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俊雄,今年三十四岁。
我的妻子蒋婉如裤脚上有一小片污渍。
她说是不小心打翻的酸奶。
我不相信。
那一小块干涸发硬的布料,现在躺在一个透明的密封袋里,正在送往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者害怕证明什么。
家里很安静,女儿雨桐睡了,妻子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的光映着她紧锁的眉头。
她最近总是这样,疲惫,恍惚,接电话时会下意识地走远。
岳母打来的电话越来越频繁,语气里的忧虑像潮湿的苔藓,悄悄爬满了我们家的墙角。
而我,只是一个趁妻子不注意,剪下她裤脚布料,像个卑劣侦探的丈夫。
检测结果出来那天,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报告上的字很简单,却像一把钝刀子,缓慢地割开了我过去十年所有关于安稳的想象。
我没有立刻冲回家。
我看着暮色一点点吞没车窗外的街道,吞没那些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婉如问我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冰冷的汗。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
我知道,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我们这个家,或许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01
高铁站出口,人潮裹挟着各种气味涌出来。
我踮着脚,在攒动的人头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婉如拖着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终于出现在闸机口。
她穿着出差时常穿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米白色针织衫,深蓝色的牛仔裤。
头发挽得有些松,几缕碎发贴在额角。
看见我,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
那笑容像一张绷得太紧的纸,轻轻一碰就会裂开。
“等久了吧?”她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刚到。”我接过她手里的箱子,箱子很沉。
她的手指冰凉,碰触时微微缩了一下。
我们并肩往停车场走。
她走在我身侧,步子比平时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也显得拖沓。
就是那时,我无意间瞥见了她右边的裤脚。
靠近脚踝的地方,沾着一小片污渍。
指甲盖大小,已经干了,呈现出一种不纯的乳白色,边缘晕开,像一滴浓稠的液体溅上去又风干的样子。
“裤脚怎么脏了?”我随口问。
她愣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低头看去。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很快又松开。
“哦,这个啊。”她语气轻松,甚至带了点懊恼,“在高铁上,邻座小孩打翻了酸奶,溅了一点,没留意。”
她弯下腰,用手指用力搓了搓那块污渍。
布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污渍纹丝不动。
“干了,不好弄了。”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拍掉看不见的灰尘,“回去洗洗看,不行就扔了,反正也是条旧裤子。”
她重新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走快了两步,走到我前面。
风衣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看着她微微绷紧的背影,那句“酸奶好像不是这个颜色”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来。
停车场光线昏暗。
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车内还残留着女儿早上吃饼干留下的甜腻气味。
她系好安全带,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很累?”我发动车子。
“嗯,连轴转,客户难缠。”她没睁眼,声音闷闷的,“睡会儿,到家叫我。”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傍晚的车流。
霓虹灯的光影滑过她的脸庞,忽明忽暗。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却总忍不住瞥向她的裤脚。
那片小小的污渍,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片片亮起,温暖又遥远。
车载电台播放着一首舒缓的老歌。
婉如似乎真的睡着了,呼吸逐渐均匀。
可她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风衣的一角,指节微微发白。
02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都是我下午照着菜谱做的。
青椒肉丝,番茄炒蛋,清炒菜心,还有一锅排骨玉米汤。
热气腾腾,带着家常的暖意。
雨桐坐在她的儿童餐椅上,挥舞着小勺子,叽叽喳喳讲着幼儿园的事。
“爸爸,今天我们画了超人!我的超人有红色的披风!”
