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岚
沂蒙的年味是跟着腊月的山风来的。风掠过田埂上晒得发脆的枯草,不再刮得人脸颊生疼,反倒捎来几分暖融融的盼头。村头老槐树的秃枝丫间,红灯笼挂了起来,风一吹就晃悠悠的,把年味一缕缕送进乡亲们的家门里。
小年是年味的开场白。暮色刚落,灶台就摆上了灶糖和柿饼。灶糖透亮,咬一口,甜得粘牙。爷爷点上三炷香,对着灶王爷的画像念叨:“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青烟袅袅,混着灶火的烟,在灯影里散开。每年的这个时候,母亲总要蒸出许多枣山馍,送亲友、压锅底。面团一个个捏成小山的模样,嵌上红枣,蒸好后点个红点,好看得不得了。
日子一天天“稠”了起来。赶年集是老百姓刻在骨子里的盼头。老家的集逢五逢十开,腊月最后一个集,即使下着雪,山路上也挤满了人。路上都是黑亮的辙印,一直通到河滩上的集市。鞭炮摊前是最热闹的去处,摊主时不时点一串,噼啪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硫黄的味道漫在空气里,呛得人直咧嘴,却又忍不住凑上去。绒花插在高粱秸上,红得亮眼,像一簇簇小火苗,许多小姑娘围着不肯走。
除夕的日头,是在忙碌中爬高的。天刚亮,全家就动手扫最后一遍尘。贴春联,先贴门心,再贴门框,最后贴横批,取得步步登高的寓意。父亲是村里有名的“秀才”,总有人来请他写春联。父亲也从来不糊弄,哪家的光景,就写哪家的话,反正不重样。那年我和二哥、三哥同时考上中专、大学,父亲提笔写了“门里重学家风好,家安文章笔生花”。墨汁落在红纸上,香得很,贴在大门上,整个院子都亮堂了许多。
年夜饭是年味最浓处。母亲和嫂子围着灶台忙,炒鸡是少不了的。自家养的土鸡切块,热油里爆香干辣椒和花椒,倒上鸡块翻炒。不一会儿,麻辣鲜香就漫了一屋。炸丸子、炸土豆堆在案板上,金灿灿的,看着就喜庆。最热闹的当数包饺子,全家人围在桌旁,和面的和面,调馅的调馅,不过,还是数母亲包的饺子最好看。
等到晚上,灯笼就亮了起来,把山庄照得暖烘烘的。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响起来,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零点的钟声一响,全家人就往院子里跑,点香烛、燃鞭炮。远近的鞭炮声连成一片,像一场盛大的合唱。
大年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拜年的队伍就行动起来了。大年初一的第一碗饺子,一定要端到英烈纪念碑前。1944年除夕,八路军老四团“钢八连”的战士在朱村血战日伪军,用生命护住了村子。从那以后,朱村人就守着这个规矩,一守就是80多年。热气腾腾的饺子摆在碑前,雾气混着晨霜,飘向远处的炊烟。沂蒙的新年,多了一份家国情怀的厚重。
《 人民日报 》( 2026年02月14日 08 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