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羡万羡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来。
吴为为,湖北天门市净潭乡白湖口村人。1984年考入解放军外国语学院,英语专业八级。1994年赴中印边境边防部队代理连长。2002年赴联合国驻刚果(金)特派团担任军事观察员。曾在原成都军区机关、成都市政府办公厅担任多个领导职务,多次立功授奖。担任过《成都商报》特约评论员,《华西都市报》特约撰稿人,《成都政报》编辑部主任,先后发表过军事小说、军事论文和军事理论文章100多篇。
一场三星堆与石家河的文明对话
作为土生土长的天门人,我对石家河遗址总有一份特殊的牵挂。那些从家乡地下唤醒的史前遗存,藏着长江中游文明最古老的密码;而几次远赴广汉探访三星堆的经历,又让我被古蜀文明的神秘与瑰丽深深震撼。一边是家乡“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史前大城,一边是火遍全网“一醒惊天下”的文明奇迹,我常常忍不住将二者对照,想探寻这份知名度悬殊背后的答案,也想让更多人看见石家河文明不逊于三星堆的璀璨与厚重。
在中华文明多元起源的长卷上,天门石家河与广汉三星堆,是长江流域两端交相辉映的两颗明珠。它们一居中游,一守上游,都曾在远古时代绽放出独步天下的文明光芒——石家河是新石器时代晚期长江中游的“第一大城”,是史前先民繁衍生息、创造文明的沃土;三星堆是商周时期古蜀王国的神秘殿堂,是古蜀人用青铜与黄金书写的精神史诗。然而,命运却给这对“文明双子星”安排了截然不同的“曝光度”:三星堆凭借诡谲的青铜面具、参天的青铜神树,一举成为全网热议的“顶流”,“沉睡三千年,一醒惊天下”的传奇家喻户晓;而石家河,却在七十年的考古历程中默默沉淀,直到近年才逐渐走出考古界的小众视野,鲜为大众所知。这份差距,从来不是文明本身的高低之分,而是文物的“天生气质”、宣传的“叙事智慧”,以及开发节奏的“时代机遇”共同造就的。
三星堆代表性文物:青铜神树,商青铜神坛,青铜面具,青铜大立人像,神杖,青铜大阳轮神器
一、为何石家河远不及三星堆的知名度?
(一)文物气质差异:一场“锋芒毕露”与“内敛温润”的对决
三星堆的“爆红”,从一开始就自带“流量基因”。1986年,祭祀坑中的青铜大立人、纵目面具、青铜神树破土而出,全世界都为之惊叹——这些器物造型颠覆了人们对中国早期青铜器的所有想象:大立人身高近三米,神情威严,仿佛俯瞰众生的上古君主;纵目面具眼球外凸、鼻梁高耸,自带“外星来客”的诡谲感;青铜神树层层叠叠,枝繁叶茂,仿佛连接天地的通天之路。它们与中原青铜器的庄重典雅截然不同,自带“上古奇国”“外星文明”的话题buff,一出现就抓住了公众的好奇心,成为媒体争相报道的焦点,极易形成病毒式传播,让三星堆的名字越传越广。
而石家河的文物,走的是“温润内敛”的路线。在它出土的35万余件文物中,虽不乏惊世之作,却少了几分三星堆的“视觉冲击力”。这里有透雕玉凤,线条流畅婉转,羽翼轻展,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出玉石;有獠牙玉神人,神情肃穆,暗藏先民的信仰密码;更有百万件红陶杯、上万件动物陶塑,憨态可掬的陶猪、灵动小巧的陶鸟,记录着史前先民的日常生活。这些文物工艺精湛,藏着古人的审美与智慧,却像一位温润的老者,不事张扬,需要静下心来细细品味,很难像三星堆那样,一眼就引发大众的热议与追捧。
(二)宣传与开发策略各异:一场“趁热打铁”与“厚积薄发”的节奏差
三星堆的“顶流之路”,是一场精心布局的“持续曝光+IP深耕”。1986年1、2号祭祀坑的发掘,让三星堆第一次震惊世界,在公众心中种下了“神秘古蜀”的种子;时隔35年,2021年3-8号坑的新发现再度引爆全网,青铜大面具、黄金面具等文物接连出土,不断唤醒公众的记忆,持续推高热度。更难得的是,当地没有浪费这份热度:提炼青铜面具、神树等核心符号,做成表情包、文创产品,让古蜀文物“活”在日常生活中;成熟的博物馆、完善的旅游配套,再加上四川得天独厚的旅游资源,让“考古热”成功转化为“文旅热”,形成了“越火越开发,越开发越火”的良性循环。
反观石家河,却走了一条“厚积薄发”的慢路。七十年的考古历程中,它没有像三星堆那样的“集中爆发点”,更多是考古工作者默默的发掘与研究。直到2023年,348.5万平方米的城址规模被确认,人们才惊觉这座史前大城的宏伟;2024年,石家河遗址博物馆正式动工,它才终于有了向大众展示自己的“窗口”。在此之前,石家河长期面临“保护跟不上开发”的困境,2023年甚至险些因物流园建设破坏祭祀坑,直到《石家河遗址保护条例》出台,“考古前置”的保护机制才正式确立。而文旅开发更是刚刚起步:随岳高速互通还在建设中,想要前往参观并不便捷;凤舞文创、非遗工坊等传播载体才初具雏形,还没能形成规模化的影响力,自然难以走进大众视野。
(三)历史叙事方式不同:一场“有迹可循”与“姗姗来迟”的话语权之争
