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349年,东晋朝廷收到了一份梦寐以求的大礼——北方那个不可一世的后赵皇帝石虎死了。
消息传到建康,满朝文武为之振奋。自西晋灭亡、衣冠南渡以来,收复中原的梦想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石虎暴虐成性,却也雄才大略,他在位期间,后赵铁骑几乎成了东晋的噩梦。如今这个噩梦终于醒了,留下的是一群争夺皇位的败家子和乱成一锅粥的北方大地。
此时不北伐,更待何时?
名士国丈,勉为其难
接过北伐帅旗的,是当朝国丈、晋穆帝的亲外公——褚裒。
提起褚裒,在东晋的名士圈里那是响当当的人物。他为人低调谦退,不爱说话,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名士桓彝曾评价他“皮里春秋”,意思是表面不露声色,内心自有褒贬;谢安更是推崇备至,说他“虽不言,而四时之气亦备”。
褚裒的女儿褚蒜子是晋康帝的皇后,如今年幼的晋穆帝即位,太后褚蒜子临朝听政。按说国丈爷想弄个权,简直是手拿把掐。可褚裒偏偏是个“另类外戚”,朝廷一给他加官进爵,他就往外跑,生怕别人说闲话。从江州刺史到兖州刺史,他一直守在地方,镇守京口(今江苏镇江),离朝廷远远的。
但这一次,他跑不掉了。
后赵大乱,北伐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谁挂帅?这是个棘手的问题。荆州那边,桓温正虎视眈眈,此人平蜀有功,野心勃勃,若让他借北伐之名收揽人心、扩充实力,东晋的朝廷怕是要改姓了。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思来想去,与其让桓温捡便宜,不如让国丈上——至少,褚裒是自己人,而且他一向谦让,不会功高震主。
于是,褚裒被推上了历史的风口浪尖。
其实朝中不是没有明白人。当褚裒率领三万大军从京口出发时,光禄大夫蔡谟就泼了一盆冷水:“能收复中原、拯救苍生的,必须是雄才大略之人。现在我看这场仗,悬!”
可惜,这话没人爱听。
北伐梦碎,代陂惨败
褚裒的北伐开局,其实相当漂亮。
大军北上,直指彭城(今江苏徐州)。消息传开,北方饱受胡人欺压的汉人百姓欢欣鼓舞,“河朔士庶归降者日以千计”。褚裒也很欣慰,他亲自安抚接纳,一时间颇得人心。
就在这时,鲁郡(今山东曲阜)传来消息:有五百多家百姓起兵反正,请求朝廷派兵接应。
这本是好事,意味着北方民心可用。褚裒当即派督护王龛、李迈率领三千精锐前去接应。
然而,这支三千人的队伍行至代陂(今地点不详)时,迎头撞上了一支两万人的后赵骑兵——领兵的,是后赵南讨大都督李农。
三千对两万。结果毫无悬念。
王龛战死,三千精锐“死伤太半”,几乎全军覆没。
消息传来,褚裒如遭雷击。他虽为统帅,却从未亲临战阵,这场惨败打懵了他。更要命的是,他做出了一个让后人扼腕叹息的决定——退兵。
八月,褚裒退屯广陵(今江苏扬州)。淮河南岸的寿春守将陈逵听说北伐军退了,吓得一把火把城里的粮草辎重烧了个精光,弃城南逃。
轰轰烈烈的北伐,不到三个月,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二十万条人命,压垮国丈
如果说战败只是让褚裒丢了面子,那接下来的事,就要了他的命。
褚裒退兵时,黄河以北还有二十多万汉人遗民,听说王师北伐,纷纷拖家带口渡过黄河,眼巴巴地等着朝廷军队来接应。
他们等来的,不是王师,而是胡人的屠刀。
褚裒已经退回京口,他的“威势”彻底缩水。那二十多万手无寸铁的百姓,被后赵和随后赶来的前燕、前秦军队像割麦子一样收割,“死亡咸尽”——一个不剩。
这是何等惨烈的悲剧!那些百姓,祖祖辈辈在胡人铁蹄下忍辱偷生,好不容易盼来王师,盼来回家的希望,却因为一场败仗、一次退兵,全部沦为刀下亡魂。
褚裒回到京口后,走在街上,忽然听到满城哭声。他问身边人:“哪里来的哭声,怎么这么多?”左右低声回答:“都是代陂阵亡士卒的家属。”
那一刻,褚裒心里的防线彻底崩塌。
他不是桓温那种枭雄,打了败仗还能若无其事地积蓄力量。他是名士,是谦谦君子,是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二十万条人命压在心头,他喘不过气来。
没多久,褚裒病倒了。永和五年(349年)十二月,褚裒在愤愧自责中去世,年仅四十七岁。
历史的叹息
褚裒死后,朝廷追赠他侍中、太傅,谥号“元穆”。史书上说“远近嗟悼,吏士哀慕之”。
可这场北伐的代价,实在太大了。
后世史家评价褚裒北伐,常常用四个字——“志大才疏”。其实,他未必“志大”,只是时势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他也不算“才疏”,只不过他的才华在于清谈名士、在于谦退自守,而不是冲锋陷阵、运筹帷幄。
东晋朝廷用他来制衡桓温,原本是一步政治棋。可政治算计赢了,二十多万百姓的命输了。
蔡谟的话最终应验了。北伐这种事,真不是随便哪个好人就能干的。没有雄才大略,就别拿苍生的性命去赌。
褚裒临死前,想必也明白了这个道理。可惜,晚了。
有时候,历史就是如此残忍:一个好人,因为做了一件力所不能及的事,反而成了罪人。而这场“偷鸡不成蚀把米”的北伐,也让东晋永远失去了收复中原的最好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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