“妈妈,你看我脸上有饭粒吗?老师说我吃饭像小花猫。”
婉如坐在雨桐对面,微笑着听,不时给她夹点菜,擦擦嘴角。
“妈妈,你的超人是什么颜色的?”雨桐仰起脸问。
婉如似乎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妈妈……妈妈没画超人。”她回过神,把一块挑净刺的鱼肉放进女儿碗里,“快吃饭,凉了对胃不好。”
她吃得很少,米饭只扒了几口,汤也喝得心不在焉。
眼神时常飘向放在客厅充电的手机,又迅速收回来。
“项目不顺利?”我问。
她夹起一根菜心,看了看,又放下。
“还行,就是后续麻烦事多。”她端起汤碗,吹了吹热气,“可能还得加班一阵子。”
她的手机在客厅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几乎是立刻站起来,动作有些急,膝盖碰到了桌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她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拿起手机。
看了一眼屏幕,她转身朝阳台走去,拉上了玻璃门。
隔着门,只能看见她模糊的侧影。
她低着头,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阳台栏杆上枯死的藤蔓叶子。
讲话的时间不长。
她回来时,脸色比刚才更差了一些,嘴唇抿得发白。
“妈打来的。”她坐下,声音有些飘,“说爸最近复查,指标……不太好。”
她没再说下去,拿起筷子,却不知道该夹什么。
餐桌上安静下来,只有雨桐勺子碰碗的轻响。
“医生怎么说?”我问。
“还是老问题,控制不住,可能……”她顿了顿,吸了口气,“可能需要进一步治疗,费用……会比较高。”
她终于夹起那根菜心,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着,眼睛看着桌上的汤碗,没有焦点。
“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说。
她点了点头,没看我,也没说话。
晚饭后,我收拾碗筷,她陪雨桐在客厅玩积木。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听见雨桐开心的笑声,和婉如低低的、有些敷衍的回应。
洗好碗,擦干净手,我走到客厅。
雨桐靠在她怀里,快要睡着了。
婉如轻轻拍着女儿的背,眼睛却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一动不动。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走过去,想接过雨桐。
她恍然惊醒般,手臂紧了紧,随即又松开。
“我来吧。”我抱起女儿,她小小的身体软软的,带着奶香味。
把雨桐安顿好,盖好被子,我轻轻关上儿童房的门。
回到主卧,婉如已经换上了睡衣,正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发呆。
白天那条沾了污渍的牛仔裤,被她随手搭在了床边的椅背上。
深蓝色的布料,那一小团醒目的白,正对着我的方向。
03
半夜,我被喉咙的干渴弄醒。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清冷的月光斜斜地切在地板上。
身侧的婉如睡得很沉,背对着我,呼吸绵长。
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向客厅。
接水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主卧虚掩的门。
椅背上那条裤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那点污渍的位置,却清晰地印在我脑子里。
我端着水杯,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
饮水机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冰箱制冷启动,突兀地响了一下。
心脏在安静的夜里,跳动的声音似乎被放大了。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正好落在椅背上。
那片污渍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质感,干硬,微微反光。
我放下水杯,慢慢弯下腰,凑近。
很近很近。
我的影子投在裤子上,挡住了月光。
一股极淡的、混合的气味钻入鼻腔。
不是酸奶的酸腐奶香。
是一种更微妙的、陌生的气味,夹杂着一点点类似石灰粉的干燥感,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属于人体的微腥。
很淡,但存在。
我的指尖有些发麻。
我伸出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轻轻碰了碰那片污渍的边缘。
触感是硬的,有点糙,像凝结的胶水。
我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捻了一点边缘翘起的细微颗粒。
凑到鼻尖。
那陌生的气味稍微明显了一点。
我的胃里忽然一阵翻搅。
我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床沿。
婉如在床上含糊地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向我这边,但眼睛还闭着。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她疲惫的睡脸上,眉头在梦里也轻轻蹙着。
几秒钟后,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我轻轻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裤子。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轻响。
我把它拿进客厅,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再次仔细看了看。
污渍的形状不规则,更像是甩溅上去的,而不是倾倒。
位置在裤脚外侧靠后,如果是坐着打翻酸奶在腿上,似乎不太可能溅到这个角度。
我的理智告诉我,这可能有很多种解释。
也许高铁颠簸,酸奶飞溅的角度就是那么刁钻。
也许那不是酸奶,是别的什么乳制品饮料。
也许那陌生的气味,只是布料本身的味道混合了车站复杂的空气。
可心里那片不安的阴影像滴入清水的墨,不受控制地晕染开来。
我把裤子拿回卧室,按照原来的样子搭好。
重新躺回床上时,身体有些僵硬。
婉如均匀的呼吸就在耳边。
我却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被窗外车灯偶尔扫过的光影,直到天色一点点泛出灰白。
04
接下来几天,家里的气氛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表面平静,内里紧绷。
婉如的话更少了。
她起得更早,回来得更晚,身上常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会议室和打印纸的沉闷气味。
加班成了常态。
有两次,我晚上起来,看到书房门下缝隙里透出灯光,还有她压得极低的、近乎耳语的通话声。
“……赵总,那批货单我真的不能再跟了……”
“……我知道时间紧,可是风险太大了……”
“……钱的事,我正在想办法……”
“赵总”这两个字,像两根细小的刺,扎在我的耳朵里。
白天,她面对我和雨桐时,会努力挤出笑容,但那笑容像糊在墙上的劣质涂料,很快会剥落,露出底下掩饰不住的焦灼和恍惚。
雨桐拉着她的手问“妈妈你怎么不开心”,她只是蹲下身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很久不说话。
