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初，一只名叫“大开门”的三花猫在中文互联网上掀起了一场名为“萝卜纸巾猫”的认知风暴，数百万网友盯着这只猫在胡萝卜和纸巾之间犹豫不决，并在它选对的那一刻通过博主高亢的“真棒”获得颅内高潮。
问题是：猫真的能分辨胡萝卜和纸巾吗？
先来说说猫的硬件配置。
在视觉层面上，猫的世界和你看到的完全不同，作为一种二色视者，猫的视网膜上缺乏感知红色的视锥细胞。
2016年的一项行为学研究通过双向选择任务证实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7720709/"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url="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7720709/">[1]，家猫的视觉光谱中性点位于505纳米附近。
实验对象是2只经过训练的家猫（一公一母），研究人员使用了特制的LED灯箱，这是一个“双向选择”实验的考场（下图）：
猫从右侧进入黑箱（200cm×150cm），面临左右两个选择，一边亮“白光”，一边亮“单色光”（波长可变），猫需要选出有颜色的一边以获取食物奖励。
下面是两只猫的成绩单：
横轴代表光的颜色（波长），纵轴代表分辨的正确率。
可以看到线条在两头都很高（80%-90%），说明猫能分清蓝色（<490nm）和绿色（>510nm）；但在 505 nm 处，线条断崖式下跌至 50% ，在二选一的游戏中，50% 意味着“纯靠瞎蒙”。
这个“中性点”的数据极其关键，它证实了猫的视觉模型与人类的“绿色盲”高度一致：光谱被这个点一分为二，左边是冷色调的蓝，右边则是暖色调的黄。
这意味着，对于波长位于505nm右侧的橙色光（胡萝卜），猫缺乏独立的色彩通道去处理，只能将其归类为“黄色”。 因此在它们眼里，鲜艳的胡萝卜呈现出一种暗淡的土黄色或灰色。
但这并不代表猫是瞎子，它们对亮度和对比度极其敏感，白色的纸巾包在猫眼里不仅是白色的，更是一个高反光率的“高亮物体”，而胡萝卜则是一个“暗调物体”，对于猫来说，这道题的本质不是“萝卜找萝卜”，而是“在一坨暗的东西和一坨亮的东西里选一个”。
嗅觉更是猫的强项，2013年发表在《农业与食品化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分析了煮熟胡萝卜的挥发性成分，发现其中含有大量的萜烯类化合物，比如具有松木味的α-蒎烯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4000828/"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url="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4000828/">[2]。
这些化学分子对于拥有2亿个嗅觉受体的猫来说简直是嗅觉轰炸，相比之下，纸巾散发的是工业纸浆和漂白剂的气味。更有趣的是，林肯大学在2015年进行了一项迷宫实验，让猫在视觉线索和嗅觉线索之间做选择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8159115000210?via%3Dihub"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url="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8159115000210?via%3Dihub">[3]。
下图为实验装置：
猫从下方通道进入，在尽头面临左右两个选择（由猫门框构成的入口），每个入口都悬挂着一组“复合信号”：既有一张醒目的彩色卡纸（图中分别为黄色和红色）作为视觉线索，上方又贴有一张带气味的滤纸作为嗅觉线索。
这种设计允许研究人员将“颜色”和“气味”随意组合，比如在训练时让“黄色+鱼腥味”代表有奖赏，而在测试时把它们拆开（比如“黄色+无味” vs “红色+鱼腥味”），以此来观察猫在面对矛盾信息时，究竟是相信眼睛选颜色，还是相信鼻子选气味（下图为实验中的猫咪）。
结果发现大多数猫更倾向于依赖视觉来寻找食物https://phys.org/news/2015-02-cats-sight-food.html"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url="https://phys.org/news/2015-02-cats-sight-food.html">[4]。在6只参与测试的猫中，有 4只 无视了食物的气味，坚定地选择了看起来像是有食物的那条路（即选择了视觉线索“绿色纸片”，哪怕那里其实是柠檬味且没有食物）。
这意味着虽然猫鼻子很灵，但在做“萝卜纸巾”这种快速选择题时，它们可能更懒得去闻，而是直接用眼睛看那个亮亮的东西。
既然猫能分清物体，那它是不是真的听懂了“萝卜”这个中文词汇呢？
遗憾的是，视频中猫咪那种经典的“史诗级稍息”动作，也就是爪子悬在半空、眼神游移不定的表现，恰恰暴露了它们并没有听懂。这正是1907年心理学家奥斯卡·普方斯特在研究那匹数学天才马“汉斯”时发现的现象，也就是著名的“聪明汉斯效应”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ever_Hans"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url="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ever_Hans">[5]。
