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那年的夏天,我拿着薄薄的高考成绩单,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心里一片荒芜。没考上大学,成了我人生中第一个坎,也成了整个村子里悄悄议论的话题。看着同村伙伴背着行囊去远方上大学,我攥紧了手里的成绩单,指甲几乎嵌进纸里——我没资格矫情,家里条件差,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供我读完高中已经拼尽全力。

几天后,村里的包工队要去城里干活,带头人是邻村的王哥,为人实在,答应带着我一起去搬砖,管吃管住,一天能挣八十块钱。临走的清晨,天还没亮,母亲就起床忙活了,昏暗的灯光下,她把一布袋晒干的红薯干塞进我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半筐土鸡蛋装进竹筐,用旧棉袄裹了一层又一层,生怕碰碎一个。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她的眼睛红红的,手还在不停地摩挲着我的袖口,哽咽着说:“你舅搬去城里三年了,咱娘俩从没去过,你顺路把这些东西送给他。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不值钱,但也是份心意。往后你在城里干活,也好有个照应。”

母亲说的舅舅,是外婆唯一的儿子,也是她唯一的弟弟。早年,舅舅靠着舅妈家的关系,在城里做起了建材生意,没几年就发了家,在高档小区买了房、开了车,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外婆走后,他回乡下的次数屈指可数,偶尔打来电话,语气也越来越飘,嘴里说的都是我们听不懂的“楼盘”“订单”“回款”,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的优越感,仿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跟着外婆在田里劳作的穷小子。

我点点头,把布袋和竹筐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是母亲的牵挂,也是她对亲弟弟的一份心意。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车,终于到了城里,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车水马龙,看着眼前的一切,我既陌生又胆怯,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沾着泥土的解放鞋,在这片光鲜亮丽的天地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

工地在城郊,条件简陋,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搬砖、和水泥,累得倒头就睡。干了半个月,终于等到一天下午收工早,我换了件相对干净的旧褂子——其实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袖口磨破了边,裤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水泥印,脚上的解放鞋依旧沾着泥。我抱着母亲给的红薯干和土鸡蛋,一路打听,问了三四个路人,才找到舅舅住的高档小区。

小区的大门气派十足,保安穿着整齐的制服,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眼神里满是审视和嫌弃,反复确认了我的身份,登记了身份证,才不情不愿地放我进去。走进小区,脚下的地砖擦得锃亮,能映出人的影子,绿化丛修剪得整整齐齐,名贵的花草随处可见。我踩着沾泥的解放鞋,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留下泥印,手里的布袋和竹筐,在这片精致的环境里,显得格外扎眼,引得路过的住户频频侧目。

按照母亲给的地址,我找到了舅舅家的单元楼,乘电梯上了十楼,站在门前,我深吸一口气,按响了门铃。“叮咚——”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一条缝,舅舅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几分笑意,可当他看到我的瞬间,笑容立刻僵住了,眼神里的笑意瞬间被嫌弃取代,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你怎么来了?穿成这样,谁让你过来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攥着布袋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发白,局促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说:“舅,我妈让我送点红薯干和土鸡蛋过来,我在城里工地打工,顺路过来看看你。”

舅妈这时也凑了过来,扒着门瞥了我一眼,鼻子皱了皱,撇着嘴说:“这东西一股子土腥味,我们家不吃这个。你看你一身泥,踩脏了我们家地板怎么办?跟你说,我们家这地板一万多一平呢,你赔得起吗?”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得透凉。我的脸瞬间烧得通红,又烫又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下意识地想把手里的东西递进去,想解释说这些都是母亲精心准备的,可舅舅却伸手一把挡住了我的手。“哗啦”一声,布袋掉在地上,红薯干撒了一地,滚到楼道的台阶下,有的还沾了灰尘。

“拿走拿走,我们家不缺这些破烂东西!”舅舅的声音冷得像冰,眼神里的嫌弃更浓了,“让邻居看到你这模样,还以为我们家什么穷亲戚都往门上领,丢不丢人?我告诉你,我在城里混到今天不容易,别给我添乱。”

舅妈在一旁附和着,语气尖酸刻薄:“就是,你在工地干活一身汗味、一身土气,别进来弄脏了我们家屋子。以后别再来了,我们帮不上你什么忙,你好好在工地搬砖,安安稳稳过日子就行,别想着攀亲戚。”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门被狠狠关上,把我隔在了门外。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惨白的灯光照在我沾泥的解放鞋上,也照在撒了一地的红薯干上。我知道,那些红薯干,是母亲熬夜晒的,一颗一颗挑拣干净,没有一点杂质;那筐土鸡蛋,是母亲守着家里的老母鸡,一天一个攒下来的,攒了整整一个月,舍不得吃一个,全都留给了舅舅。

我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撒在地上的红薯干,手止不住地发抖,心里又酸又憋,像堵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拼命忍着,不想掉下来,可越忍,心里越难受。捡完红薯干,我把布袋和竹筐放在舅舅家门口,没有再敲门,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舅妈嘟囔的声音:“真是穷酸样,一看就是来攀亲戚、求帮忙的,还好没让他进来。”那句话,像一根细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心上,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走出小区,晚风一吹,压抑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又涩又苦。我望着漆黑的夜空,暗暗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再也不让人这么看不起,再也不让母亲的心意被人践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在父母面前提过舅舅,也没再去过那个高档小区。在工地搬砖的日子,又苦又累,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活,浑身酸痛,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可我从没敢偷懒。我知道,我没学历、没背景,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一双手。

