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包薄得硌手。
岳母曾玉梅最后一个递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飘向别处。
我捏了捏,心里那点喜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
妻子张嘉琪接过去,指尖挑开红封口。
她嘴角扬起的弧度,在空中停顿了半秒。
“妈这是祝咱儿子以后‘发发’呢!”
她声音轻快,像什么也没发生。
我看着她,点了点头。
“妈想得周到。”
我说。
满月宴的喧闹裹着那句话,滚进一片恭喜声里。
没人看见我攥紧的拳头。
也没人知道,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一些事情。
一些被“为你好”包裹着,细细密密的刺。
十一个月后,岳母六十八岁寿宴。
亲朋满座,热闹更胜从前。
轮到我上前。
我拿出一个同样薄薄的红包,递到她面前。
“妈,这是补上当初的‘心意’。”
“您一定得打开看看。”
我声音平稳。
她笑容依旧,伸手来接。
指尖碰到红包的刹那,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01
儿子的满月宴摆在城东那家老牌酒楼。
包厢里挤满了人,说话声、笑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热烘烘的。
岳母曾玉梅是快开席时才到的。
她穿一件暗红色的新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拎着个布包,身后跟着沉默的岳父。
“路上堵车。”她边说边往里走,眼睛先扫了一圈桌上的菜色。
挨个和主要亲戚打过招呼,她才走到我和嘉琪坐的主桌这边。
嘉琪怀里抱着裹在红色小襁褓里的儿子,脸上是初为人母的疲惫和欢喜。
“妈,爸,你们来了。”我起身,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岳母“嗯”了一声,没看我,直接伸手去逗孩子。
“哎哟,我的乖孙,让外婆瞧瞧。”
她的手指有点粗,轻轻碰了碰孩子的脸。
孩子睡得很沉,没什么反应。
岳母收回手,这才抬眼看了看我。
“小丁,孩子取名了没?”
“取了,叫丁晓,拂晓的晓。”我答。
“丁晓……”她重复一遍,嘴角扯了扯,“名字嘛,还行。”
语气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宴席进行到一半,敬酒敬得差不多了。
岳母从她那布包里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红包。
红色的封套,是最普通廉价的那种。
她站起身,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嘉琪旁边。
“给,给我外孙的。”
她把红包递给我。
我连忙双手去接。
红包落在掌心,轻飘飘的,几乎没有重量。
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
很薄。
薄得似乎只有一层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还维持着笑。
“谢谢妈。”
嘉琪就坐在我旁边,她伸过手来。
“我看看妈给咱晓晓包了多少压岁钱。”
她声音带着笑,很自然地拿过红包。
指尖捻开封口,往里瞄了一眼。
她脸上的笑容,极其细微地停滞了一瞬。
像电影里被按了暂停键的画面,很短,短到除了我,可能没人捕捉到。
然后,那笑容又活络起来,甚至比刚才更明媚了些。
“呀,八块八!妈您可真行!”
她把红包口朝下,轻轻抖了抖,里面一张紫色的五元,三张红色的一元,还有几个硬币叮当落在桌上。
“八块八,‘发发’!妈这是祝咱晓晓以后一路发大财呢!”
嘉琪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母亲。
岳母脸上露出点被说中心思的得意,摆摆手。
“就是个好彩头,钱多钱少不重要,关键是心意到了,孩子平安健康,比什么都强。”
她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旁边几桌的亲戚听见了,也跟着附和。
“是啊是啊,玉梅婶想得周到!”
“发发好,这彩头吉利!”
“孩子有福气哟!”
