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戚，才60岁，刚退休就走了，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倔和作

上个月，我那个刚退休不到仨月的表哥，走了。

六十岁整。退休手续刚办完，第一个月的退休金还没领到。

医生说，死因是急性心梗。可我心里明镜似的，他不是病死的，是活活把自己作死的。

我这表哥，大名我就不说了，就叫卫国吧。他打小就是那种人——干啥都要强，谁也不服。小时候一起掏鸟窝，他非要爬最高的那棵树，摔下来磕得膝盖血糊糊的，愣是一声不吭，爬起来还梗着脖子说：“树太滑了，我没事。”

这一句“我没事”，他说了一辈子。

卫国年轻时是真能干。十七八岁进国营厂，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没人不服他。那时候他就是拼命三郎，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别人回家吃饭，他抱着冷馒头蹲车间里啃图纸。嫂子给他带的保温盒，他经常原封不动带回去。嫂子心疼，劝他两句，他把眼一瞪：“你懂啥？我不拼，全家喝西北风去？”

嫂子老实，不吱声了。就这么忍了他三十年。

其实他那点倔，早年间是本事，后来就成了病。厂里改制那回他没当上厂长，憋屈得不行，天天在家喝闷酒骂人。嫂子说算了吧，都这岁数了，平平安安比啥都强。他当场就炸了：“你懂个屁！要不是他们耍手段，厂长就是我的！”

从那往后，他看谁都不顺眼。跟厂里老同事吵翻了，跟亲戚也不来往了，过年聚餐说两句就能拍桌子走人。别人说他不值当，他脖子一梗：“我这辈子就这脾气，改不了！”

还真就改不了。

退休头两天他还挺高兴，说终于不用早起赶班车了。可过了不到一星期，人就开始不对劲了。天天在家里转圈，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关在笼子里的老狼。嫂子说去公园遛遛弯，跟老头下下棋，他撇嘴：“一群老头老太太有啥意思？”儿子打电话让他去南方住阵子，他听完直接挂了：“我不去，丢不起那人！”

其实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当了一辈子的张主任、张师傅，突然变成老张了，没人找他开会，没人请他拿主意，甚至连个听他发号施令的人都没有。他那个“张卫国”，被退休这两个字，一把抽空了。

他闲得发慌，就开始琢磨发财。不知道听谁说炒股能赚大钱，非要拿家里积蓄去赌。嫂子哭着拦他，那是养老钱啊。他一把推开她：“你拦着我发财，安的什么心？”

结果赔了，赔了一大半。他不认输，又去跟亲戚借，说要把本钱翻回来。亲戚哪敢借给他？他就骂，骂亲戚没良心，见死不救，全是白眼狼。

从那以后，他更消沉了。天天闷在家里喝酒，一喝就是大半斤。没人跟他吵了，他就自己骂，骂儿子没出息，骂命运不公，骂自己命不好。嫂子偷偷给儿子打电话，儿子从南方赶回来，爷俩没说三句话就呛起来了。

儿子说：“爸，你能不能听人一句劝？你这样下去，迟早把自己作死！”

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老子不用你教！”

儿子摔门走了。这话，就成了谶语。

他生日那天，嫂子做了一桌子菜，想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他夹了两筷子就撂下了，说菜不好吃，嫌嫂子啰嗦。嫂子忍了三十年，那天不知怎的，没忍住，回了句嘴。他当即掀了桌子，站起来往外走，吼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嫂子没追上。等找到他的时候，他躺在小区花坛边，已经没气了。

六十岁。刚办完退休，一天福没享着。

葬礼上，嫂子哭得晕过去好几回。那些被他骂过的亲戚，跟他吵翻的老同事，都来了。大家站在灵堂里，看着那张绷着脸的遗像，谁也不说话。儿子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在人群里，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年夏天，我们一起去河里摸鱼。他非要踩着那块最滑的石头，我说别去，他偏要去。结果一头栽进水里，呛了满嘴泥。爬上来的时候，他一边吐泥水一边咧着嘴笑，还是那句话：“我没事。”

他有事。他有事了一辈子，就是不肯说。

其实我们这个岁数的人，多少都有点卫国表哥的影子。苦日子过惯了，撑也撑惯了。年轻时不服输是本事，老了还那么硬，就变成了刀子，扎自己也扎别人。

我们总觉得，这辈子欠过很多人，唯独不欠自己什么。可到头来才发现，最亏待的那个人，恰恰是自己。你不肯歇，不肯放，不肯退，不肯服。你把所有的刚强都留给了自己，把所有的温柔都推给了明天。然后明天来了，你不在了。

我这阵子常想，要是当年有人跟他说，其实不用那么累，不用那么争，认一次怂，低一次头，服一句软，日子照样能过，天也不会塌。他会听吗？

恐怕不会。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失败，是被人看见他撑不住了。

可撑不住，不丢人啊。谁不是一边咬着牙一边偷着喘气？谁不是白天刚强夜里心慌？只是我们这一辈人，从小没人教过怎么认输。只教了争气，没教过喘气。

昨天傍晚，我牵着我家那只老黄狗在小区遛弯，碰见嫂子。她一个人坐在花坛边，就是卫国表哥倒下的那个花坛。她说想搬走了，这地方到处都是他的影子。

我不知该说什么。半晌，她忽然开口：“他这辈子啊，就没学会怎么当个普通人。”

我想了想，说：“其实他不普通。”

她摇摇头，没再说话。

风来了，吹乱她鬓边的白发。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半生，终于肯停下来歇一歇了。

只是这歇，太久了。

人啊，别太倔。认怂不是输，是福气。

可惜卫国表哥一辈子都没明白这个理。现在他走了，带着他那句说了一辈子的“我没事”，再也没机会改口了。

我们活着的人，替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