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范小梦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买房现场见识到人性的底牌。
售楼处的空调开得很足，她却觉得后背一层层地往外渗汗。对面的婆婆正襟危坐，脸上挂着那种志在必得的微笑，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茶几上的认购书。
“小梦啊，阿姨也是为了你们好。”婆婆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小伟是老大，从小就懂事，知道让着弟弟。这房子写小磊的名字，以后小磊结婚就不用愁了，你们两口子也能轻省。”
范小梦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张建伟低着头，双手攥在一起，指节泛白。
“建伟，你说句话。”范小梦的声音很平。
张建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迅速把目光移开。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范小梦没来得及捕捉，就被婆婆的话打断了。
“小梦，你听阿姨说，小磊现在工作不稳定，谈了个对象人家姑娘家里要求有房，这不是火烧眉毛嘛。你们不一样，你们感情好，晚两年买房也没啥。再说了，这房子写谁的名字不都是你们家的？”
范小梦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阿姨，这260万，是我家出的。”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哎呀，你爸妈的条件我们都晓得，这钱对他们来说不就是毛毛雨嘛。你以后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分这么清楚干啥？”
范小梦看着这个未来的婆婆，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天婆婆拉着她的手，从头打量到脚，眼里的满意几乎要溢出来：“小梦啊，阿姨一看见你就喜欢，长得俊，又有文化，家世还好。我们家建伟能娶到你，那是祖上烧高香了。”
那时候范小梦还以为，这是遇到了一个通情达理的婆婆。
“阿姨，”范小梦把手机放到茶几上，屏幕朝上，“260万不是毛毛雨。我爸的公司这两年生意不好做，这钱是他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凑出来的。他跟我讲过，这钱是给我买房的首付，写我的名字也好，写建伟的名字也好，但不能写别人的名字。”
婆婆的笑容僵住了。
一直没吭声的张建伟忽然抬起头：“小梦，我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张建伟张了张嘴，又把头低下去。
坐在旁边一直玩手机的张磊忽然开口了：“嫂子，你这是瞧不起我呗？觉得我不配住你家的房子？”
范小梦看向这个未来的小叔子。二十三岁，没正经工作，整天跟一帮朋友混，谈了个对象，据说家里条件不错，但要求必须有房。
“我跟你还不熟，谈不上瞧得起瞧不起。”范小梦说，“我只知道，这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妈的血汗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张磊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摔，站起来就要走。婆婆一把拉住他，转头对范小梦说：“小梦，你看你这是干啥？一家人好好商量不行吗？”
“商量的前提是，咱们有商量的余地。”范小梦站起来，拿起包，“认购书上的出资人是我，房产局那边也是我爸妈托人办的手续。这房子写谁的名字，不是商量的事。”
她转身要走，手腕忽然被人攥住了。
是张建伟。
他跪在地上。
售楼处忽然安静下来。旁边几桌的人都扭过头来看。
范小梦低头看着这个男人。交往两年，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认识他。
“小梦，我求你了。”张建伟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红的，“我妈年纪大了，小磊也不容易，你就当帮我个忙，行不行？”
范小梦没说话。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张建伟的眼泪下来了，“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妈，那是我弟弟。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行不行？”
范小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爸，那260万不用转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是一个沉稳的中年男人的声音：“怎么回事？”
“买房的事黄了。”范小梦说，“顺便，你公司那个叫张建伟的，他的辞退信你签一下。”
电话挂断。
范小梦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他的脸已经白了，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建伟，”范小梦的声音很轻，“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让你进公司吗？”
张建伟不说话。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我爸觉得，以后是一家人，想拉你一把。”范小梦把手机收进包里，“可你好像忘了，你现在的一切，是谁给你的。”
她转身往外走。
身后，婆婆尖利的声音追上来：“范小梦！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威胁谁呢！”
范小梦没回头。
售楼处的玻璃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疼。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
手机响了一下。是她妈发来的微信：
“闺女，咋样了？房定了没？”
范小梦看着那条消息，忽然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一步步走下台阶。
身后，那个她以为会共度一生的男人，还在售楼处的地上跪着。
二
范小梦回到家的时候，她妈正在厨房里炖排骨汤。
“回来啦？快洗手，马上吃饭。”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锅铲碰撞的响动。
