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箱弹出新消息时,我刚醒来。

手指划开屏幕,一封匿名邮件躺在列表最上方。

收件人一栏,密密麻麻的名字,像一张巨大的网。

我认识其中每一个。

亲戚,朋友,旧日同窗,甚至小区里偶尔打招呼的邻居。

附件是一个视频文件。

标题只有四个字:请大家共赏。

我点开它。

年会喧闹的背景音冲了出来,灯光晃眼。

我和魏越泽,我的男同事,在台上。

肢体随着音乐摆动,很近,脸上都带着救场成功的、放肆的笑。

手机从掌心滑落,撞在木地板上,闷响。

卧室门关着。

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盖被拨开的清脆声响。

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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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五傍晚,办公室只剩下敲击键盘的声音。

显示器冷白的光映在脸上,方案改了第七遍,甲方那边还是没回音。

我揉了揉发酸的后颈,瞥见右下角的时间。

已经快八点了。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婆婆”两个字。

我吸了口气,接起来。

“新柔啊,”唐桂英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拿捏着尺度的亲切,“还没下班?”

“嗯,妈,还有点工作要收尾。”

“工作忙归忙,家里也不能不顾。”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明天家庭聚餐,可别忘了。上周你就说加班,没来成,你爸念叨了好几天。”

“我记得,明天一定准时。”

“那就好。”她似乎满意了,但话头没停,“哲彦下班都回家半天了,你总这么晚,时间长了,不像个过日子的样子。”

我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喉咙有些发干。

“最近项目赶进度,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

“你总是这么说。”唐桂英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裹着不言而喻的失望,“行了,你忙吧,早点回来。一个家,总得有点热乎气。”

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机箱运转的低鸣。

我靠向椅背,闭上眼。

窗外的城市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桌上相框里,是我和梁哲彦的合影。

三年前在湖边拍的,他搂着我的肩,笑得有些拘谨,但眼睛很亮。

那时我们都没想到,日子会过成现在这样。

像两列并行的火车,各自沿着轨道向前,偶尔鸣笛示意,却很少真正交汇。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魏越泽发来的消息:“董姐,明天年会那个暖场环节的流程,我最后核了一遍,发你邮箱了。万一‘星光’那边的人真掉链子,咱们那套备案能用上吧?”

我回复:“备着吧,有备无患。”

他回了个“OK”的手势。

关掉电脑,收拾东西。

电梯缓缓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一个面容疲惫的女人,套装裙子有些皱了。

车库空旷,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回荡着。

坐进车里,却没有立刻发动。

我拿出手机,点开和梁哲彦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中午,我问他晚上想吃什么,他回:“随便,你定。”

往上翻,大多是类似的对话。

“几点回?”

“堵车,晚点。”

“记得交物业费。”

“好。”

生活被简化成事务性的对白,情绪藏在字句后面,谁也触碰不到。

我打下一行字:“刚下班,现在回去。”

犹豫了一下,又删掉。

算了。

02

年会酒店宴会厅灯火通明,空气里飘着食物、香水和人声混合的气息。

我们公司的座位区靠近舞台,气氛已经热了起来。

我抿了一口果汁,看着台上正在进行的抽奖环节,心思却飘忽着。

下午接到唐桂英的电话,提醒我明天聚餐务必早点到,她买了新鲜的鲈鱼。

梁哲彦坐在我斜对面,和旁边技术部的同事聊着什么,侧脸在变幻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疏离。

“下面这个环节,本来是由我们合作伙伴‘星光传媒’带来的歌舞秀!”主持人的声音拔高,带着刻意的兴奋,“但是非常遗憾,他们因为突发状况,演员还在赶来的路上!”

台下响起一阵意味不明的嗡嗡声。

“不过没关系!”主持人话锋一转,“我们自己的同事也是藏龙卧虎!有请策划部的董新柔、魏越泽,为我们临时救场,来段即兴表演,大家说好不好?”

聚光灯猝不及防地打在我身上。

我愣住了,看向舞台边,负责年会节目的同事正双手合十,朝我做出哀求的表情。

魏越泽已经站起身,他今天穿了件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神采奕奕。

他朝我伸出手,压低声音:“董姐,备案真用上了,走吧,总不能冷场。”

我脑子有点空,下意识地被拉着站了起来。

音乐已经响起,是首节奏感很强的流行歌,鼓点咚咚地敲在耳膜上。

被推上舞台中央时,我瞥见梁哲彦抬起了头,看向这边,眼神看不太清。

魏越泽显然是有准备的,他随着节奏摆动身体,动作大方自然,还不时朝台下互动。

我硬着头皮跟上,尽量让动作看起来协调。

谈不上什么舞姿,更像是借着音乐和灯光,释放一些积压已久的、僵硬的东西。

台下同事开始起哄,鼓掌,吹口哨。

灯光迷离,音乐震耳,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忘了明天要面对的家庭聚餐,忘了那些琐碎的压力,只是跟着节奏摇晃,笑得脸颊发酸。

