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玲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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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儿子睡了,客厅只开一盏落地灯。我从书柜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面装着我五年来全部的病历。把它们摊开在茶几上,厚厚一摞,像一本无人问津的鸿篇巨著。

第一份,2019年3月15日。妇科B超报告单上,“盆腔巨大囊实性占位”几个字用红笔圈着。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卵巢癌被称为“沉默的杀手”,而我腹股沟隐隐的坠胀感,原来不是“坐骨神经痛”。

第五份,2019年4月2日。手术同意书,签名栏是我自己。全子宫+双附件+大网膜+阑尾切除,肿瘤细胞减灭术。醒来时我下意识摸向小腹,那道纵贯的疤痕刚刚缝好,像一条沉默的拉链,拉走了我作为女人的一部分身份认同。

第十二份,2019年8月。第一次化疗出院小结。紫杉醇联合卡铂,CA125从三千多降到八百。呕吐持续了五天,头发在第17天清晨枕头上的那一大把里告别了我。丈夫帮我剃光剩余的发茬,儿子在门口探进头,奶声奶气说:“妈妈,你像小和尚。”

那是他四岁时的声音。现在他九岁了,已经知道“化疗”是什么意思。

第二十三份,2020年11月。第二次复发确诊记录。CA125再次爬升,PET-CT显示腹膜后淋巴结转移。医生问我要不要换二线方案,我说:“换。”

第三十一份,2021年7月。第三次复发。我签字的手已经很稳了。护士说:“你好冷静。”我没告诉她,冷静是因为哭不出来了,眼泪在上一次耐药时已经流干。

第四十八份,2022年9月。第四次复发,这次是肝包膜下的孤立病灶。多学科会诊后,我接受了第二次减瘤手术。麻醉前最后一秒,我想的是儿子的秋游书包还没收拾。

第五十六份,2023年12月。最近一次出院记录。病情再次稳定,CA125回到正常范围。医生笑着说:“又闯过一关。”我礼貌地点头,心里却毫无波澜。五年了,我知道每一句“稳定”背后,都藏着下一次“进展”的倒计时。

十二次化疗。我数过,不是刻意记,是它们像年轮一样刻进身体里。第一次吐到胆汁带血,我还害怕;第十二次,我已经能在呕吐间歇用手机处理工作邮件。手脚麻木从指尖蔓延到手腕,神经毒性是不可逆的,医生说,但你还年轻,身体会慢慢代偿。

慢慢代偿。我学会了用麻木的手给儿子扎辫子,学会了在腹水腹胀时平躺呼吸,学会了戴着假发参加家长会并且不露破绽。我甚至学会了一项新技能:把病历上的医学术语翻译成人话,讲给那些欲言又止的亲友听。

可最近我开始困惑。我熟悉CA125的正常值范围,熟悉增强CT报告的每一句措辞,熟悉各个化疗方案的中位无进展生存期。我能在三分钟内完整复述自己五次住院的病程演变,比实习医生背书还流利。

但我快要不认识自己了。

五年前的照片还压在书桌玻璃下。那是个穿连衣裙的女人,锁骨清晰,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周末会带孩子去公园野餐。她不懂什么叫“铂敏感复发”,不知道PICC管和输液港的区别,没数过自己用过几种止吐药。

她是我吗?也许是。但我们现在不太熟了。

现在的我,知道化疗当天早上要吃清淡,知道白细胞低谷期哪些水果不能碰,知道如何用医保目录和商业保险算出最佳自费方案。我认识医院每个楼层的自助机位置,认识药房所有收费员的脸,认识肿瘤科、妇科、影像科、核医学科之间最便捷的连廊。

我把医院走成了第二个家。却把五年前那个自己,弄丢在某个等报告的走廊里。

前几天复查,遇到一个刚确诊的年轻姑娘。她在医生诊室门口哭,她妈妈在旁边抹眼泪。我递给她一张纸巾,想说“别怕,我也走过来了”,却突然哽住。

走过来,然后呢?成为病历本上最熟悉的陌生人,成为医院走廊里那个神色平静、经验丰富的老病号,成为所有数据倒背如流、却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的人——这是她想要的“走过来”吗?

我不知道。

但我还是在纸巾上写了我的病友群号,轻轻塞进她手里。因为走过来的路上,有人递过纸巾给我。

今晚翻这些病历,不是想回顾胜利——没有胜利,只有阶段性的停火协议。也不是想展示苦难——苦难太多,记不过来。我只是想在这堆记录了肿瘤大小、药物剂量、化验数值的纸张里,找找那个穿连衣裙的女人。

她还在吗?

也许不在了。也许她不是“被癌症夺走”的,而是被我——这个身经百战的抗癌战士——亲手埋在某次化疗后虚脱的深夜里。我为了活下去,杀死了那个软弱、天真、会为小事开心的自己。我把她献祭给了医学,换来一个坚强、理性、对病情感冒了如指掌的幸存者。

这是我活下来的代价。

儿子在卧室喊我。我应声,把病历收拢,重新塞回档案袋。明天是输液港维护的日子,还要顺便开下个月的止痛药。

但今晚,此刻,我只想去亲亲他的额头。

五年,十二次化疗,四次复发,两次手术。我活成了病历本上最熟悉的陌生人。可是没关系。那个穿连衣裙的女人不在了,但此刻推开卧室门的这个女人,还在。

她会用麻木的手给儿子掖被角,会记住每一种肿瘤标志物的正常值,会在病友群里回复每一个哭泣的新人。她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但她仍然是她——儿子睡梦中无意识握住的那只手。

这就够了。

病历本会越来越厚,CA125还会再高高低低,未来还有多少次化疗、多少次复发,没人知道。但那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会和这些纸张一起,继续走下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没有别的路。

走廊的灯熄了,手机屏幕亮着,明天医院的预约短信已经发来。我点开,确认时间,然后放下。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五年前此刻,我应该在等第一次手术。那时我还不知道,抗癌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趟有去无回的远行。

目的地不明。

但我会记得带齐所有病历。它们是我在这趟远行中,唯一能证明我来路的,全部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