范小梦站在玄关，看着鞋柜上摆着的全家福。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她爸她妈坐在前面，她站在后面，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买房的事黄了。”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她妈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油渍。她看着女儿，没说话。
“张建伟他妈说，房子要写他弟弟的名字。”范小梦说着说着，眼泪终于掉下来，“张建伟跪下来求我，让我同意。”
她妈走过来，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范小梦趴在妈妈肩膀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那个下跪的男人。
她妈拍着她的背，一句话都没问。
等范小梦哭够了，她妈才拉着她坐到沙发上。
“你爸那边怎么说？”
“我给他打电话了，让他不用转钱了。”范小梦吸了吸鼻子，“顺便让他把张建伟辞了。”
她妈点点头：“辞得好。”
范小梦愣了愣。她妈平时最是和气，从不轻易说谁不好。
“妈，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她妈叹了口气，“怪你没早点看清楚那家人？”
范小梦不说话。
“闺女，妈跟你说实话。”她妈握住她的手，“当初你带张建伟回来，我跟你爸就觉得不太对劲。那孩子人是不错，老实，勤快，但他妈一来，他就变了个人似的。”
范小梦想起以前几次跟张建伟回他家吃饭的情景。每次婆婆说话，张建伟都低着头听，从来不反驳，从来不吭声。
她妈继续说：“妈是过来人，知道那种家庭是什么样。当妈的太强势，儿子就容易没主见。平时看不出来，一遇到事就现原形了。”
范小梦靠在妈妈肩膀上，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以为他是好人。”
“他是好人。”她妈说，“但好人不一定能当好丈夫。”
范小梦闭上眼睛。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晚上，她爸回来了。
范小梦从房间里出来，看见她爸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爸。”
她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手机递过来。
范小梦接过去一看，是张建伟发的微信，长长的一条：
“叔叔，今天的事是我的错，我没处理好，让小梦受委屈了。但我妈也是为了我弟弟，她不是有意的。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跟小梦的感情是真的，我不能没有她。求您了。”
范小梦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说话。
“你怎么想？”她爸问。
范小梦把手机还给他：“这是第几条？”
“从下午到现在，发了十几条了。”她爸说，“一开始还解释，后来就是求，再后来就开始诉苦，说他从小怎么不容易，说他妈怎么拉扯他们兄弟俩长大。”
范小梦笑了。是那种很冷的笑。
“所以呢？他妈不容易，就该让我家出钱给他弟弟买房？”
她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
“闺女，这事你处理得对。”他说，“咱们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也不缺那点钱。260万，给得起。但不能这么给。”
范小梦点点头。
她爸又说：“那个张建伟，我本来是想培养的。但他今天这一出，说明这个人靠不住。你嫁给他，以后有受不完的气。”
“我知道。”范小梦说。
“知道就好。”她爸笑了笑，“行了，去吃饭吧，你妈炖了你爱喝的排骨汤。”
范小梦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爸，你说他会再来找我吗？”
她爸想了想：“会。”
“那我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她爸说，“闺女，你记住，你范小梦不欠任何人的。”
范小梦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窗外的夜色。
她想，明天会是什么样子呢。
三
张建伟来的那天，是个周末。
范小梦正在阳台上浇花，听见门铃响。她从猫眼里看出去，就看见张建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眼眶下面一片青黑。
她没开门。
门铃又响了。这次是一连串的。
“小梦，我知道你在家。”张建伟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你让我进去，我们谈谈。”
范小梦站在门后，没动。
“小梦，求你了。”张建伟的声音带了哭腔，“我这几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我满脑子都是你。我知道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解释行不行？”
范小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了门。
张建伟站在门外，整个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红红的。看见她，眼眶又红了。
“小梦……”
“就在门口说。”范小梦靠在门框上，“说完就走。”
张建伟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我被辞退了。”
范小梦没说话。
“叔叔说是我工作能力不行。”张建伟低下头，“但我知道，是因为那天的事。”
范小梦看着他。
“小梦，我知道你生气，换谁都得生气。”张建伟抬起头，“但我没办法，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从小到大，我妈说什么就是什么，我要是敢顶嘴，她能哭一整天。我弟弟，他从小身体不好，我妈偏疼他，我也习惯了。”
范小梦听着，心里忽然觉得很空。
“所以呢？”她问，“你妈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张建伟不说话。
“你妈让你跪下求我，你就跪？”范小梦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有没有想过我？你跪下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张建伟的眼泪下来了。
“我想过，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他说，“但我没别的办法。小梦，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一定改。”
