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根发觉得自己被埋在山里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埋在山里。头顶上是两米厚的岩石,岩石上面是三十万发炮弹炸出来的浮土,浮土上面是美军的炮火,是凝固汽油弹,是B-29轰炸机投下的重磅炸弹。他躺在坑道里,每隔几秒钟就有一发炮弹砸下来,整个山体像一头垂死的巨兽,浑身抽搐。
这是1952年10月16日。上甘岭。597.9高地。
三天前杜根发还是个活人。能吃能喝能走能睡,一顿能啃两个冻土豆。现在他躺在地上,耳朵里往外流血,眼睛盯着坑道顶,盯着盯着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不是瞎了,是坑道里的油灯被震灭了。
黑暗里有人说话:“班长,我冷。”
杜根发没动。他听出来是新兵李满仓,十八岁,四川人,入伍不到三个月。昨天晚上李满仓还跟他说,想他妈做的酸菜饺子。杜根发说打完仗回家让你妈给你包。李满仓说我家没面了。杜根发说那就让你妈种麦子。李满仓说现在种来不来得及?杜根发没吭声。
现在李满仓说冷。杜根发还是没吭声。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坑道里的温度没变过,一直零下。李满仓不是真的冷,他是怕。怕的时候人都说冷。
“班长,你冷不冷?”
“不冷。”
“我冷。”
杜根发终于动了。他摸索着往李满仓那边挪,摸到一只手,冰凉。他把那只手攥住,攥了一会儿,那只手慢慢热起来。
头顶上又是一发炮弹。山体抖了一下,土哗哗往下掉。
“班长,这山会不会塌?”
“不会。”
“你咋知道?”
杜根发没回答。他不知道。没人知道。坑道是工兵挖的,工兵说能扛五百磅炸弹。可美军扔的不止五百磅。美军扔的是一千磅。两千磅。一万磅。三十万发炮弹砸下来,两个山头削低了两米,山都不像山了,坑道凭啥不能塌?
又过了一会儿,李满仓说:“班长,我想尿尿。”
“尿。”
“我尿不出来。”
杜根发知道为什么。渴的。坑道里断水三天了,每人每天一口水,那一口还不够润嘴唇。李满仓是今天才分到他们班的,从别的连队补进来的。原来那个连队打光了,剩他一个。他过来的时候杜根发问他叫什么,他说李满仓。杜根发说满仓好,满仓有粮。李满仓说我家没粮。杜根发说打完仗就有了。李满仓说真的?杜根发说真的。
现在李满仓想尿尿尿不出来。
“班长,我渴。”
杜根发没说话。他伸手往墙上摸,摸到一片湿。坑道里潮,墙上有冷凝水。他抠了一把,把手伸到李满仓嘴边。
“舔。”
李满仓舔了。舔完他说:“苦。”
“苦就对了。不苦的那是糖水。”
李满仓又舔了一会儿。舔着舔着他不动了。杜根发以为他睡了,没管。过了一会儿他想把手抽回来,抽不动。李满仓咬着他的手,咬得很紧。
“满仓?”
没应声。
杜根发另一只手摸过去,摸到李满仓的脸,冰凉。摸到鼻子下面,没气。
他把手抽回来。李满仓的牙还咬着他手背上的一块皮,咬下来一小块。杜根发没觉得疼。他把那块皮扯下来,扔了。
头顶上又是一发炮弹。
杜根发躺回去,盯着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二
天亮的时候坑道口透进来一点光。
杜根发眯着眼睛往外看。不是真正的天亮,是炮火停了一小会儿,硝烟散了一点,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坑道口被炸塌了一半,只剩一条缝,那道缝里塞满了泥土、碎石、还有一只手。
一只手。
杜根发看了很久,才看出来那是人手。从手腕以上都被埋在土里,只剩手掌和几根手指露在外面。手指微微弯曲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手背上有一道结了痂的伤口。
杜根发爬过去,想扒开土把那个人挖出来。扒了两下他就停住了——土太厚,根本扒不动。而且他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也许是原来守这个坑道的兄弟,也许是后来撤下来的伤员,也许是昨天刚补进来的新兵。都有可能。都无所谓了。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杜根发愣住了。
他又盯着看。那只手又动了一下,五指慢慢收拢,攥成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
活的。
杜根发扑过去拼命扒土。指甲劈了,血从指尖渗出来,他不管。土太厚了,扒了半米深还是土。他换了个方向,从侧面扒。扒着扒着,他看见一只胳膊。胳膊上穿着志愿军的棉衣,棉衣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
他顺着胳膊往上扒,扒到肩膀,扒到脖子,扒到脸。
那张脸他认识。
三排长。姓周。陕西人。比杜根发早当三年兵,脸上有一道疤,是四七年打运城的时候被弹片划的。昨天晚上他还跟杜根发说话,说等打完仗想回老家娶个媳妇。杜根发说你有钱吗。三排长说打完仗就有钱了。杜根发说仗打完就复员了,哪来的钱。三排长说复员也有钱,发安家费。杜根发说发多少。三排长说不知道,反正够娶媳妇。杜根发说那你娶吧。三排长说你呢。杜根发说我不要。三排长问为啥。杜根发说娶了媳妇还得养活,麻烦。三排长笑了,说你就是怕麻烦。