我站在嘉琪身边,看着桌上那几张小面值的纸币和硬币。
它们躺在深红色的桌布上,显得有些孤单,又有些刺眼。
岳母给其他亲戚家小孩的红包,至少也是一百块起步。
这事我知道,嘉琪以前随口提过。
我吸了口气,胸腔里有点闷。
脸上也跟着笑起来,点了点头。
“妈说得对,心意最重要。”
“这彩头好,晓晓以后肯定有出息。”
我伸手,把桌上那八块八毛钱,仔细地收拢,重新装回那个薄薄的红包里。
手指碰到冰冷的硬币,金属的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
嘉琪在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转过头。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歉意,又有点恳求,像是在说“别往心里去”。
我冲她笑了笑,示意我没事。
岳母已经坐回自己的位置,正侧头和邻座的一个姨婆说着什么,脸上是惯常的那种,带着点精明算计的笑。
宴席继续。
酒杯碰撞,筷子起落,话题从孩子长得像谁,转到今年的菜价,又跳到谁家孩子考上了好单位。
热闹是他们的。
我捏着口袋里那个轻飘飘的红包,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我和这满屋子热气腾腾的喜庆之间,隔着一层东西。
一层薄薄的,冰冷的,却又无比坚韧的东西。
02
客人们陆陆续续散了。
酒楼的服务员开始收拾杯盘,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嘉琪抱着终于被吵醒、瘪着嘴要哭的儿子,轻声哄着。
岳母和几个相熟的女眷站在门口又聊了一阵,这才和岳父一起过来。
“孩子给我抱抱,你们俩赶紧把东西清点一下,该收的收好。”
岳母很自然地伸手,从嘉琪怀里接过外孙。
她的动作不算特别轻柔,但孩子到了她怀里,倒也没哭,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
“妈,那麻烦您先照看一会儿。”嘉琪把奶瓶和尿布包递给她。
我和嘉琪开始收拾残局。
剩下没怎么动的点心打包,收到的礼物整理好,堆在借来的小推车上。
最重要的,是那个深蓝色的绒面礼金簿。
负责记账的是嘉琪的一个表妹,她细心,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
人名,金额,关系。
嘉琪拿过簿子,靠在收拾干净的桌边,一页页翻看。
我站在她旁边,也看着。
看到熟悉的名字,她会低声念出来。
“大舅,六百。”
“二姑,五百。”
“我同事刘姐,三百。”
翻到最后一页,笔迹还是新的。
最下面一行,字写得有点潦草,但能看清。
“外婆(曾玉梅),8.8元。”
那数字后面,甚至没有写“元”字,就一个孤零零的“8.8”。
墨迹印在米白色的纸页上,像一个刻上去的标记。
嘉琪念出声的声音,低了下去。
她停顿了好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包厢里只剩下服务员搬动椅子的声音。
远处传来厨房鼓风机的轰鸣。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没抬头,手指移到那个数字上,轻轻点了点。
“我妈她……可能就是图个吉利。”
“老一辈人,有时候就信这些口彩。”
“八块八,‘发发’,她肯定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我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嗯”了一声。
目光从礼金簿上移开,看向包厢门口。
岳母正抱着孩子,在走廊稍微亮堂点的地方踱步。
她低着头,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手指时不时戳戳孩子的脸蛋。
走廊的光打在她侧脸上,显出熟悉的,略带固执的轮廓。
“我知道。”我说,“妈是好意。”
嘉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眼睛里有些细微的红血丝,是这段时间缺觉累的。
那里面还有点别的,一种混合着疲惫、无奈和一点点不安的情绪。
“高韵,”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更软了些,“你别多想。我妈那个人,就是……有时候不太会表达,心眼不坏的。”
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礼金簿,合上。
硬质的封面有点凉。
“我没多想。”我把簿子放进装重要物品的布袋里,“收拾得差不多了,走吧,儿子该饿了。”
我们推着东西走到门口。
岳母把孩子递还给嘉琪。
“哭了两声,哄好了。”她说,然后很自然地看向我们,“收完了?礼金都记清楚了吧?可别漏了谁的。”
“都记清楚了,妈。”嘉琪回答。
“那就好。”岳母点点头,从布包里拿出一个小手帕擦了擦手,“那我跟你爸就先回去了,累了一天。”
“妈,爸,路上慢点。”我说。
岳父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冲我们点了点头,跟在岳母身后走了。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岳母的手臂挽着岳父,脚步很快,嘴里似乎还在说着什么。
岳父只是低着头听。
回到我们那个不大的家,已是深夜。
孩子喂饱了奶,终于沉沉睡去。
小小的身体蜷在婴儿床里,呼吸均匀。
嘉琪累得几乎散架,靠在沙发上,揉着太阳穴。
我把礼金簿拿出来,又把收到的红包一个个拆开,现金清点,核对数目。
厚厚一沓红色钞票,散发着油墨和纸张混杂的气味。
最后一个,是那个薄薄的,封口已经被捻开的红包。
我倒出里面的八块八毛钱。
纸币有些旧了,边角发毛,硬币也失去了光泽。
我把它们单独放在茶几的一角。
嘉琪的目光落在那小堆零钱上,又很快移开。
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着。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
“今天……挺顺利的。”她没话找话。
“嗯。”我应着,把清点好的现金用橡皮筋捆好,“除了妈给的,其他数目都对得上。”
嘉琪喝水的声音停了一下。
“高韵,”她放下杯子,走过来,挨着我坐下,“你是不是……心里不舒服?”
