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卢霸先
感恩遇见♥真诚阅读
(正文)
1992年春天,教导员拍着我肩膀,语气郑重:“这姑娘家里条件不宽裕,可做事踏实,心稳,能跟你过一辈子。”
我当时只是扯着嘴角随意的笑了笑,半点也没往心里去。
那年我整29岁。
当了三年连长,个人大事悬在半空,领导急、战友劝,我却像块被戈壁风沙吹僵的石头,捂不热、撬不动。
不是不想找个伴,
是年少时那场掏心掏肺的情伤,把我的心门彻底焊死了。
我是1980年入的伍,走之前,有个高中同班的对象,叫苏曼琪。
她生得眉目清秀,一头乌黑柔亮的长发总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碎发软软垂着,皮肤是学生特有的白皙细腻,一双杏眼清澈温柔,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是班里的尖子生,文科成绩遥遥领先,笔记写得工整娟秀。
而我数学烂得一塌糊涂,她便总把笔记借我,课间趴在桌角给我讲题,哪怕我听得云里雾里,她也从不嫌我笨,眼里的温柔能漫出水来。
高考放榜,她考上了省城师范学院。
我却名落孙山。
在家闷头躺了两天,我红着眼跟爹说:“我去当兵。”
爹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袋锅子的火星明灭,沉默许久,磕了磕烟灰,第二天一早就带我去报了名。
入伍那天,曼琪来车站送我,冻得鼻尖通红,却攥着一条灰色围巾往我手里塞,那是她熬夜织的。
针脚歪歪扭扭,边缘还藏着几处拆了重织的痕迹,是少女最赤诚的心意。
她咬着唇,眼睛湿漉漉的:“等我毕业,咱就结婚。”
我重重点头,不敢多看她一眼,怕一回头眼泪就掉下来,转身上了军车,任由车窗外的她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头一年,我们书信不断,三天一封、五天一张,字里行间全是思念。
可到了第二年,信渐渐稀了,她的文字里开始出现诗歌、流派、大学里的新鲜思潮。
那些华丽又陌生的词汇,我连读懂都费劲,更别提回应。
我能写什么呢?
只有戈壁的狂风、枯燥的训练、深夜的站岗、营房昏黄的灯。
写着写着,
我就懂了,我们早已走上了不同的路,中间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1981年冬天,那封分手信寄到了连队。
薄薄一页纸,字迹依旧漂亮,话语却冷得像戈壁的寒霜:
“我们不是一路人,勉强在一起,谁都不痛快,分手吧!”
我把信反复看了两遍,叠得方方正正,压进木箱最底层,那条围巾也被我彻底锁了起来,从此再也没碰过。
从那以后,
我把所有情绪都砸进训练里,摸爬滚打、考核比武,样样争第一。
1983年,连队里推荐我考军校。
我白天高强度出操,晚上挑灯夜读啃书本,苦得全身脱层皮,我也没喊过一声累。
两年后毕业归队当排长,后来又顺利升为连长,仕途顺风顺水,可心里那块地方,空落落的,再也填不满。
中间不少人给我介绍对象,医院的护士、学校的老师、机关的干事,我都见过。
可我往那儿一坐,木讷得像根木桩,三句就把天给聊死。
人家笑着问:“你有什么爱好?”
我耿直回答:“训练算吗?”一句话就能让对方的笑容僵在脸上,场面尴尬到极致。
介绍人骂我是榆木疙瘩,我不辩解,任由时光拖着,一晃就到了29岁。
教导员看我实在不成样子,给我牵线了县棉纺厂的挡车工王桂兰。
姑娘28岁,听说她从未处过对象。
教导员细细说来:
她爹早逝,母亲常年卧病在床,底下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
一家老小的重担全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家境清贫,可人老实、能吃苦、会过日子,让我务必见一面。
我抱着敷衍的心思应了,心里笃定,成不了。
见面那天在家属院的会客室,桂兰早早就到了。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劳动布外套,袖口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衣摆处还有几处不起眼的缝补痕迹。
一头乌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粗黑的长辫子垂在背后,发尾干枯分叉,是常年操劳留下的印记。
她脸型圆润,眉眼周正,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脸颊带着淡淡的红晕。
眼角因劳累有了浅浅的细纹,双手紧紧攥着一个掉了漆的搪瓷杯。
指节捏得泛白,始终低着头,耳根红透,局促得像个被人打量的孩子。
全程只敢轻轻点头,话少得可怜。
教导员两口子在旁极力打圆场,好不容易只剩我们两人。
闷坐了足足五分钟,她才细声细气地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是哪年的兵?”