现在三排长的脸从土里露出来,闭着眼,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杜根发伸手去探他的鼻息。
没气。
那只手又动了一下。
杜根发低头看那只手。那是三排长的左手,从土里伸出来,还在一下一下动。手指蜷曲,伸展,蜷曲,伸展,像在抓着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神经在跳。人死了,神经还能跳一阵子。他见过。可刚才他不知道。刚才他以为三排长还活着。
他跪在那里,看着那只手动。动了十几下,终于停了。
杜根发站起来,往坑道里面走。
走出几步他停住了。坑道里那一排人还在墙角坐着,整整齐齐,靠着墙,像是睡着了。那是昨天被震死的。一发重型炮弹落在正上方,冲击波透过岩层传下来,把他们的内脏都震碎了。从外面看,他们身上没有一个伤口,可心脏、肺、肝,全成了肉泥。杜根发走过去,一个一个看。有的嘴里还咬着干粮,有的手里还握着枪,有的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
他看着他们,想起昨天晚上还一起说话。
“三排长说你咋不睡。”
没人应。
他回头,看见三排长还在土里埋着。那张脸朝着天,嘴角带着笑。
三
下午美军又冲了一次。
杜根发趴在坑道口的观察哨里往外看。山已经被炸得不像山了。原来陡峭的坡变成了一片松软的浮土,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浮土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弹坑,一个挨一个,深的一人多深,浅的也过膝盖。没有树,没有草,没有石头——石头被炸成粉末了。整个山头像被翻了一遍,翻成一种灰黑色的、冒着烟的东西。
美军士兵从山脚下往上爬。他们排成散兵线,端着枪,一步一步往上挪。有人踩进弹坑里,半天拔不出腿。有人滑倒了,顺着浮土往下滚,撞到后面的人,两个人一起滚下去。炮火停了,轰炸机也走了,只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硝烟吹散,露出那些密密麻麻的、穿着卡其布军装的人。
杜根发数了数。大概一个连。一百多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坑道里。活着的人还有十几个,都趴在洞口,等着他下命令。
“放近了打。”他说。
美军爬到半山腰了。最前面的士兵忽然停下来。他看见前面的浮土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动了一下。那个士兵愣住了。他的手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的主人从土里坐了起来。
那是一个志愿军战士。浑身是土,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看不清眉眼。军装被炸烂了,露出里面的棉絮。左腿没了,裤腿空荡荡的,用一根绑腿扎着。
他从土里坐起来,右手攥着一颗手榴弹。
美军士兵们愣住了。他们呆呆地看着这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人,忘了开枪,忘了卧倒,忘了所有战场上的规则。
那个志愿军战士看着他们,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
然后他拉响了手榴弹。
轰的一声,硝烟散去,那个志愿军战士和周围的几个美军士兵一起倒下了。
活着的美军转身就跑。他们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有人摔倒了,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踩过去,没人伸手拉他一把。
杜根发趴在坑道口,盯着那个方向看。硝烟散了,他看见那个志愿军战士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认不出那是谁。也许是昨天补进来的,也许是前天补进来的,也许是更早的。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那个人在土里埋了一天一夜,没死。等到美军上来的时候,他坐起来,拉响了手榴弹。
四
夜里杜根发带着人出去摸情况。
坑道里剩下的人不多了,满打满算九个。连长在昨天晚上的炮击里被震死了,指导员在下午的反击里被打死了,三个排长两个死了,一个重伤。杜根发是班长,班里剩他一个。另外八个人都是从别的班、别的排、别的连队剩下来的,凑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他们摸着黑从坑道口爬出去。月亮被云遮住了,到处黑漆漆的。照明弹偶尔升起来,把山头照得雪亮,他们赶紧趴下,趴着不动。照明弹落下去,他们爬起来继续爬。
从坑道口到山顶,原来只有一百多米。现在爬了一个小时还没到。不是爬得慢,是路没了。到处都是弹坑,到处都是浮土,到处都是尸体。他们得绕开弹坑,绕过尸体,从浮土最浅的地方爬过去。有时候爬着爬着,手按在一个软的东西上,那是死人。有时候爬着爬着,脚蹬在一个硬的东西上,那是枪。有时候爬着爬着,脸碰着一个凉的东西,那是另一张脸。