沙发陷下去一块。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小心翼翼。
“没有。”我拍拍她的手背,“就是觉得……有点意外。”
“我也没想到她会包这么少。”嘉琪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可能……可能她就是觉得,自家人,不用讲究那些虚礼?或者,她最近手头紧?”
她没有再说下去。
我们心里都清楚,岳母退休金不低,岳父也有收入,两人没什么大开销,绝对谈不上手头紧。
至于自家人不用虚礼……
我想到礼金簿上,她给别的亲戚孩子红包的数额。
沉默在客厅里蔓延。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睡吧。”良久,我开口,“明天还要早起。”
嘉琪点了点头,起身去洗漱。
我看着茶几角上那八块八毛钱,看了很久。
然后拉开抽屉,把它们放了进去。
抽屉里有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螺丝刀、备用电池、过期的优惠券。
那点零钱放进去,立刻被淹没了。
关抽屉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像合上了什么。
03
儿子的到来,像在我们原本平静的生活里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荡开,琐碎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岳母来的次数明显多了。
起初是三天两头,后来几乎隔天就来。
她的理由很充分:嘉琪产假休完回去上班了,我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忙不过来。她过来“搭把手”。
“搭把手”的范围很广。
从孩子的喂养到家里的清洁,她都要发表意见。
那天是周末,我趁孩子睡着,去超市采购了一趟。
回来时,岳母已经在了。
她正抱着晓晓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哦哦哦,外婆的乖孙哟……”
看到我提着大包小包进门,她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又买这么多东西?家里不是还有吗?”
“尿布快用完了,奶粉也只剩半罐。”我把东西放在玄关,换鞋。
岳母抱着孩子凑过来,视线在我放在地上的购物袋里扫视。
“这是什么牌子的奶粉?没见过。”她腾出一只手,拿起罐子,眯着眼看侧面的说明,“这么贵?一罐要四百多?”
“嗯,进口的,朋友推荐的,说孩子吃了不容易上火。”
“上火?”岳母嗤了一声,“小孩子家家的,哪那么娇贵?我们那时候,没奶粉喝米汤,不也长得壮壮实实的?”
她把奶粉罐子不轻不重地放回袋子。
“还有这尿布。”她又拎起那包尿布,“一片就得两三块钱吧?一天换十来片,那就是二三十块!一个月光尿布就上千!”
她的声音高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妈,现在都用这个,方便,卫生。”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卫生?我看是浪费!”岳母摇着头,“旧床单撕了做尿布,又软和又透气,还不用花钱。你们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孩子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似乎有点不安。
她立刻轻轻颠了颠,注意力转回孩子身上。
“哦哦,晓晓乖,外婆没说你们,外婆是说你爸,乱花钱。”
这话听着像玩笑,但落在我耳朵里,有点不是滋味。
我没接话,提着东西进了厨房,开始归置。
岳母抱着孩子跟到厨房门口。
“嘉琪工资也不高,幼儿园老师,就那么点死工资。你那边呢?最近工作怎么样?没听说要涨薪水啊?”
她靠在门框上,状似随意地问。
“还行,老样子。”我简短地回答,把牛奶放进冰箱。
“老样子……”岳母重复着,叹了口气,“男人啊,还是得有上进心。你看我那个侄女婿,跟你差不多大,去年升了部门经理,年底奖金听说这个数。”
她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人家那才是会赚钱。老婆孩子也跟着享福。”
我没回头,继续整理购物袋里的东西。
番茄,鸡蛋,排骨,青菜。
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妈,中午在这儿吃吧?我买了排骨。”
我岔开话题。
“吃啥排骨,油腻腻的。”岳母说,“随便弄点青菜面条就行。你们现在开销大,能省则省。”
她抱着孩子转身回了客厅。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水龙头一滴一滴往下漏水,许久没动。