“80年。”
“我弟也想当兵,可家里走不开。”
“再大些就好了。”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死一般的沉默漫开来。
我心里直接给这段缘分判了死刑。
可没过三天,教导员兴冲冲跑来找我,说桂兰想再跟我见一面。
我满心意外,又生出一丝丝心软,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第二次见面。
我主动去县里找她,她带我回了家。
两间破旧的土坯房,院墙斑驳脱落,可院子里的劈柴码得方方正正,灶台擦得锃光瓦亮。
墙角连一根杂草都没有,处处透着主人的勤快和利落。
她母亲躺在里屋炕上,身形枯瘦,面色蜡黄,头发花白凌乱,见我进来,挣扎着要起身招呼。
桂兰快步上前,轻轻按住母亲的肩膀,动作温柔却沉稳,眼神里透着一股撑起整个家的韧劲。
她给我倒了一杯白开水,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手上布满了挡车、洗衣、干农活磨出的厚茧,指关节微微粗大。
她声音沙哑又坦诚:
“我家啥条件,你都看见了,我不瞒你。”
我看着眼前这个朴实又坚韧的姑娘,心里忽然一软,脱口而出那句改变一生的话:
“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她没接话,只是低头轻轻抠着杯子沿的漆,脸颊泛起羞涩的红晕。
就这样,我们破天荒的慢慢处上了。
1993年结婚。
没有盛大的婚礼,当时只简单摆了几桌酒席。
而桂兰穿一件红的确良褂子,衬得脸色红润,站在我身边,比我矮了快一个头,却像一棵深深扎根的小树,安稳又可靠。
婚后头两年,日子真是过得紧巴。
桂兰的工资微薄,我那点军官津贴也捉襟见肘。
她把豆腐切成小丁拌上辣子,一盘菜能吃三顿,连个鸡蛋都舍不得吃。
我劝她别太节俭,她总是笑着摇头:“省着点好,弟弟要念书,你爸妈那边也得顾着。”
那时的我,还没能完全读懂她藏在朴素话语里的隐忍与担当。
1997年,我转业返乡,原本敲定好的县武装部岗位,却因机构精简被彻底撤销。
我在家待业数月。
手续层层卡住,工作毫无着落。
一个在部队雷厉风行的汉子,整日闷在家里,脾气变得暴躁易怒。
整个人憔悴不堪,胡茬杂乱,眼窝深陷,晚上睁着眼到天亮,被挫败感压得喘不过气。
一天深夜,桂兰轻轻推醒我,把一个缝得严实的蓝布包搁在我床头。
我打开一看,瞬间红了眼眶,布包里是一沓皱巴巴的零钱,十块、五块、一块,还有大把的毛票,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数下来足足小两千块。
我哽咽着问钱从哪来?
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这几年一分一厘攒的,厂里效益差,经常发不出工资,我就下了班去夜市摆摊卖袜子,寒风里站到半夜,攒够了给你学驾照,城里搞建设,开车肯定有出路。”
我盯着那堆浸透了她血汗的钱,喉咙突然堵得说不出话。
这是她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是寒夜奔波熬出来的钱,她却毫无保留地全部给了我。
我问她不留点给自己,她温柔一笑:“我一个女人,能花几个钱?你把日子过起来,比啥都强。”
靠着这笔钱,我考上驾照,跑了几年货运,慢慢攒下积蓄。
赶上城里大开发,我想入手一辆二手卡车单干,可资金还差一大截。
我刚皱起眉头。
桂兰当天就回了娘家,晚上回来,把一个红布包递给我。
里面是一对金镯子,那是她母亲的嫁妆,是她唯一的念想。
“拿去当了,凑车钱。”她眼神坚定的看着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攥着镯子,手不停发抖:“这是你的念想,不能当!”
她紧紧按住我的手,语气笃定:
“东西放着不当饭吃,先把眼前的日子顶起来,以后咱们再挣回来。”
在桂兰的全力支撑下,我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添了新车,雇了工人,家里终于摆脱了清贫,过上了好日子。
2001年,我父亲突发中风,瘫痪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我正值生意忙碌的关键期,根本脱不开身。
桂兰二话没说,
当天就辞掉了棉纺厂的工作,回农村老家专心伺候我父亲。
谁也没想到,这一伺候,就是整整三年。
她每天端屎端尿、擦身喂饭、翻身按摩、洗衣做饭,把老人照顾得干干净净、舒舒服服。
可她手上的老茧却越来越厚,眼角的细纹越来越多,却从没叫过一声苦,没甩过一次脸子。
村里人无不羡慕,都说老周家娶了个比亲闺女还孝顺的好媳妇。
前阵子老战友聚会,酒过三巡,有人拍着我的肩膀打趣,问我如何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说了一句:“我哪有什么本事,就是这辈子运气好,娶了个好媳妇。”
战友们哄堂大笑,以为我在秀恩爱。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份恩情,重逾千斤。
晚上回到家,桂兰不问我酒局的琐事,只是默默端来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
头发里藏了几根刺眼的银丝,腰身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挺拔。
可一举一动,依旧是当年那个踏实、温柔、默默付出的模样。
恍惚间,
我又回到了1992年那个春天的家属院,她穿着洗旧的蓝外套,低着头,攥着搪瓷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腼腆又温柔。
那时的我哪里懂得,
这个不起眼、不张扬、不抱怨的平凡女人。
在我人生最低谷时托住了我,在我最落魄时撑起了整个家。
我这半生的安稳、踏实、圆满,全是从她那一低头,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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