杜根发趴在一个弹坑边上,往山顶上看。山顶上有火光,是美军的阵地。他们占领了山头,正在修工事。他听见有人在说话,听不懂,是英语。他听见铁锹挖土的声音,咣咣咣。他听见有人笑。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八个黑影趴在浮土里,一动不动。他能看见他们的轮廓,看不见他们的脸。但他知道他们在看他。
他伸手指了指左边,又指了指右边。左边三个人,右边三个人,中间他和另外两个。手势是之前约定好的:他指哪边,哪边的人就往那边绕。绕到美军阵地后面,一起往上冲。
八个人都动了。他们像八条蛇一样,在浮土里慢慢往前爬。杜根发盯着他们看。看着左边那三个消失在黑暗里,看着右边那三个消失在黑暗里,看着身边那两个一点一点往前挪。
他又转过头去看山顶。
美军的工事还没修好,但他们已经架起了机枪。他看见那挺机枪的枪口,黑黢黢的,对着山下。他看见机枪手坐在旁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他看见照明弹又升起来,把整个山头照得雪亮。
他趴在弹坑里,等着。
照明弹落下去。又是一阵黑暗。
他跳起来,往上冲。
身边那两个跟着他冲。三个人,三支枪,往山顶上冲。浮土太软,一脚踩下去陷到小腿,跑不起来。他们只能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枪响了。美军的机枪响了。子弹从头顶飞过去,嗖嗖的。子弹从身边飞过去,噗噗的。子弹打在浮土里,溅起一股一股的烟。
他看见左边那三个也冲上来了,右边那三个也冲上来了。九个人,从三个方向,往山顶上冲。
照明弹又升起来。雪亮的光把他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美军的机枪调转方向,对着他。他看见机枪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他看见枪口喷出火来。
他趴下去。
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他的头皮过去了,凉飕飕的。他没管。他爬起来继续冲。
离山顶还有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扔出手榴弹。手榴弹在空中翻滚,落下去,爆炸。火光里他看见美军机枪手倒了,机枪歪在一边。
他冲上去了。
山顶上已经没有什么工事了。只有几个弹坑,几个沙袋,几具尸体。活着的美军正在撤退,他们往山下跑,跑得比上来的时候快多了。
杜根发站在山顶上,往山下看。山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有人在喊,在叫,在呻吟。他听见枪声还在响,从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
他回头,看见那八个人都站在他身后。有的一瘸一拐,有的捂着胳膊,有的浑身是血。但他们都在。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问他:“班长,咱们守不守?”
杜根发没说话。他看着山下。照明弹又升起来了,把整个山坡照得雪亮。他看见山坡上到处都是尸体,美军的,志愿军的,分不清谁是谁。他看见那些尸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他看见浮土被血染成黑红色,在照明弹的光里泛着诡异的光。
他听见炮弹又响了。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撤。”他说。
五
回坑道的时候,他发现少了两个人。
一个是右边那三个里的,他不认识,只知道是四川人。一个是左边那三个里的,他也不认识,只知道是河北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也许是冲锋的时候被打死了,也许是撤退的时候走散了,也许是掉进弹坑里爬不出来了。不知道。
剩下七个人回到坑道里,都瘫在地上。没人说话。只有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
杜根发靠着墙坐下。他忽然觉得渴。渴得要命。他伸手往墙上摸,摸到一片湿。他把手凑到嘴边舔。舔完了他又觉得饿。饿得要命。他往口袋里摸,摸到一块干粮。硬的能把牙硌掉。他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嚼不烂。他咽下去,胃里堵得慌。
他又靠着墙,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有人碰了碰他。他睁开眼,看见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站在面前。那人浑身是土,脸上黑一块红一块,看不清眉眼。只有眼睛亮着,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班长,”那人说,“你是班长?”
杜根发点点头。
“咱们还有多少人?”