那天中午,我还是做了排骨,炒了青菜,下了面条。
岳母吃饭的时候没再说什么,只是挑着青菜和面条吃,排骨一块没动。
“妈,您吃块排骨。”嘉琪给她夹了一块。
“我不吃,留给高韵吃吧,他上班辛苦。”岳母又把排骨夹回盘子里。
一顿饭吃得有点沉默。
只有孩子偶尔咿咿呀呀的声音。
饭后,岳母抢着去洗碗。
水声哗哗地从厨房传来。
嘉琪在客厅小声对我说:“妈就是那样,爱念叨,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点头,没说话。
往后的日子,类似的场景不断重复。
我买回新鲜的鳕鱼给孩子做辅食,她说腥气重,浪费钱,不如吃蛋黄。
我给孩子买的安抚玩具,她说塑料的有毒,不如她用旧毛衣缝的布娃娃。
我带晓晓去社区卫生中心打疫苗,她说那些针剂都是唬人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不如她老家有个土郎中,摸一摸就好。
每一次,嘉琪都在中间打圆场。
“妈也是好心。”
“老一辈的经验有他们的道理。”
“你别跟妈计较。”
她的语气总是软软的,带着恳求。
我看着她在她母亲和我之间小心翼翼地平衡,像走钢丝。
心里那点不适,像雪球,在一次次细微的摩擦中,慢慢滚大。
但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开始更仔细地观察。
观察岳母每一次登门的时间,观察她对家里哪些东西特别“关心”,观察她和嘉琪单独说话时的神态。
我注意到,她每次来,总会“顺口”问起嘉琪工资发了没,问起我这个月的开销如何。
有一次,我提前下班回家,在门外听到她在客厅里对嘉琪说话。
“……你那点工资,自己留着当私房钱,别傻乎乎地都拿出来家用。家里开销,让高韵担着,他是男人。”
“妈,我们都是一家人,钱一起用……”
“什么一家人!傻丫头!钱抓在自己手里才是实在的!你听妈的,没错!”
我站在门外,钥匙在手里捏得生疼。
最终,我没有进去。
转身下了楼,在小区花园里坐了很久。
直到天色暗下来,才重新回家。
那天晚上,嘉琪显得有点心事重重。
睡觉前,她突然问我:“高韵,你说……我们家是不是该存点钱了?晓晓以后用钱的地方多。”
“是该存。”我说,“每个月发了工资,我们固定存一部分。”
“嗯。”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背对着我躺下了。
黑暗里,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岳母的声音,嘉琪犹豫的神情,礼金簿上那个刺眼的“8.8”,还有门外听到的那些话。
它们像散乱的珠子,在我脑子里滚动。
还缺少一根线。
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04
晓晓三个多月的时候,湿疹有点反复。
脖子后面,胳膊弯里,起了些小红点。
嘉琪着急,听同事推荐,买了几件口碑很好的A类纯棉婴儿连体衣,透气柔软。
衣服刚洗好晾干,还没给孩子穿上。
岳母来了。
她手里拎着个旧布包袱。
“我翻箱底,找出几块我当年陪嫁的老棉布。”她兴致勃勃地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手工缝制的小衣服。
布料颜色黯淡,洗得发白,但摸上去确实柔软。
“这棉布好啊,几十年了,越洗越软,一点不伤皮肤。我给晓晓做了几件贴身穿的,比你们买那些强!”
她拿起一件小肚兜,抖开,上面还用红线歪歪扭扭绣了个“福”字。
“妈,您眼睛不好,还做这个……”嘉琪接过来,摸着那布料。
“为了我外孙,费点眼睛算什么。”岳母很满意自己的手艺,拿过那件小肚兜,就走到婴儿床边。
晓晓正醒着,挥舞着小手。
岳母解开他身上那件新买的连体衣扣子,动作麻利地给他换上了那件旧棉布肚兜。
“瞧瞧,多合身,多软和!”
嘉琪走过去看,笑了笑:“是挺软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孩子身上那件与周围崭新婴儿用品格格不入的旧布肚兜。
那个褪色的“福”字,针脚粗大,像一种笨拙的宣告。
“妈,新买的衣服也挺透气的,A类标准,最适合婴儿皮肤。”我忍不住开口。
岳母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什么A类B类,都是商家骗钱的噱头。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些讲究,不都长大了?”
她说着,又拿起包袱里另一件旧棉布做的小裤子。
“来,把这个也换上。”
“妈,裤子……就先不用了吧?”嘉琪的声音有些迟疑,“新买的裤子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岳母语气硬了些,“你是我女儿,我还不是为了你们好?为了孩子好?旧棉布穿着才舒服,不起疹子!”
