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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墨砚斋

贾政字存周。

“存周”这两个字,肯定不是随手写的。周公制礼作乐,是儒家的开创者,也是秩序的象征。

存周,就是把周公那一套纲常名分、礼法秩序,存之于心,守之于身。

曹雪芹给他这个字,已经说明问题——贾政不是随波逐流的人,他是秩序的信徒。

他不似贾赦放纵,不似凤姐灵活。他认真,端正,讲规矩,讲分寸。

在荣国府那一片浮华之中,他几乎是唯一真正相信“正途”的人。

于是问题来了。

当一个人把秩序当成信仰,他就很难理解不守秩序的人。

而宝玉偏偏是不守秩序的。

他爱女儿不爱功名,爱诗社不爱科举,情感流动,心思细腻,却对“荣耀显达”毫无兴趣。

在贾政那里,这不是偏好差异,这是路线问题。

宝玉越自由,贾政越焦躁。因为宝玉的存在,本身就在动摇“存周”的意义。

如果不以科举为正途,不以仕途为归宿,那么他一生所守的东西还算什么?

他赖以自处的那条轴线,就会失去中心。

他打宝玉那一段,很多人读成暴怒。

其实更像一种恐慌。

秩序一旦松动,守秩序的人只会本能地加固。他不会圆通,不会退让,只会更严。

边界要划得更清楚,话要说得更重,规矩要立得更死。

这个行为,很容易联想到北宋大儒程颐。

“程门立雪”的故事人人都知道。学生雪中立候,只为不扰先生清梦。那是对师道的极致敬重,也是对秩序的绝对服从。

程颐本人,就是这种人格的极端样本。

在他那里,理是唯一坐标。丧礼该哭就哭,礼制不可僭越,师生分际不可乱,连皇帝也不能例外。

情感可以有,但必须在理之内。

北宋旧党之间的那场党争,古怪而滑稽,留下不少有趣的侧影。

程颐与苏轼同在朝中,却始终难以相容。

苏轼文章风流,性情旷达,能在贬谪中自嘲,也能在酒席上纵谈;程颐言辞峻厉,对礼法一丝不苟。

史书里记载二人多有龃龉,苏轼对程氏兄弟的拘谨不以为然,程颐对苏轼的放达也颇多不满。

后来元祐、绍圣之间反复沉浮,学术与政治纠缠在一起,私下的性格差异便被放大成阵营裂痕。

说到底,其实并不全是路线问题。更多的反而是气质冲突。

苏轼承认复杂,承认灰度,承认人情;程颐只认天理。

一个觉得对方太松,一个觉得对方太刻。一个在世界里流动,一个在原则里站立。

这种差异,一旦放进权力场域,就会变成摩擦;一旦放进家庭结构,就会变成日常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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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政与宝玉,正是这种消耗。

宝玉不是没有才华。甚至可以说,他比许多科举士子更接近文学的本心。但在贾政那里,才华必须通过正途认证,否则就是偏门,是荒唐,是“败坏家声”。

宝玉越被众人喜欢,贾政越感到不安。

如果一个人不守规矩却活得很好,那么规矩的神圣性就会被削弱。守规矩的人,会产生一种隐秘的羞辱感——我这么辛苦维护的边界,你却轻轻跨过。

于是只能更严。

更严地训斥,更严地期望,更严地压制。

可家庭不是书院。

朝堂也不是讲坛。

只讲理,不讲势;只守线,不圆通。这样的性格,在道德上干净,在现实中却越来越孤单。

贾政在贾府衰败中,其实并不糊涂。他知道奢靡不好,知道子弟荒唐,知道风气败坏。可他不会管理财政,不会平衡派系,不会调和人心。他能做的,只有叹息、训诫、坚持。

他和程颐一样,赢了道理,却未必赢得世界。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们的价值观是崇高的,但他们的存在方式,绝对无趣。

不是浅薄的无趣,而是缺乏弹性的无趣。

没有幽默,也无法合作,不给他人留出喘息的空间。

宝玉怕贾政,不只是因为挨打,而是因为在父亲那里,没有松弛。苏轼与程颐难以相容,也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过度严肃令人疲惫。

这就是圣徒心态的危险,它不允许自己犯错,也不允许别人活得太轻松。

当理成为唯一坐标,人就会慢慢失去温度。

贾政注定和宝玉过不去,因为他要“存周”。

而宝玉,生来不肯存周。

一个代表秩序的保存,一个代表情感的流动。两人站在同一屋檐下,冲突不是偶然,是结构性必然。

然后,赢了原则的人,未必赢得人心。这大概是贾政一生都难以接受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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