杜根发数了数。七个人。加上他自己,七个。
“七个。”他说。
那人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问:“咱们还能撑几天?”
杜根发没回答。他不知道。没人知道。
头顶上又是一发炮弹。山体抖了一下,土哗哗往下掉。
那人蹲下来,挨着他坐下。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我叫王根生。河北的。”
杜根发没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说:“我今年十九。”
杜根发还是没说话。
那人说:“我入伍的时候说,打完仗就能回家。我不知道打完仗是啥时候。”
杜根发转过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双眼睛,亮亮的。
“我也想知道。”杜根发说。
王根生没再说话。
他们靠着墙坐着,听着外面的炮声。一发接一发。轰。轰。轰。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根发忽然开口了。
“你怕不怕?”
王根生想了想,说:“怕。”
“怕啥?”
“怕死。”
杜根发没说话。
王根生又说:“你呢?”
杜根发想了想,说:“我也怕。”
“那你咋不怕冲?”
杜根发又想了想,说:“怕也得冲。”
王根生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懂了。”
杜根发不知道他懂了什么。但他没问。
六
第十天的时候,坑道里还剩四个人。
王根生还在。另外两个一个叫赵铁锁,河南的。一个叫孙小山,山东的。赵铁锁的右臂被弹片削掉一块肉,用绷带缠着,绷带被血浸透了,黑红黑红的。孙小山的左耳被震聋了,听不见声音,跟他说话得扯着嗓子喊。
杜根发的耳朵也聋了半边。但他还能听见。他听见炮声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他听见轰炸机从头顶飞过去,嗡嗡嗡的。他听见有人在坑道外面说话,是英语,听不清说什么。他听见有人唱歌,不知道谁唱的,不知道唱的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来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坑道里没水了,没粮了,没药了。墙上的冷凝水被舔干了,一点湿气都没了。压缩干粮吃完了,最后一块是三天前分的,一人咬一口,咬完就没了。皮带也被吃了,泡软了切成小条,一人分几根,嚼半天咽下去,胃里堵得慌。
有人开始吃棉花。从棉衣里掏出一团,塞进嘴里嚼。嚼不烂,就吐出来再嚼。嚼到没味了,再咽下去。咽不下去的,就含在嘴里,含着。
杜根发靠在墙上,闭着眼。他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他已经没力气想了。
有人碰了碰他。他睁开眼,看见王根生蹲在他面前。
“班长,”王根生说,“外面好像没动静了。”
杜根发侧耳听。炮声停了。轰炸机的声音也没了。坑道外面一片安静,只有风的声音,从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
他站起来,走到坑道口往外看。
天亮了。真正的天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山头照得金灿灿的。硝烟散了,云也散了,天空蓝得刺眼。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适应那光。
他看见山上山下到处都是人。活着的人。穿着志愿军军装的人。他们从山脚往上爬,从弹坑里爬出来,从浮土里站起来,从废墟里走出来。他们手里举着枪,举着旗,举着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树枝。红旗在山顶升起来,在风里呼啦啦地响。
他听见有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但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汇成一片。
他回头,看见王根生站在他身后。赵铁锁和孙小山也站起来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班长,”王根生说,“咱们赢了?”
杜根发看着外面。看着那些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看着那面在山顶飘扬的红旗。
“嗯。”他说。
王根生笑了。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在满是泥土的脸上显得格外亮。
“那咱们能回家了?”
杜根发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
“能。”他说。
王根生笑得更开了。笑着笑着,他忽然捂住肚子,蹲下去。杜根发以为他高兴得抽筋了,伸手去扶。一扶,摸到一手黏糊糊的东西。
他低头看。王根生的棉衣上有一个洞,不大,只有指头粗。血从那个洞里涌出来,把他整个肚子都染红了。
杜根发愣住了。
王根生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
“班长,”他说,“我不疼。”
杜根发没说话。
王根生又说:“真的,一点都不疼。”
杜根发还是没说话。
王根生的笑容慢慢淡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看着那些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杜根发。
“班长,”他说,“我是不是要死了?”
杜根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根生没等他回答。他把头靠在杜根发的腿上,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动了动嘴唇,说了句话。
杜根发没听清。他把耳朵凑下去,凑到他嘴边。
“……我妈……等我……”
然后就没声了。
杜根发抱着他,坐了很长时间。太阳越升越高,光从坑道口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赵铁锁和孙小山站在旁边,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杜根发把王根生轻轻放下来。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坑道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人还在那里。两个站着,一个躺着。
他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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