普方斯特发现，当提问者不知道答案，或者提问者站在马的视线之外时，汉斯的正确率就归零了，马并不是在做算术，而是在观察人的微表情。当马蹄跺到正确数字时，人的身体会不自觉地放松、眉毛微挑或呼吸频率改变，马捕捉到了这个信号并停止跺脚。
所以，回到“萝卜纸巾猫咪 @超级无敌大开门”身上，这完全是一场现代版的“聪明汉斯”游戏，猫咪在两个物体间犹豫，其实是在进行高强度的社会参照。
2015年发表在《动物认知》上的一项研究表明，当猫面对不确定的物体（比如刚打开的风扇）时，会频繁地在物体和主人的面部之间切换视线，试图从主人的表情中获取“安全”或“危险”的信息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5573289/"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url="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5573289/">[6]。
下图展示了具体考场布局：
房间正中央是 “风扇区” (Fan Zone)，放置着那个绑着彩带、嗡嗡作响的怪风扇。距离风扇 1.6 米处是 “主人区” (Owner Zone/L1)，主人就坐在这里。
猫和主人一开始待在 L1 位置。实验开始后，摄像机会记录猫的一举一动，是不仅敢待在主人身边，还是敢走向风扇？最重要的是，它在这个过程中是否会回头看主人的脸？
结果发现，当面对这个怪异的风扇时，79% 的猫出现了“交互注视”行为。它们会频繁地在风扇和主人的脸之间来回切换视线。这表明它们在主动搜集信息：“铲屎的，你看到那个怪物了吗？我该怎么办？”。
回到“萝卜纸巾猫咪”，视频中的猫咪在听到指令后，往往会通过余光扫描主人的脸，如果在它伸向萝卜时屏住呼吸，在它伸向纸巾时瞳孔微张，它就能精准地捕捉到这个“热/冷”信号。
那句洗脑的“蒸蚌”，在行为主义心理学中被称为次级强化物，它就像海豚训练中的哨声一样，充当了连接正确动作和食物奖励的桥梁信号。
当然，我们不能完全否认猫咪学习语言的潜力。2022年日本麻布大学的Saho Takagi团队发表在《科学报告》上的研究显示，在没有任何食物奖励和训练的情况下，家猫能够通过观察人类之间的互动，将同伴猫的名字与其面孔进行匹配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2-10261-5" data-tooltip-classname="ztext-reference-tooltip" data-tooltip-preset="white" data-tooltip-richtext="1" data-url="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2-10261-5">[7]。
研究人员设计了两种情况。“红色箭头”代表一致（叫A的名字，给看A的照片），“蓝色交叉箭头”代表不一致（叫A的名字，给看B的照片，即故意搞错）。
从结果可以看出来，当名字和照片不匹配时，家养猫盯着屏幕看的时间显著变长。
这说明猫具备通过社会性学习来建立“声音”与“对象”关联的能力。但请注意，这项研究中的学习过程是建立在长期的日常生活观察基础上的，而且猫是主动的观察者，这与“萝卜纸巾”视频中那种高强度的、基于食物诱导的操作性条件反射训练有着本质区别。
在这个流量为王的时代，我们更愿意相信一只猫懂中文，也不愿意相信它只是在为了混口饭吃而努力察言观色。
这反映了现代人对“去绩效化”情感反馈的极度渴望，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很少有人会因为你做对了一道选择题就高喊“蒸蚌”，但猫咪视频弥补了这种心理缺憾。
当你看着猫咪笨拙地试探、蒙对答案、获得奖励时，大脑中的镜像神经元会被激活，让你获得了一种替代性的满足感。
说到底，猫咪分不清萝卜和纸巾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分得清谁是那个手里拿着冻干、嘴里喊着“蒸蚌”的长期饭票。
参考
-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7720709/
-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4000828/
- ^https://www.sciencedirect.com/science/article/abs/pii/S0168159115000210?via%3Dihub
- ^https://phys.org/news/2015-02-cats-sight-food.html
- ^https://en.wikipedia.org/wiki/Clever_Hans
- ^https://pubmed.ncbi.nlm.nih.gov/25573289/
-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98-022-102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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