范小梦看着他哭。
这个男人，她爱了两年。
两年的感情，两年的付出，两年的期待。
最后就换来一个下跪。
“张建伟，”她听见自己说，“你回去吧。”
张建伟愣住了。
“小梦……”
“我问你一件事。”范小梦打断他，“如果那天你妈提这个要求的时候，你站起来说‘不行’，你会怎么样？”
张建伟张了张嘴。
“你妈会骂你，会哭，会说你不孝。”范小梦替他说，“但你会失去什么？你会失去一顿饭，一次和气的家庭聚会，顶多就是你妈几天的唠叨。”
她顿了顿：“但你得到了什么？你得到了我的信任，得到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
张建伟不说话。
“可你选了跪下。”范小梦说，“你选了让你妈满意，让我难堪。”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回去吧。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
张建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小梦，你真就这么狠心？”
范小梦看着他，忽然笑了。
“我狠心？”她说，“张建伟，你跪下去的时候，怎么没想想你有多狠心？”
她关上了门。
门后，她靠着门板，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久，很久，才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站在玄关里，看着鞋柜上的全家福。
她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走了？”
“走了。”
她妈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坐到沙发上。
“闺女，妈问你，你真的放下了？”
范小梦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不能原谅他。”
她妈点点头：“那就对了。”
范小梦靠在她妈肩膀上，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是不是很失败？”
“瞎说。”她妈拍着她的手，“你才多大，谈一次恋爱失败算什么？妈当年谈了三四个才遇上你爸。”
范小梦忍不住笑了。
“真的，你爸之前那个，比张建伟还气人。”她妈说起来还愤愤的，“第一次上门，就跟我妈说要生儿子，还要我们家的房子写他的名字。”
范小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了声。
“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把他赶出去了，就跟今天你赶张建伟一样。”她妈得意洋洋，“你姥姥当时还骂我，说我不懂得珍惜。结果呢？那男的后来娶了个媳妇，生不出儿子，天天被他妈骂，现在还在厂里打工呢。”
范小梦靠在她妈肩膀上，忽然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窗外，太阳落下去，天边一片橘红色。
四
半个月后，范小梦在商场里遇到了张磊。
她正在挑口红，一抬头，就看见张磊站在对面，身边还挽着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孩。
张磊也看见了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张磊移开目光，拉着那女孩就要走。
“等等。”
范小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他。
张磊停住了，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嫂子。”
“别这么叫。”范小梦走过去，“我跟张建伟已经没关系了。”
张磊讪讪的，不说话。
范小梦看了看他身边的女孩，挺漂亮，打扮得很时髦，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对象？”
张磊点点头。
范小梦笑了一下：“她知道房子的事吗？”
张磊的脸色变了。
那女孩看看张磊，又看看范小梦：“什么房子？”
“没什么。”张磊拉着她就要走。
“房子的事啊。”范小梦不紧不慢地说，“就是张磊他妈想让我家出260万首付买套房，写张磊的名字，给他结婚用。”
那女孩愣住了。
“你胡说什么！”张磊急了。
“我没胡说。”范小梦看着他，“那天在售楼处，你妈怎么说的，你哥怎么跪的，你都忘了？”
张磊的脸涨得通红。
那女孩挣开他的手：“张磊，她说的是真的？”
“你别听她瞎说，她……”
“我瞎说？”范小梦笑了，“你问问你哥，问他那天跪没跪。”
那女孩看着张磊，眼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
“张磊，咱俩处了半年，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她的声音很冷，“你家要给我买房，用你哥对象的钱？”
“不是，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那女孩往后退了一步，“我跟你处对象，是看上你这个人，不是看上你家的房子。但你这样算计别人，我看不上。”
她转身就走。
张磊想追，又停下来，瞪着范小梦。
“你满意了？”
范小梦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张磊，我跟你没仇。”她说，“但你妈那样对我，你哥那样对我，我没必要替你们瞒着。”
张磊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知道我妈在家哭成什么样了吗？”他咬着牙说，“你知道我哥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喊你的名字吗？”
范小梦沉默了。
“你们的事，跟我没关系。”她最后说，“你妈哭，你哥喝，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她转身离开。
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雨。
范小梦站在门口，看着雨幕，忽然想起了张建伟。
那个男人，曾经在下雨天给她送伞，在冬天给她暖手，在她加班的时候等在楼下。
那些都是真的吗？
还是说，那些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用去猜了。
五
三个月后。
范小梦在一家咖啡店里，看着对面的男人。
“范小姐？”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抱歉，走神了。”
对面的男人姓周，是个律师，朋友介绍的。三十出头，长得很端正，说话的时候一直带着笑。
“没关系。”周律师说，“听说你之前在谈一个项目，挺忙的。”