魏越泽靠近,做了个邀请旋转的手势,我顺势转了个圈,裙摆荡开。

台下欢呼声更大了。

我眼角余光扫过,看到好几部举着的手机,屏幕亮着,正对着舞台。

其中包括坐在我们这桌侧后方、笑得前仰后合的林洁。

她是我的闺蜜,也是梁哲彦的大学同学,我们共同的朋友。

表演在一片热闹中结束。

我微微喘着气回到座位,脸上还带着未退的笑意。

梁哲彦递过来一张纸巾。

“擦擦汗。”他说,语气平常。

我接过,说了声谢谢。

他嗯了一声,转过头去,继续和旁边的人说话。

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喧嚣,与他毫无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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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到家时,已近午夜。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又熄灭。

我轻轻推开家门,客厅留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玄关处,梁哲彦的皮鞋整齐地摆在一旁。

书房的门缝下透出光亮。

我放下包,换了拖鞋,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下。

门虚掩着,我推开一点。

梁哲彦坐在书桌后,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专业书,但他没在看。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光线映在他脸上,勾勒出紧绷的下颌线条。

我走过去,脚步很轻。

他似乎没察觉,直到我走到书桌旁,他才猛地抬眼看我,手指下意识地按熄了屏幕。

但那一瞬间,足够我看清。

屏幕上是一个聊天窗口,最上面的备注是“林洁”。

下面最新一条,是林洁发来的一段视频。

缩略图虽然小,但我认得那灯光,那舞台,还有我身上那件衣服。

正是今晚我和魏越泽在年会上跳舞的画面。

“还没睡?”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梁哲彦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看会儿书。”他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回书上,“年会结束了?”

“嗯,刚散。”我靠近些,手搭在椅背上,“你看什么呢?林洁发的?”

他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她拍了段视频,发过来看看。”他语气没什么起伏,“跳得挺热闹。”

我看着他低垂的眉眼,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里读出些什么。

“那是临场救急,”我说,“本来表演的人来不了,硬被推上去的。就随便扭了几下,活跃气氛。”

梁哲彦合上书,抬手揉了揉眉心。

“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往卧室走。

“累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去妈那儿。”

我跟在他身后。

卧室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

他背对着我躺下,很快,呼吸变得均匀,但比平时要沉一些。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角落隐约的纹路。

手机在枕头下,静默着。

林洁为什么特意把视频发给他?

只是觉得有趣,随手分享?

睡意迟迟不来。

04

早晨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持续不断的来电。

我迷迷糊糊摸过手机,屏幕上闪烁着“思雨”——我妹妹。

接通,还没放到耳边,杨思雨急促又带着古怪语气的声音就钻了出来。

“姐!你……你快自己看看邮箱!赶紧的!”

“什么邮箱?”我还没完全清醒,嗓音沙哑。

“就你平时用的那个!看了你就知道了!快点!”她说完,立刻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天色是灰白的,星期六的早晨,小区里很安静。

梁哲彦不在旁边,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我坐起身,心里莫名有些发慌,点开了手机邮箱。

收件箱最上方,有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数字组合,显然是匿名地址。

邮件标题只有四个汉字:请大家共赏。

收件人列表长得我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到底。

那不是一个两个名字,也不是十来个。

是所有我能想到的、存在于我通讯录和社交关系里的人。

我的父母,公婆,妹妹思雨,舅舅姨妈,叔伯姑婶。

我的朋友,从大学室友到前公司的同事。

梁哲彦那边的亲戚,几个我甚至只有过年才会见一面的远亲。

还有几位旧日的同学,早已不常联系。

所有人的邮箱,密密麻麻,挤在那一个小小的收件栏里。

像一个公开处刑的名单。

我指尖发冷,点开附件。

视频缓冲了几秒,开始播放。

年会嘈杂的背景音。

晃动的、让人眼晕的旋转灯光。

台上,我和魏越泽。

音乐鼓点强劲,我的头发随着动作甩动,魏越泽的手偶尔扶在我的腰侧,或者拉住我的手腕做一个互动动作。

我们在笑,那种释放的、甚至有些夸张的笑容。

拍摄者的位置似乎不错,画面清晰。

甚至能看清我额角闪亮的汗滴,和魏越泽看着我时,眼睛里映出的灯光。

视频不长,就一分多钟。

播放结束,屏幕黑下去。

映出我自己的脸,苍白,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前方。

浴室的水声停了。

梁哲彦走出来,用毛巾擦着头发,看到我拿着手机僵坐在床上的样子,停住了动作。

“怎么了?”他问。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是微信消息的提示音。

屏幕上方不断弹出通知栏。

家族群的名字后面,跟着红色的、不断叠加的数字。

“董辉”(我父亲)发来一条新消息,点开,只有一串长长的省略号。

“唐桂英”(我婆婆)的来电提示紧接着跳了出来,屏幕闪烁,铃声尖锐地划破早晨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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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接婆婆的电话。

铃声固执地响到自动挂断。

紧接着,是我爸的号码。

然后是我妈的。

微信的提示音已经连成一片,像夏季暴雨前闷雷的余响。

我看不清那些飞快滚动的消息具体是什么。

但一些刺眼的词汇还是跳进了视线。

“不像话”、“丢人”、“怎么回事”、“魏越泽是谁”、“亲家那边……”

梁哲彦拿走了我的手机,按了静音,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

“那封邮件?”他问,声音不高。

我点了点头,喉咙紧得发痛。

“谁发的?”