干了半年,我渐渐发现,搬砖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辈子搬砖,也只能勉强糊口,永远无法实现自己的誓言。机缘巧合下,我认识了一个做装修的同乡,他说装修行业有前途,只要肯学、肯吃苦,不愁赚不到钱。我当即决定,跟着他学装修,从最基础的刮腻子、刷墙做起。

刚开始学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常常出错,刮的腻子不平整,刷的墙有痕迹,被师傅骂了无数次。可我没有放弃,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师傅学习,仔细观察师傅的手法,记在心里,晚上收工后,别人都休息了,我还在工地反复练习,直到熟练为止。每天干到深夜才收工,胳膊累得抬不起来,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出新的茧子,可我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凭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慢慢摸透了装修的门道,从刮腻子、刷墙,到水电、木工、瓦工,样样都精通,手艺也越来越精湛。两年后,我攒了一点本钱,拉了几个靠谱的同乡,开了一家小小的装修公司。

起初,公司没有名气,没有客户,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我就带着员工,挨家挨户跑小区发传单,主动上门推销,接别人不愿意接的小活、脏活、累活,哪怕赚得少,甚至不赚钱,也保证施工质量,绝不偷工减料。我始终记得,当年被人看不起的滋味,也始终坚信,诚信是立身之本。

功夫不负有心人,凭着过硬的手艺和诚信经营,我们公司慢慢积累了口碑,越来越多的人主动找上门来,生意也越做越大。从一开始几个人的小团队,发展到几十人的正规公司,接的活也从普通家装,拓展到小型工装,我也终于在城里站稳了脚跟。

五年时间,我在城里买了房、买了车,把父母接到了身边,让他们不再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我不再是那个满身尘土、被人看不起的乡下小子,可我始终记得自己的根,待人接物依旧谦和,从不看人下菜碟,不管对方是有钱人,还是普通打工者,我都一视同仁。

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和舅舅有交集。可没想到,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年,舅舅突然找上门来了。那天,我正在公司的办公室看装修图纸,前台打来电话,说有个老人找我,说是我的舅舅。

听到“舅舅”这两个字,我愣了一下,心里五味杂陈。犹豫了片刻,我还是让前台把他带了进来。见到他时,我差点没认出来:曾经意气风发、西装革履的舅舅,头发花白了大半,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夹克,皮鞋磨得发亮,却依旧掩盖不住一身的落魄,整个人憔悴又卑微,和当年那个拒我于门外的舅舅,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半天,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眼眶慢慢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过了许久,才哽咽着说:“外甥,舅舅对不起你,当年是我糊涂,是我狗眼看人低,不该那样对你,不该践踏你妈的心意,你原谅舅舅好不好?”

我让他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示意他慢慢说。原来,表哥一时糊涂,跟风炒房,不仅把家里的全部积蓄都投了进去,还借了不少外债,结果房价暴跌,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债。债主天天上门催债,闹得鸡犬不宁,他们家的房子被银行抵押,舅妈急火攻心得了脑梗,住进了医院,手术费就要十几万,表哥吓得躲在外面不敢回来,舅舅找遍了所有的亲戚,可没人愿意帮他,走投无路之下,他才想起了我。

“外甥,求你帮帮舅舅,救救你舅妈,我给你磕头了。”说着,舅舅就挣扎着要往下跪,我赶紧伸手扶住他,心里像被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应俱全。当年的委屈和不甘,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可看着他满头白发、憔悴不堪的模样,想起母亲常说的“血浓于水”,想起外婆当年对我的疼爱,我终究还是狠不下心来。

我告诉他,舅妈的手术费,我先垫上,让他别着急。但表哥不能一直躲着,必须回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我可以给表哥安排一份活,让他来我的公司,从基层做起,跟着工人师傅学手艺,靠自己的双手慢慢还债,改不改得好,全看他自己。

舅舅听完,连连道谢,嘴里反复说着“外甥你是好人”“谢谢外甥”,脸上的愧疚藏都藏不住,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后来,表哥回来了,进了我的公司做小工,一开始,他还嫌苦嫌累,敷衍了事,可看着身边的工友们都踏实干活,凭着自己的手艺赚钱,他慢慢也沉下心来,认真学习,勤勤恳恳,一点点改掉了自己的坏毛病,也慢慢还清了外债。

舅妈的手术很成功,恢复得也很好,出院后,常常来我家,帮母亲做饭、打扫卫生,说话也客气了许多,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尖酸刻薄。舅舅也常来,每次来,都会带点自己种的蔬菜,都是纯天然、无公害的,说话也总是低眉顺眼,总说当年那事,是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看着他们的改变,我心里的芥蒂,也渐渐消散了。终究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有解不开的疙瘩。这些年的经历,也让我慢慢明白:人这一辈子,起起落落,谁都有风光无限的时候,也都有落魄无助的日子,永远不要看不起任何人,因为你不知道,下一秒,谁会站在你意想不到的高度。

当年,舅舅家那道被关上的门,那道冰冷的门槛,不仅隔住了那时满身尘土的我,也逼出了后来拼命努力的我。而亲情,终究是割不断的纽带,哪怕有过伤害,哪怕有过隔阂,只要彼此真心相待,愿意低头认错,愿意伸出援手,那些伤痛,总能慢慢化解,那些隔阂,总能慢慢消融。

如今,我们一家人相处得很和睦,舅舅也常常告诫表哥:做人要踏实,要懂得尊重别人,不要嫌贫爱富,否则,终究会栽跟头。而我,也始终记得十八岁那年的委屈和誓言,踏实做事,诚恳待人,不负时光,不负自己,也不负母亲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