“是挺忙的。”范小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不过现在差不多了。”
周律师点点头，没追问。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生活聊到爱好。周律师说他喜欢跑步，每年都要参加一次马拉松。范小梦说她喜欢看书，最近正在看一本关于植物学的书。
“植物学？”周律师有点意外。
“嗯，我喜欢养花。”范小梦说，“阳台上养了十几盆，想多了解一点。”
周律师笑了：“我家里也养了几盆绿萝，快被我养死了。”
范小梦忍不住笑出声来。
聊着聊着，咖啡喝完了。周律师看了看表：“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
范小梦也看了看手机，确实，快两个小时了。
“我送你回去吧。”周律师说。
“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那……下次再见？”
范小梦想了想，点点头：“好。”
两个人走出咖啡店，外面阳光正好。范小梦往停车场走，走了一半，忽然停住了。
停车场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张建伟。
他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穿着一件旧外套，站在太阳底下，整个人显得灰扑扑的。
范小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小梦。”他的声音沙哑。
“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一直在等你。”张建伟说，“你换了手机号，搬了家，我找不到你。”
范小梦没说话。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张建伟低下头，“我就是想亲口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范小梦看着他。
“还有，我辞职了。”张建伟说，“你爸辞退我之后，我又找了一份工作。虽然工资不高，但比以前踏实。”
范小梦沉默着。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张建伟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变了。”
远处，周律师的车从旁边开过去，没有停下来。
张建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那是你新交的男朋友？”
范小梦没回答。
张建伟点点头：“挺好的。”
他转身要走。
“张建伟。”范小梦忽然开口。
他停住了。
范小梦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妈呢？还让你给你弟弟买房吗？”
张建伟苦笑了一下：“我弟的对象吹了，我妈现在天天在家骂你。”
范小梦笑了。
张建伟看着她笑，也跟着笑了笑。
“小梦，我知道你不信。”他说，“但我真的变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他顿了顿：“那天我跪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完了。不是因为你不会原谅我，是因为我看见我自己，像个什么东西。”
范小梦听着，没说话。
“我活了三十年，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好人。”张建伟说，“不抽烟不喝酒，老实本分，对得起所有人。但那天我跪下去的时候，我才发现，我谁都对不起。”
他抹了一把脸。
“行了，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
范小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阳光很好。
她站了很久，然后上了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微信：
“刚才那个，是前男友？”
范小梦看了一眼，没回。
车子开出去，汇入车流。
六
一年后。
范小梦站在新房的阳台上，看着外面的景色。二十六楼，视野很好，能看见远处的山。
“范小姐，这边签字。”
她走回客厅，在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这套房是她自己买的。首付是她攒的，贷款是她自己还的，房产证上只有她一个人的名字。
“恭喜范小姐。”中介笑着说。
范小梦也笑了笑。
送走中介，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看着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
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
“闺女，房子签了？”
“签了。”
“多大来着？”
“八十九平，小三房。”
“够你一个人住了。”她妈说，“晚上回来吃饭不？你爸今天买了条鱼。”
“回。”
挂了电话，范小梦又在房子里站了一会儿。
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在那个售楼处里，她差点签下另一份合同。如果那天她妥协了，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可能已经结婚了，住在一个写着小叔子名字的房子里，每天看婆婆的脸色，听老公的抱怨。
也可能早就离婚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现在的她，站在自己买的房子里，心里很踏实。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律师打来的。
“在哪儿呢？”
“新房。”
“签完了？”
“签完了。”
“恭喜啊。”周律师说，“晚上有空吗？请你吃饭庆祝一下。”
范小梦想了想：“今晚不行，答应我妈回去吃饭。”
“那明天？”
“明天可以。”
“好，明天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范小梦笑了笑。
这一年，她和周律师见了十几次面。有时候吃饭，有时候看电影，有时候就是散散步。他从来没有催过她，从来没有给过她压力。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走出小区的时候，她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张建伟。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理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看见她，他笑了一下。
“小梦。”
