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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厘米——这是我们双人床之间,那道无形的疆界。

起初从不是这样。

新婚时那张一米五的床,我们总嫌它太窄,夜里稍一翻身,指尖便能碰着对方的温度,像泊岸的船,始终系着缆绳。

后来换成一米八,空间宽绰了,心海却渐渐平静。

如今背对而卧,中间的空隙,刚好容下一只猫,或是一段沉默的幽灵。

我悄悄丈量过,从我的肩胛骨到他的脊背,不多不少,正是三十三厘米,却像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他的呼吸从身后传来,沉缓、均匀,如远海潮汐起落。

曾几何时,这呼吸是我安眠的节拍。

刚在一起时挤在出租屋的小床上,他的气息拂过我颈间,温热、潮润,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浅气息。

我像归巢的鸟,安安稳稳蜷在他怀里,认定那便是世间最踏实的节奏。

那时我们几乎无梦,就算有,也是混沌甜腻的一场,分不清谁是谁。

不知从何时起,那呼吸沦为单纯的背景音,成了需要习惯、甚至忍受的声响,如同空调持续的低鸣,存在感极强,却再也无人用心聆听。

今夜,我格外清醒,一字一顿捕捉着他的节奏:吸气、停顿、缓缓吐出,规律得近乎机械。

我忽然想问,他此刻梦见了什么?

是白天未处理完的工作,是少年时掠过操场的云,还是我从未涉足的、深藏心底的角落?

我们同盖一床被子,却对彼此梦里的山河,一无所知。

我试着调整呼吸,去贴合他的频率,慢一点、深一点,仿佛顺着这缕气息,就能闯入他紧闭的梦境。

可终究不行。

我的胸膛像走调的旧琴,勉强合上几拍,便又乱了章法。

这份刻意,反而让我彻骨清醒:我们连最本能的生命韵律,都已各自为政。

我轻轻翻身,面向他宽阔的背。

窗帘缝隙漏进一道清霜似的月光,落在他肩头,将睡衣纹理照得分明,像一座沉默的小山脊。

我想起多年前那个冬夜,也是这样冷的月光

那时还在租房,半夜暖气停了,我冻得发抖。

他迷迷糊糊察觉,一言不发,把我冰凉的脚裹进他腿间,再将我整个人拥入怀中,用体温筑成堡垒。

他的呼吸洒在我发顶,沉重又安心。

那一夜,我从未那样暖过。而今月光依旧,怀抱仍在,那份不假思索的疼惜,却在无数个平行无扰的夜里,悄悄磨损殆尽。

我曾读过一句话,说夫妻久了,会生出一种“静默的暴力”。

不是争吵,不是怨恨,而是长久的、无处不在的不聆听。

你的话落地如秋叶,他看见,却听不见声响;他的疲惫挂在眉梢,你瞥见,却不再伸手抚平。

我们熟悉对方的身体到极致,闭眼都能避开彼此的肢体,却又陌生到,再也不能凭一声细微叹息,就读懂对方全部心事。

这大概就是“同床异梦”最真实的模样。

不是戏剧性的背叛与疏离,而是时光里缓慢的稀释与分层。

两个曾经热烈交融的灵魂,在岁月里慢慢沉淀、疏离。

身体近在咫尺,心灵却各自拥有一片宇宙

我们共享餐桌、账单、孩子的成长,却在最该相通的梦境与心底,默默立起了界碑。

老子说:“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

万物行至远处,终将回归。

夫妻之道,是否也如此?

从紧紧相依,到渐行渐远,走到这三十三厘米的天涯,是否还会有一次无声的回转?

我无从知晓。

只想起苏轼悼亡妻的词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那样刻骨的相通,竟要以生死相隔为代价。

而我们活着、同床而卧的人,握着触手可及的温度,却只能承受这近在咫尺的无言。

夜更深了。

他的呼吸微微一变,似在梦中踏上某级台阶。

我的眼皮渐渐沉重。

在意识坠入黑暗前一瞬,我忽然想:在我即将沉进的那片漆黑里,他会不会化作一尾沉默的鱼,轻轻掠过?

还是说,我的梦境于他,本就是一片永不交汇的陌生大陆。

十一

我们都没有答案。

床垫轻轻一动,他或许在梦中翻身。

中间那三十三厘米,依旧被月光静静填满,像一条温柔却无法跨越的银河。

我们隔河相望,在同一屋檐下,各自漂浮,各自沉沦,做着永不相交的、孤独的梦。

十二

呼吸依旧。他的,我的。

最终,在一片虚无浩瀚的黑暗里,慢慢同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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