她不由分说,又给孩子换上了旧棉布裤子。
晓晓似乎被摆弄得有些不舒服,瘪了瘪嘴,哼唧了两声。
“哦哦,乖,外婆给你穿软和裤子。”
岳母抱起他,轻轻拍着。
孩子很快又安静下来。
嘉琪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歉意和无奈。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转身去厨房给岳母倒水。
我看着岳母抱着穿着旧衣的晓晓,在客厅里轻轻走动,嘴里哼着老掉牙的摇篮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一老一小身上。
画面看起来很温馨。
如果忽略掉那身突兀的旧衣服,忽略掉岳母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那天岳母待到很晚,反复叮嘱那些旧棉布衣服要勤换洗,说太阳晒过的旧棉布最养孩子皮肤。
她走后,嘉琪看着婴儿床里穿着旧肚兜旧裤子睡着的儿子,叹了口气。
“妈也是一片好心。”她说,像是习惯性的开场白。
我没说话,拿起那件被换下来的新连体衣。
柔软的浅蓝色布料,上面印着小小的星星月亮,标签上确实清晰地印着“A类婴幼儿用品”。
“晓晓的湿疹,医生说了,要注意透气,保持干燥,用温和的护肤品。”我慢慢叠着那件小衣服,“妈做的衣服是软,但卫生情况……那些旧布放了多少年,有没有霉菌,都不清楚。”
嘉琪走过来,接过我手里的衣服。
“那我……明天把妈做的这些,用开水好好烫洗几遍,再暴晒一下?”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商量的口吻。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的犹豫和为难,清清楚楚。
她不想违逆母亲,也不想让我不高兴。
她在努力找一个折中的办法。
“随你吧。”我最终说。
嘉琪似乎松了口气,拿着那件新衣服和几件旧棉布衣服去了阳台。
我走到婴儿床边。
晓晓睡得很熟,小胸脯均匀起伏。
那件旧肚兜穿在他身上,领口有点大,露出小片皮肤。
暗红色的“福”字,贴着他嫩生生的胸口。
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
指尖在半空中停住。
心里有种很陌生的情绪在涌动。
不是愤怒。
更像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认知。
在这个小小的家里,有些事情,正在以“为你好”的名义,悄然改变走向。
而我,像站在岸边,看着水流缓慢而固执地冲刷着原本的堤坝。
嘉琪在阳台上抖开衣服,用力拍打着。
“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05
晓晓半岁那天,岳母提议,一家人出去吃顿饭。
“就当给我外孙过个半岁,简单庆祝一下。”
她说得随意,但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意味。
嘉琪看向我。
我点点头:“行,妈您定地方。”
岳母选了一家本地菜馆,价格中等,味道不错。
去的不只是我们一家五口,还有岳母那边的两个亲戚,一个姨婆和一个表舅。
包厢里,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
岳母坐在主位,抱着晓晓,俨然是席间的中心。
她一边喂孩子吃点米糊,一边和姨婆、表舅聊着家长里短。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各家孩子的出息上。
姨婆说起自己孙子考上了公务员,一脸骄傲。
表舅的儿子自己做生意,据说今年换了好车。
岳母听着,不时点头附和,夸赞两句。
然后,她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
“现在的年轻人,只要有本事,肯干,出路还是多的。”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嘉琪碗里。
“嘉琪你呢,工作稳定,带小孩也方便,挺好。”
接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我。
“高韵啊,你在你们公司……也好几年了吧?”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随着她这句话,都落到了我身上。
我放下筷子。
“嗯,五年多了。”
“五年多……”岳母慢慢咀嚼着这几个字,“也算老员工了。职位上……没什么变动?”
她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但我能听出那下面细微的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
姨婆和表舅也看着我。
表舅喝了口酒,笑着说:“小丁他们那种大公司,晋升不容易,得慢慢熬。”
“熬是得熬,”岳母接过话头,声音抬高了些,“但也得看会不会‘来事’。我那个侄女婿,跟高韵差不多年纪,人家就灵活,会跟领导处关系,这才几年,就当上经理了。”
她报出一个名字,正是上次在家里提过的那个。
“人家那薪水,翻了好几番。老婆孩子跟着享福,房子都换大的了。”
她说完,又给晓晓喂了一勺米糊。
孩子咂巴着小嘴,oblivioustoeverything.