我的失眠更严重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高铁站那个瞬间,她低头搓裤脚时微微颤抖的手指,还有夜里那陌生而顽固的气味。
我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烫伤手。
一个周五的下午,婉如打电话说晚上又要加班,不回来吃饭。
我提前接回了雨桐。
哄睡女儿后,我走到洗衣机旁。
脏衣篮里堆着这几天换下的衣服,最上面,正是那条深蓝色牛仔裤。
它被胡乱揉成一团,塞在几件衬衫下面。
我把它抽出来。
裤脚卷着,那片污渍隐藏在里面。
我拿着裤子,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茶几的抽屉里,有一把很小的、锋利的手工剪刀,平时用来拆快递或者修剪雨桐手工课的材料。
我拿出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指尖一颤。
展开裤脚,那片污渍暴露在灯光下。
干了几天,颜色似乎更暗沉了一些,边缘与布料纤维死死纠缠在一起。
我捏起那一小块沾有污渍的布料,尽量远离污渍中心,用剪刀尖小心地挑开边缘的线头。
剪刀刃口咬合,发出轻微的“嚓”声。
纤维断裂。
我的手很稳,但掌心沁出了薄汗。
我沿着污渍外围,剪下了比指甲盖略大的一小方块布料。
灰蓝色的底,上面是那团刺眼的、不规则的乳白。
我捏着这一小块布,它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可我感觉手里像托着一块烧红的炭。
我从书房的抽屉里找出一个崭新的、带密封条的透明小文件袋。
把小方块布料放进去,抚平,封好口。
薄薄的塑料隔绝了空气,也仿佛隔绝了某种正在蔓延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我盯着密封袋里那片布料,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手机,开始搜索。
屏幕上冷白的光映着我的脸。
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几次,才敲出那几个字:“本地匿名样本检测”。
05
等待结果的日子,像在一条黑暗的隧道里跋涉。
你不知道前方是出口,还是更深的黑暗,只能听见自己空洞的脚步声和越来越急促的心跳。
检测机构在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里,门脸不大。
接待我的年轻人戴着口罩,眼神平静无波,接过密封袋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常规项目,三到五个工作日。”他递给我一张印着查询编号和密码的纸条,“结果会发到这个匿名邮箱。”
纸条是普通的便签纸,上面的数字和字母排列得毫无规律。
我把它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
那张薄薄的纸片,却让钱包变得异常沉重。
回到家,一切照旧。
只是我看婉如的眼神里,多了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审视。
她颈侧的一小块红痕,她偶尔躲闪的目光,她身上那若有若无的、不同于往常香水的气味——一种更冷冽的木质调,我在她过去的用品里从未闻到过。
这些细微的异常,在怀疑的滤镜下,被无限放大,扭曲成狰狞的形状。
周三晚上,她又加班。
雨桐睡下后,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电器低微的电流声。
我坐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客厅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
我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
脚步声很轻,她在玄关换鞋,放下包,走向厨房。
我听见倒水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她推开书房的门,手里端着一杯水。
“还没睡?”她问,声音带着浓重的倦意。
“还有点事。”我说。
她把水杯放在我手边,目光扫过我的电脑屏幕——上面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项目报表。
“早点休息。”她说完,转身要走。
“婉如。”我叫住她。
她停在门口,背影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才缓缓转过来。
“爸那边……最近有消息吗?”我问。
她垂下眼睫,看着地板。
“妈今天又打电话了。”她声音很轻,“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建议尽快手术,加上后期的……大概需要这个数。”
她抬起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那数字让我心里一沉。几乎是我们手头所有流动积蓄的一大半。
“怎么一下子要这么多?”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说是发现了新的问题,手术方案更复杂,用的药和材料也……”她顿住,深吸了一口气,“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我们一起想办法。”我重复着之前的话,但这次听起来显得苍白无力。
她摇了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不像笑。
“你项目上的钱不能动,雨桐上学也要用。我……我再找找其他途径。”
她说完,没再看我,径直走回了卧室。
我坐在椅子上,听着主卧门关上的轻响,手边那杯水袅袅冒着热气。
“其他途径”?
赵总?
那晚,我在书房待到后半夜。
凌晨两点多,我起身去洗手间。
经过主卧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极力克制的啜泣声。
很轻,断断续续,像是用枕头闷住了嘴。
我抬起手,想敲门。
手指悬在离门板几厘米的地方,良久,又无力地垂下。
我转身走回客厅,坐在黑暗里,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
邮箱依然没有新邮件。
那张写着查询密码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铁,在我钱包里发烫。
06
第五天下午,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
是邮箱客户端的推送。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母,主题只有一个简单的编号。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刻退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我正开车从工地回公司。
把车缓缓停在路边一个临时停车位,熄了火。
车窗外的街道喧嚣嘈杂,行人匆匆,车辆川流不息。
这一切声音仿佛被隔在一层厚重的玻璃外面,变得模糊而遥远。
我解锁手机,点开那条新邮件。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
只有一份简洁的PDF附件,和一个同样简洁的密码。
我下载,输入密码。
文件打开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
第一页是委托编号、样本描述(“织物上可疑污渍”)、检测方法。
我的视线快速滑过这些,手指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翻到第二页。
“检测结论”那一栏,加粗的字体像几枚冰冷的钉子,钉进我的瞳孔: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