弟为生计所迫,卖掉了挖机,到澳门寻找出路;聊到姚家的儿子在外做生意,似乎发了不小的财,他家里正在建别墅,造园林;聊到罗XX中风去世了——“人哪,要多做善事积德,莫做缺德事!”母亲又细叙其详……
聊到上屋刚刑满释放的罗XX,有一日,他强要来家里坐坐,言谈间乖张放诞……也聊到队上住敬老院的罗XX吃降压药自尽……
时间缓缓地流淌着。它仿佛像此时的阳光一样,平平地铺展开来,既看得见,又触摸得到。我感知着触摸着它的流淌。
渐渐地,它仿佛带给我一种错觉,使我觉得像回到了若干年前。那时候我尚是少年,或者说我正当年轻。而这些我与母亲聊到的乡邻正在这片小小的热土上蓬蓬勃勃地活着,奔奔忙忙地活着。他们也从幼年至成年,结婚,生子,尔后老去,最后赴向人人不可避免的结局……
匆匆流逝的时间啊,它何曾放过谁?
父亲用电动车载着两捆竹枝回来。
父亲又去收拾菜园旁台阶上的一些杂物,母亲去帮忙。我仍在辅导量哥儿写作业。
我望向菜园的那一边。有一时,正看见站在下面的父亲要去拿一尺多高的台阶上的东西。他身体前倾,伸出手……突然,不知怎么的,他脚下一滑,(还是一软?)“哎哟”喊一声,就扑在了台阶上。我的心随之一阵紧缩,也“啊”地喊出了声。
幸好只是虚惊一场,父亲安然无事!
然而,我还是想起了那个年富力强的父亲。你还记得吗?那一首歌——《阿里爸爸是个快乐的青年》。当年,我的父亲就是那样一位勤劳、热情又快乐的青年哪!
可现在那位快乐的青年呢?我眼前交叠出现的却是这样两幅图景:父亲脚下一滑,他扑倒在台阶上;还有父亲摊开有处小伤口的左手掌,喃喃道:“砍竹枝时,不晓得怎么没留神,就弄伤了一点!”
尽管他都是那样轻描淡写,可留在我心里的却是沉重,染了霜雪似的沉重。可是,除了怜惜,除了怨嗟时间的无情外,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似乎什么都不能!
邻居家只剩两位年逾七十的留守老人相伴度日。似乎是在半年前,老公公中风住了院,回来后光景便每况愈下。老婆婆身体尚好,仍经常到别人家做工赚得一点点钱。
两位老人大概也在自家台阶上晒太阳。为他家的屋墙阻挡了视线,此时的我们两家人只能互闻其声,而不见其人。
这时,我听见两人似乎起了一点争执。
老婆婆:“你怎么拿我的毛巾擦脸?弄得脏死哒!”她愈发地气愤起来,骂了一声“你这个邋遢鬼!”
老公公呢,含含糊糊并不气盛地回敬:“你才邋遢呢,你一辈子都邋遢!”
原来还有第三人在场。他正建议女主人用热水来烫泡被脏污的毛巾。
女主人犹不解气地数落老伴,“钱呢,如今赚不到一分!”
“你赚钱哪!你能干啵!”第三人恭维着她。
女主人也就毫不客气收下了这份夸赞,还顺带自怜了一把,“能干是能干,就还是辛苦哪!累命呢!”
听得我忍不住笑起来。
笑过之后,弥留心头的却还是失落。
这时,乡间的暮色走近。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悄然归去。
哎,我知道的:在这条时间的河里,寻常人的平凡生活未经彩排,一直在演绎呵。
作者简介
蒋娟,小学语文教师。工作之余,以阅读、练笔为乐。常从母亲的视角,温情地记录生活的点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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