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
姨婆打着哈哈:“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小丁这样稳稳当当的也不错。”
表舅附和:“是是是,平安是福。”
嘉琪在桌下,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
她的手指有点凉。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焦急,有歉意,嘴唇动了动,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往心里去。”
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没事。
然后,我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有点凉了,带着涩味。
“妈说得对。”我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我是得跟人家多学习。”
岳母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
随即,她脸上露出点满意的神色。
“你知道就好。男人嘛,总要有点担当,多挣点钱,家里老婆孩子才有依靠。”
她这话,是说给我听,似乎也是说给在座的其他亲戚听。
看,我这个女婿,还是“听得进话”的。
嘉琪又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这次力道松了些。
接下来的时间,岳母没再提工作的事。
话题转到菜价,转到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冷。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岳母和姨婆说着笑着,表舅劝岳父多喝两杯。
岳父一如既往地沉默,只是偶尔点头,酒杯端起来又放下。
嘉琪偶尔插几句话,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不时看我一眼。
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该夹菜夹菜,该倒茶倒茶。
只有我自己知道,桌子下面,我的左手一直握着拳。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点刺痛,让我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这顿饭终于吃完。
岳母抢着要付钱,被我拦下了。
“妈,说好了我们请晓晓的半岁宴。”
我走到柜台,结了账。
数字比预想的要多一点,因为岳母点菜时,加了两道硬菜和一瓶不错的酒。
走出餐馆,冷风一吹,让人清醒不少。
姨婆和表舅各自道别走了。
岳母抱着已经睡着的晓晓,对嘉琪说:“孩子我抱着,你们俩去路边打车。”
我和嘉琪走到稍远点的路口。
等车的时候,嘉琪挽住我的胳膊。
“高韵……”她小声喊我。
“嗯?”
“我妈她……说话就那样,有口无心,你别生气。”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路灯下,她的脸显得有点苍白。
“我没生气。”我说。
这是实话。
愤怒的感觉已经沉淀下去,剩下的是另一种更清晰,更冷静的东西。
“其实……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嘉琪靠着我,声音更低了,“工作稳定,对我好,对晓晓好。我不图你大富大贵,我们就这么平平淡淡的,把日子过好,就行了。”
她说得很诚恳。
我知道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幼儿园老师的工作让她接触简单的世界,她对生活的要求也不高。
她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她母亲那些话里包含的,不仅仅是“有口无心”。
那是一种衡量,一种对比,一种建立在世俗成功标准上的评判。
而这种评判,会像蔓草一样,慢慢缠绕进我们的日常生活,影响着她的想法,甚至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些决定。
就像那些旧棉布衣服。
就像她对家庭开支越来越在意。
就像她开始觉得,我们应该“多存点钱”。
出租车来了。
我们坐上车,岳母和岳父带着孩子坐在后面。
车子驶入夜色。
嘉琪靠在我肩上,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均匀。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灯光。
斑斓的色彩划过车窗,映在我的脸上,明明灭灭。
掌心里,刚才掐出的月牙形痕迹,还在隐隐作痛。
那痛感很真实。
它提醒我,有些东西,不能再装作视而不见了。
06
冬天过去,春天来得迟疑,倒春寒一阵接着一阵。
晓晓快十个月了,爬得飞快,对什么都好奇,咿咿呀呀地想说话。
麻烦也来了。
孩子突然发起高烧,小脸烧得通红,精神萎靡,奶也不肯好好喝。
我和嘉琪慌了手脚,第一时间抱孩子去了最近的市儿童医院。
挂号,排队,验血。
医生诊断是病毒性感染引起的高热,开了退烧药和抗病毒的药,叮嘱多喝水,注意观察,如果持续不退或者出现惊厥,立刻回医院。
回到家,按照医嘱喂了药,用了物理降温。
体温暂时下去一点,但没多久又烧起来。
孩子难受,哭闹不止,我和嘉琪轮流抱着哄,一晚上都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岳母闻讯赶来了。
一进门,看见孩子蔫蔫地趴在我怀里,小脸还是红扑扑的,她就急了。
“怎么搞的?烧成这样?去医院了没?”
“去了,昨天就去了。”嘉琪疲惫地回答,眼睛下面两片乌青。
“医生怎么说?”
“病毒性感冒,开了药。”我把医生的诊断和开的药拿给她看。
岳母接过药盒,眯着眼看了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就这么点药?能管用吗?小孩子发烧可大可小,别把脑子烧坏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冲。
“医生说先观察,按时吃药。”我说。
“观察观察,医院就会这一套!”岳母把药盒往茶几上一扔,“发烧就得发汗!汗发出来就好了!你们这样捂着,怎么行?”
她说着,就要过来抱孩子。
“妈,医生说了,不能捂,要散热。”嘉琪拦住她。
“散热?大冷天的散什么热!”岳母拨开嘉琪的手,语气强硬,“我带了老家退烧的土方子来,管用得很!”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包,里面是一些黑褐色的、不知名的草药碎末。
“这是艾草、柴胡还有几味老药,熬水擦身子,再喝一点点,发发汗,准好!”