我摇头,说不出话。脑子里乱糟糟的,那长长的收件人列表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记忆。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出卧室。

我听见外面客厅传来细微的响动,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戒烟很久了。

我坐在床沿,手脚冰凉,血液好像都凝固了,不再流动。

过了几分钟,我慢慢起身,走到客厅。

梁哲彦坐在沙发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碾灭了一个烟头。

他手里还夹着一支,青白色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表情。

茶几上,放着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

他也在看那封邮件,鼠标缓缓滚动着长长的收件人列表。

听到我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

“解释一下。”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压过来。

“昨天……昨天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的声音听起来很陌生,干涩,发抖,“年会救场,临时被推上去的。就跳了那么一会儿。”

“救场需要贴那么近?”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需要笑成那样?”

“那是气氛!大家都在闹,拍视频的也不止一个!”我提高了声音,恐惧和委屈拧在一起,冲上头顶,“你不信我?”

梁哲彦终于抬起眼。

那眼神让我心里猛地一缩。

不是愤怒,不是伤心,而是一种深重的疲惫,和一种……冰冷的审视。

像在打量一件出了问题的、需要评估损失的物品。

“魏越泽,”他念出这个名字,“你那个搭档,刚进公司没多久的那个?你们平时关系很好?”

“就是同事!项目搭档!”我感到一阵无力,“这邮件是有人故意的!你看不出来吗?把视频群发给所有人,这是想搞臭我!搞臭我们家!”

“谁会和你有这么大仇?”他反问,语气依旧平缓,却更锋利,“林洁昨晚发给我,今天一早,所有人都收到了。这么巧?”

林洁。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我混乱思绪里的某个气球。

是啊,林洁。

她是第一个把视频发给梁哲彦的人。

她也是……除了公司同事外,唯一一个在现场、并且有能力拿到这么多人邮箱地址的“共同好友”吗?

我抓起静音的手机。

屏幕已经被无数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占满。

我颤抖着手指,找到林洁的微信,拨了语音通话。

响了好久,就在我以为她不会接的时候,接通了。

“喂……新柔?”她的声音传来,背景有点杂音,听起来有些不自然。

“林洁,”我努力让声音平稳,“你看到邮件了吗?”

“什……什么邮件?”她顿了一下。

“匿名邮件,群发的,里面有我和魏越泽跳舞的视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我没注意邮箱。”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个……新柔,我昨晚就是觉得好玩,随手发给哲彦看看,我没别的意思,你……你别误会。”

“只是随手发给哲彦?”我追问,“那邮件呢?你知道谁有可能这么干吗?谁有我们那么多亲戚朋友的邮箱?”

“我怎么可能知道!”林洁的语气急促起来,“你什么意思啊新柔?你怀疑我?我们这么多年朋友!我……我还有事,先挂了。”

通话被切断。

我握着手机,听着忙音,浑身发冷。

梁哲彦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第二个烟头。

他看着我,目光移向我手里的手机,又移回我的脸上。

“她说什么?”他问。

06

林洁挂了电话。

忙音单调地重复着,敲打我的耳膜。

梁哲彦还在看着我,等我回答。

“她说……她不知道邮件的事。”我的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

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一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很快又消失了。

“你觉得是谁?”他又问,这次问题更直接。

我摇头,脑子里一片空白。怀疑林洁吗?可她惊慌的语气不像全然作假,而且,动机呢?我们是多年的朋友。

“我不知道。”我如实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我得把这事弄清楚。”

弄清楚是谁在背后捅刀子,用这种恶毒的方式,几乎毁掉我的社交圈,我的家庭关系。

梁哲彦没说话,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他的侧脸线条僵硬,下颌收紧。

客厅里只剩下时钟秒针走动的细微声响,哒,哒,哒。

每一下都像踩在我绷紧的神经上。

手机又开始震动,这次是持续的、低沉的嗡鸣,有电话进来。

屏幕上跳动着“唐桂英”。

我盯着那名字,指尖发麻,不想接,又不敢不接。

梁哲彦抬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震动的手机,没有表示。

我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董新柔!”婆婆的声音尖利地穿透过来,没有任何缓冲,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你现在立刻给我解释清楚!那是什么东西!啊?我们梁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