在文明叙事的舞台上,话语权往往决定了文明的“曝光度”。三星堆所属的古蜀文明,幸运地在《华阳国志》《史记》中留下了痕迹——“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寥寥数语,给古蜀文明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也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文献线索。学者们围绕三星堆与中原文明的差异、交流展开了大量研讨,将其解读为“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核心例证,让三星堆长期占据考古学的热点,不断强化公众对它的认知。
而石家河文化,却长期“活在中原叙事的阴影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学术界对它的定位并不清晰,直到近年,才终于明确它是“史前三苗的政治、文化、经济中心”,是长江中游本土文明的巅峰。学术定性的姗姗来迟,让石家河在中华文明起源的叙事中,长期缺乏足够的话语权,难以像三星堆那样,形成系统、有影响力的文明叙事,自然也就难以被大众广泛熟知。
石家河代表性文物:石家河玉神人头像,石家河人头形玉坠,石家河“中华第一凤”玉凤,石家河玉虎,石家河玉祖神像
二、长江文明双子星:各有千秋的长江奇迹
尽管知名度悬殊,但石家河与三星堆,终究是各有千秋的文明瑰宝,它们在时间、空间、形态上的差异,共同构成了长江流域文明的万千气象。
(一)在时空坐标上,是跨越千年的长江对话
从时间上看,二者像是长江文明的“先后接力者”:石家河遗址距今5900-3800年,涵盖新石器时代晚期,是长江中游文明的“远古巅峰”,见证了史前先民从部落走向城邦的全过程;三星堆遗址主体存续于商周时期,距今约3200-2800年,属于青铜时代的文明遗存,是古蜀王国的“黄金时代”,代表了长江上游文明的最高成就。
从空间与文化归属上看,它们是长江两端的“文明标杆”:石家河属于屈家岭-石家河文化体系,是长江中游本土文明持续发展的结晶,它既保持着自身的独特性,又与中原龙山文化有着频繁的交流融合,是“多元一体”的生动体现;三星堆属于古蜀文明,是长江上游独立发展的文明体,它既吸收了中原二里头文化的玉璋工艺,又创造出极具本土特色的青铜文化,彰显了古蜀人的创造性与想象力。
(二)在文明形态上,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上古图景
石家河与三星堆,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石家河古城由内城、城壕、外郭城构成,348.5万平方米的规模与良渚古城不相上下,配套有完整的水利系统、宫殿式建筑,是一座兼具居住、生产、祭祀功能的综合性史前都邑。百万件红陶杯、上万件动物陶塑,诉说着这里规模化的手工业生产,以及先民们烟火气十足的日常生活,展现的是一种“务实与浪漫兼具”的文明风貌。
而三星堆古城,则是一座“神权与王权合一”的神秘都城。它的核心区面积3.6平方公里,遗址总面积超12平方公里,以祭祀区为核心,出土的文物多为礼器、法器,几乎没有生活化的遗存。青铜神树象征着天地相通,金杖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大立人则是神权与王权的化身——这里没有烟火气,只有古蜀人对宇宙、对神灵的敬畏与崇拜,展现的是一种“神秘瑰丽”的神权政治文明。
(三)在物质遗存上,是工艺背后的文明密码
文物是文明的载体,石家河与三星堆的器物,藏着各自独特的文明密码。石家河以玉器和陶器为核心,玉器采用圆雕、透雕、减地阳刻等精湛工艺,题材涵盖人神、龙凤、虎豹等,其中玉神人头像的夸张眼部,与三星堆青铜人像有着奇妙的文化关联,暗示着长江上下游文明的交流;陶器中的彩陶纺轮刻有太极图纹,动物陶塑憨萌可爱,既有实用价值,又充满审美意趣,藏着先民的生活智慧与浪漫情怀。
三星堆则以青铜器、金器为标志,青铜铸造技术达到了上古时期的巅峰。这里的器物几乎都与通天通神、王权象征相关:青铜神树连接天地,太阳神鸟金箔象征着古蜀人的宇宙观,纵目面具仿佛能洞察天地万物。这些器物造型脱离现实逻辑,充满了神秘色彩,是古蜀人独特宗教信仰与精神世界的直接体现。
三、让石家河的厚重,遇见三星堆的璀璨
三星堆的“爆红”,是时代的幸运,也是它自身特质、宣传策略与历史叙事共同作用的结果;而石家河的“低调”,则源于开发节奏的滞后、文物气质的内敛与学术定位的晚熟。但这绝不意味着石家河文明逊色于三星堆——三星堆以“神秘”刷新了我们对中国早期文明的认知,石家河则以“厚重”见证了长江中游史前文明的成熟与辉煌,二者如同长江两岸的双子星,各有光芒,缺一不可。
如今,石家河遗址博物馆正在加紧建设,随岳高速互通即将完善,非遗工坊、凤舞文创也在逐步兴起。这座“长江中游史前第一大城”,终于要走出深闺,向大众展现它的璀璨与厚重。当三星堆的神秘瑰丽,遇上石家河的温润厚重;当长江上游的古蜀传奇,对话长江中游的史前文明,我们才能更完整地窥见长江流域文明的万千气象,才能真正读懂中华文明“多元一体、兼容并蓄”的深层密码——每一处文明遗址,都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每一段沉默的历史,都值得被看见、被铭记、被传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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