她拿着那包东西就往厨房走,要去找锅熬药。
“妈!”嘉琪追过去,“这……这行吗?晓晓还小,不能乱喝药。”
“什么乱喝药!这是老方子!你小时候发烧,我就是用这个给你擦好的!”岳母已经打开了煤气灶,找了个小奶锅接水,“比医院那些化学药片强一百倍!”
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又看看怀里因为难受小声抽噎的儿子。
孩子额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烫着我的掌心。
“妈。”我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医生的药,我们按时吃。您这个土方子,孩子太小,成分不明,不能乱用。”
岳母猛地转过身。
她的脸色沉了下来,手里还拿着那包草药。
“丁高韵,你什么意思?嫌我的东西不干净?害我外孙?”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尽量让语气保持平稳,“我只是说,要相信科学,遵医嘱。”
“科学?医嘱?”岳母冷笑一声,“等你们听医嘱把孩子耽误了,就晚了!我是他外婆,我还能害他?”
她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要来抱孩子。
“把孩子给我!你看看你们,把孩子带成什么样了?一点小病就弄去医院,花冤枉钱,孩子还受罪!”
我没有松手。
孩子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哭得更大声了,在我怀里挣扎。
嘉琪夹在中间,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高韵,你们别吵了……孩子还病着呢……”
“我没吵!”岳母的声音尖利起来,“我是在教你们怎么带孩子!这个家里,没我,你们能成什么事?啊?”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我。
“从你们结婚,到生孩子,到带孩子,哪件事不是我在操心?你们年轻人懂什么?就知道乱花钱,瞎折腾!”
“现在孩子病了,我拿出好方子,你们还不领情?”
“丁高韵,你别忘了,这是张嘉琪的家,是我女儿的家!我还不能管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激起的不是涟漪,是冰冷的漩涡。
嘉琪愣住了,看着她的母亲,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岳母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过,但骄傲让她不肯低头,只是紧紧抿着唇,胸膛起伏。
厨房里,小奶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着,蒸汽顶得锅盖轻轻跳动。
房间里弥漫开一股草药苦涩的气味。
怀里的晓晓哭得声嘶力竭,小脸憋得发紫。
我看着他,看着嘉琪苍白的脸,看着岳母那一脸“我为你们付出一切你们却不识好歹”的愤懑。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冰冷的暗流,终于冲破了某个临界点。
但很奇怪,我没有发怒。
甚至,连争辩的欲望都没有了。
一种极致的冷静,像冰水一样浇灌下来,覆盖了所有情绪。
我抬起头,迎上岳母的目光。
“妈,”我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没有什么波澜,“您说得对。”
“这个家,没您,我们可能真的不成事。”
岳母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嘉琪也愕然地看着我。
“所以,”我继续慢慢地说,一字一句,“以后,更要多仰仗您了。”
我说完,不再看她。
低下头,轻轻拍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
“晓晓乖,爸爸在,没事。”
我的态度,让岳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站在那儿,脸上青红交错,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包草药,还攥在她手里,被她捏得变了形。
厨房里的水,还在沸腾。
蒸汽氤氲,模糊了窗玻璃。
07
晓晓的病,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才好利索。
医生开的药起了作用,岳母的土方子最终没用上。
那天不欢而散后,岳母有两三天没登门。
但电话还是每天打给嘉琪,询问孩子情况,语气里依然是指点江山。
嘉琪接电话时,总是“嗯嗯”地应着,偶尔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没有再就那天的事发表任何看法。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岳母又开始隔三差五地来,只是话比以前少了些,但干涉的劲头丝毫未减。
她开始更频繁地跟嘉琪嘀咕“攒钱”、“过日子要精打细算”。
我冷眼旁观,心里那根线,却越收越紧。
我开始做一些事情。
很平常,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事情。
我“偶然”发现家里一些重要票据存放得有点乱,主动提出整理。
我“顺便”把结婚时收的礼金记录,和后来的一些家庭开支单据,归拢到一起。
我“无意间”问起嘉琪,当初我们结婚,岳母那边亲戚给的礼金,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嘉琪正在叠衣服,闻言头也没抬。
“哦,那个啊,当时不是说了吗,两边亲戚给的礼金,各自父母收着,算是他们的人情往来。我们自己朋友同事给的,我们留着。”
她说得很自然。
这是本地很多家庭的惯例,没什么问题。
“嗯。”我点点头,没再追问。
只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嘉琪带晓晓去上早教体验课,岳母也没来。
我独自在家,打开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锁着的抽屉。
那里面,放着我们家最重要的证件和文件。
结婚证,房产证,户口本,还有一些保险合同。
我小心地翻找着。
在一个旧的牛皮纸文件袋里,我找到了想找的东西。
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的回单。
时间是我们婚后大概三四个月。
汇款人是我和嘉琪的联名账户。
收款人……是岳母的名字,曾玉梅。
金额加在一起,正好是六万元整。
凭证的空白处,有嘉琪娟秀的字迹备注:“转给妈妈,存礼金。”
我盯着那几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纸张边缘有些发黄了。
上面的字迹和数字,却清晰得刺眼。
六万块。
对我们当时刚工作没几年、积蓄不多的小家庭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记得婚礼前,岳母确实提过,她那边亲戚给的礼金,由她先收着,以后人情往来她去还。
当时觉得合情合理。
嘉琪也说是本地习俗。
所以婚后,我们把那部分礼金,从我们收的礼金总额里分出来,转给了她。
我记得我当时还问过嘉琪,这笔钱,妈是说帮我们存着,还是怎么?