范小梦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我听说的。”张建伟说，“你今天买房。”
范小梦没说话。
“我没别的意思。”张建伟说，“就是想来看看你。这一年，我一直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该怎么做。”
他顿了顿：“我想明白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会在我妈提那个要求的时候，站起来说‘不行’。”
范小梦看着他。
“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张建伟说，“是为了对得起自己。”
他笑了笑：“行了，我走了。你保重。”
他转身走了。
范小梦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
阳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范小梦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
那时候他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有点紧张，说话的时候一直挠头。
她觉得他很可爱。
后来呢？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她带他回家见父母，她爸让他进了公司，她妈给他织了毛衣。
再后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范小梦收回目光，走向自己的车。
发动车子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后视镜。
张建伟已经走远了。
她踩下油门，车子开出去。
七
晚饭的时候，她妈又提起了周律师。
“那个周律师，人怎么样？”
“挺好的。”
“对你好不好？”
“也挺好的。”
她妈放下筷子，看着她：“闺女，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还惦记着那个张建伟？”
范小梦愣了一下。
“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她妈看着她，叹了口气：“闺女，妈不是催你。就是怕你心里有事，不说出来。”
范小梦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不是还惦记他。”她说，“我就是……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的事没发生，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她妈没说话。
“我知道不可能。”范小梦说，“那天的事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我就是有时候会想一下。”
她妈握住她的手：“闺女，人这一辈子，总要遇到几件糟心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往回看。”
范小梦点点头。
“那个周律师，你要是觉得行，就处处看。”她妈说，“要是不行，就再等等。反正你才二十八，不急。”
范小梦笑了：“知道了，妈。”
吃完饭，她帮她妈收拾碗筷。她爸坐在客厅里看新闻，偶尔插一句嘴。
“今天那个张建伟，来找你了？”
范小梦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公司的人看见了。”她爸说，“说他现在干得不错，比以前踏实多了。”
范小梦没说话。
她爸又说：“闺女，爸不是替他说话。就是想告诉你，人都是会变的。”
范小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爸。
“我知道。”她说，“但我也是会变的。”
她爸看了她一眼，笑了笑：“行，你自己有数就行。”
晚上，范小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翻到张建伟的微信头像。
一年了，他从来没有换过头像。还是那个他们一起去海边玩的时候拍的照片。
她点进去。
聊天记录还停在一年前，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我们分手吧。”
他没有回。
范小梦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到一边。
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她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八
第二年春天，范小梦和周律师领了证。
婚礼很简单，就请了双方父母和几个好朋友。她妈那天哭得稀里哗啦，她爸一直拍着她的肩膀说“好了好了别哭了”。
周律师的父母都是退休教师，人很和气，拉着她的手说了半天的话。
酒席散后，范小梦和周律师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最后一个走的是她妈，拉着她的手，眼眶又红了。
“闺女，好好过日子。”
范小梦点点头。
车子开走了，周律师揽着她的肩膀。
“累不累？”
“还好。”
“回家吧。”
他们上了车，周律师发动车子。
范小梦看着窗外的街景，忽然想起两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个售楼处，那张认购书，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一切都过去了。
车子开进小区，停在楼下。周律师熄了火，转头看着她。
“想什么呢？”
范小梦笑了笑：“没什么。”
他们下了车，往电梯走。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范小梦的手机响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梦，听说你今天结婚。祝你幸福。张建伟。”
她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钟。
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
周律师按了二十六楼。
电梯门关上，缓缓上升。
范小梦靠在电梯壁上，忽然觉得很安心。
不是因为她嫁给了谁。
是因为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只属于她自己。
电梯到了。
门打开，周律师先走出去，回头向她伸出手。
范小梦笑了笑，把手递给他。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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