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那根红头绳，比现在的十万彩礼都重
那天，村口站满了人。
不是出什么事了。是有人家下聘。
队伍从田埂那头慢慢走过来，挑担的、提篮的、推车的，每样东西上都有红。
猪蹄绑红绳，米袋盖红布，缝纫机扎红绸。
走在最前头的准女婿，胸口别着小红花，走几步就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搁。
旁边婶子小声嘀咕：这后生，脸比红花还红。
那会儿乡下没那么多讲究，但下聘这事，谁家也不敢马虎。
日子要挑双数，腊月十六最好。
媒人提前半个月就两头跑，把聘金数、猪蹄大小、几担籽粒、几身衣裳，一样样掰扯清楚。
宗亲里要挑个“拿得住场”的带队，说话有分量，喝酒不红脸，万一女方那边客气推让，他能把红纸包稳稳塞进亲家公手里。
这叫“成事”，不叫“谈生意”。
聘金用红纸包，包得四角齐整。
里面那沓钱，差不多是当地农民一整年的收成。
多了拿不出，少了拿不出手。
媒人把数报过去，女方那边要是说“差不多就行”，这门亲就成了大半。
猪蹄要带脚的。
蹄子朝前，寓意往前走。
条件好的送半边，紧巴的送一角，再紧巴的，也少不了那条绑猪蹄的红绳子。
籽粒用布口袋装，糯米、籼米、麦子，颗粒归仓的意思。
口袋嘴扎红带子，扎得紧紧的，怕漏了福气。
还有庚书。
巴掌大的红纸，竖排写着生辰八字。
其实两家早就换过口信，算命的也看过，说这俩孩子命里不冲不克。但庚书还是要送。
口说无凭，红纸黑字落下来，这门亲才算定了。
女方的庚书也在这天交给男方。
乾书坤书互换，叫作“交付终身”。
那会儿没结婚证，这张纸就是证。
送聘的队伍进村，是整场仪式最热闹的时候。
领队的宗亲一进村口就放慢脚步。
不是累了，是故意的。慢下来，让路边的人看清楚：猪蹄肥不肥，米袋鼓不鼓，衣裳料子是不是的确良。
有人夸一句“好排场”，领队就赶紧递烟，双手捧过去，火都给人点上。
旁边的婶子发糖，硬糖、软糖、水果糖，抓一把塞过去，那边笑着接，嘴上说“恭喜恭喜”。
办喜事的是两家子，贺喜的是半村人。
那天女家门口也站着人。
德高望重的老宗亲迎出来，把男方队伍请进屋。
堂屋摆茶，茶碗是借来的，凑成双数。
聘礼一样样过目，猪蹄称过，米袋解开口，衣裳料子抖开看看。
不是挑剔，是让两边在场的人都看见——东西都对，数目都够，这门亲，板上钉钉了。
回礼是规矩。
男方送多少，女方抽两成还回去。
红纸包拆开，数出几张，重新包好，塞回男方领队手里。
这叫“返人情”，也叫“结亲不结账”。
然后开席。
酒是自家酿的红曲，菜是猪蹄炖笋干。
这顿饭吃完，两家就是亲眷了。
那会儿嫁囡，没有不贴钱的。
聘金收八百，嫁妆要办出一千二。
被絮四床起，木盆、脚盆、火熜、箱笼，一样不能少。
条件好的还陪缝纫机，全村稀罕物，摆在嫁妆队最前头，一路丁零当啷响过去。
有个远房亲戚，为了给女儿办嫁妆，把耕牛卖了，猪也卖了。
乡亲们见了都竖大拇指：好名气，这囡嫁得风光。
老头听了笑笑，说：只要背后没人骂我卖囡，我就知足了。
这话传出去，好几年还是村里的典故。
也有实在贴不起的。
男方送多少，女方原样收下，嫁妆从简。
回礼的时候多塞两双布鞋，几块手绣的枕巾。
亲家那边心照不宣，饭桌上照样敬酒，照样喊亲家母。
日子是自己过的，排场是给人看的。
饭都吃不饱的年月，没人会计较那几尺的确良。
红头绳不值钱。
供销社论尺卖，几分钱能扯一截。
但它系上去，就是一辈子。
那年月的人信这个。
信的是你耕田来我织布，寒窑破了也能避风雨。
信的是你有千斤担，我挑五百斤，剩下的五百斤，咱俩慢慢扛。
信的是红纸包里的钱花完就忘了，但那天队伍进村时，他站在人群里看了你一眼，那个眼神记了五十年。
没人教过他们什么叫双向奔赴。
但他们把“奔赴”这件事，做成了柴米油盐，做成了田头灶尾，做成了一个人病倒在床，另一个人端药的手三十年没抖过。
现在人爱说“嫁娶成本”。
算房子，算车子，算彩礼多少万，算嫁妆够不够体面。
算来算去，算到有些人索性不结了。
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卖牛嫁囡的老头。
他这辈子大概没听过“沉没成本”这个词。
但他比谁都清楚，什么钱该花，什么钱花了不亏。
那根红头绳，他女儿系了四十年，还没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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