嘉琪当时正忙着布置新家,随口答:“妈说先放她那儿,等我们需要用时再说。反正放她那儿跟放银行一样,又不会丢。”
我相信了。
或者说,我那时并没有多想。
毕竟,那是嘉琪的母亲。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我把那几张凭证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将文件袋恢复原样,锁好抽屉。
坐回书桌前,窗外的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却觉得指尖有点凉。
十一个月前,满月宴上那个轻飘飘的8.8元红包。
十一个月来,她对家庭开支事无巨细的“关心”。
她对嘉琪“钱要抓在自己手里”的叮嘱。
她对我收入不高、不会“来事”的明嘲暗讽。
还有那句“这个家里,没我,你们能成什么事?”
所有的珠子,在这一刻,被那六万块钱的转账凭证,串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一条冰冷、坚硬、散发着算计气味的线。
我不是心疼那六万块钱。
如果岳母真的需要,或者说,如果她明明白白地说,那笔钱她有别的用途,我们未必不会给。
我在意的是这种方式。
以“为你们好”、“帮你们存着”的名义,悄无声息地划走了属于我们小家庭的启动资金。
然后,在满月宴上,用八块八毛钱,轻飘飘地打发了自己的亲外孙。
还美其名曰:好彩头。
在她眼里,我们这个小家,究竟算什么?
她彰显权威、施加控制的附属品?
还是可以随意拿捏、算计的对象?
那天晚上,嘉琪哄睡孩子后,坐到沙发上,揉了揉肩膀。
“对了,高韵,”她想起什么似的,“下个月月初,我妈六十八岁生日。大寿,得好好办一下。你说……我们送什么礼物好?”
她拿起手机,开始翻看购物网站。
“金饰?衣服?还是直接包个红包?”
她自顾自地说着,比较着不同金饰的款式和价格。
“红包吧,实在,妈想买什么自己买。”她说。
我看着她认真挑选的样子,心里那片冰凉的地方,慢慢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真的在为她母亲的寿礼发愁。
“礼物我来准备吧。”我开口,声音平静。
嘉琪抬起头,有些惊讶地看着我。
“你准备?你知道妈喜欢什么吗?”
“大概知道。”我说,“这事你不用操心了。”
嘉琪放下手机,眼神里带着疑惑,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你……想送什么?别太破费了,妈嘴上不说,心里肯定嫌我们乱花钱。”
“不会破费。”我顿了顿,补充道,“肯定会让妈‘满意’的。”
嘉琪看了我几秒,似乎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最终,她点了点头。
“那……行吧。你看着办。”
她重新拿起手机,但显然没了刚才挑选礼物的兴致,只是胡乱划拉着屏幕。
灯光下,她的侧脸显得有些迷茫。
我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里那个计划,像一颗埋进冻土的种子。
冰冷,坚硬。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08
岳母六十八岁寿宴的日子定了。
就在下周六中午。
地点还是城东那家老牌酒楼,甚至包厢都和晓晓满月宴是同一间。
岳母提前一周就开始张罗,电话打给每一个能通知到的亲戚朋友。
她语气里的兴奋和期待,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
“哎呀,老了老了,过一年少一年,孩子们非要办,热闹一下也好……”
嘉琪这边也开始忙碌。
定蛋糕,确认菜单,提醒一些重要的亲戚。
她几次想问我礼物准备得怎么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只是告诉她,准备好了,让她别管。
她看着我的眼神,疑惑越来越深,但最终没再追问。
寿宴前一天晚上,我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去了一趟银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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