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1944年的苍梧城,雨下得像要洗净这世间所有的罪孽,却怎么也冲不散空气中那股腐朽的血腥气。
身披中将战袍,看似风光无限的伪军师长施亚夫,实则是行走在刀尖上的孤勇者。
哪怕是枕边人的一声咳嗽,都能让他那根紧绷的神经颤三颤。
这一夜,窗外的惊雷没能吓倒他,反倒是夫人那句轻飘飘的低语,让他如坠冰窟。
鬼子不是要查账,他们是要查命。
01
苍梧城的深秋,冷得有些刺骨。
这种冷,不是天气的冷,是从地砖缝里、从那灰蒙蒙的城墙根下透出来的阴森。
这一年的局势,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日本人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可越是这个时候,这帮穿着黄皮大衣的野兽,咬起人来就越狠,越毒。
施亚夫坐在那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后座上,手里的雪茄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他身上的中将制服笔挺,金色的肩章在昏暗的车灯下闪着寒光。
这身皮,是他保命的护身符,也是随时可能勒死他的绞索。
车窗外,雨刮器不知疲倦地摆动着,发出单调而令人烦躁的刮擦声。
前排的司机老张是个闷葫芦,跟了他三年,从来不问去哪,也不问见了谁。
车子正驶向宪兵队本部的方向,今晚,特高课的松井大佐设宴。
名义上是赏菊,实际上,谁心里都清楚,这是一场鸿门宴。
施亚夫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指尖有些发凉。
最近这段时间,城里的风向不对劲。
新四军那边的联络线突然静默了,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深渊,连个回响都没有。
而此时此刻,坐在宪兵队里的松井,就像是一只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等待猎物上门。
师座,到了。
老张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死寂。
施亚夫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截还没抽完的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变了。
原本那股深沉、锐利的光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有些贪婪、有些跋扈,又带着几分市侩的军阀模样。
这是他的面具。
在这个人鬼难分的世道里,只有戴着这副面具,他才能活下去,才能保护他身后那支实际上属于人民的队伍。
车门被拉开,外面的冷风夹杂着雨丝灌了进来。
两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站在门口,刺刀在雨夜里泛着惨白的光。
施亚夫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大步流星地朝里走去。
哟,松井太君,这么大的雨还把兄弟叫来,这是有好酒啊,还是有美人啊?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粗鄙,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然而,迎接他的不是往日里那些虚伪的客套。
大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丝竹之声,也没有舞女的欢笑。
只有一张长条桌,桌子尽头,坐着那个戴着圆眼镜、留着仁丹胡的松井。
松井正在擦拭一把军刀。
那是一把家传的武士刀,刀身雪亮,上面似乎还隐隐透着一股没擦干净的腥气。
听到施亚夫的声音,松井并没有抬头,只是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
施桑,你迟到了三分钟。
松井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施亚夫的耳膜。
施亚夫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转瞬即逝。
他大大咧咧地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嗨,别提了,那帮兔崽子为了几箱烟土在码头上闹事,我去处理了一下,让太君久等了。
他说着,自顾自地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一饮而尽。
好酒!就是淡了点,不如咱们的高粱烧带劲。
松井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两潭死水,毫无波澜地盯着施亚夫。
施桑,你的队伍,最近扩充得很快啊。
松井把刀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寂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施亚夫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这就是今晚的主题。
他那支号称八千人的伪军第七师,实际上大部分都是空额,是为了向日本人骗枪骗粮骗军饷。
而真正的主力,早就被他暗中置换成了新四军的精锐,或者送去了根据地。
这是他在刀尖上跳舞最大的资本,也是最大的破绽。
太君,您也知道,现在的治安不好搞啊。
施亚夫一脸苦相,摊开双手抱怨道。
那些土八路,神出鬼没的,我不把队伍拉大点,怎么替皇军守好这苍梧城的北大门?
再说了,兄弟我要是不多招点人,哪来的力气给太君您收税不是?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松井的表情。
松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的五脏六腑。
突然,松井拍了拍手。
侧门的帘子被掀开,两个宪兵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鲜血顺着裤腿拖了一地。
施亚夫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握着酒杯的手,却稳如泰山。
施桑,认识这个人吗?
松井指了指地上那团还在微微抽搐的肉体。
施亚夫站起身,凑过去看了看,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一脸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太君,这一团烂肉,谁认得出来啊?这是哪路不开眼的毛贼,惹太君生气了?
松井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一把抓起那人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虽然已经被鲜血覆盖,但那双眼睛里,依然透着一股不屈的光。
施亚夫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他认识这种眼神。
那是只有自己的同志,只有那些为了信仰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说,他是你第七师的联络官。
松井松开手,任由那人的脑袋重重磕在地板上,然后转过身,死死盯着施亚夫。
施桑,你的队伍里,混进了老鼠啊。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施亚夫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更加愤怒。
什么?我的队伍里有共党?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杯都跳了起来。
八嘎!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
太君,您把这人交给我,我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他的愤怒恰到好处,既有着被背叛的恼怒,又带着几分急于在主子面前表忠心的惶恐。
松井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那五秒钟,对施亚夫来说,比五年还要漫长。
终于,松井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不寒而栗。
施桑,不要激动。既然是老鼠,抓出来杀掉就是了。
松井挥了挥手,示意宪兵把人拖下去。
我相信施桑对皇军的忠诚。不过
松井话锋一转,走到施亚夫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最近南京方面来了消息,说有人在拿空饷骗军部的补给。施桑,你的第七师,真的有八千人吗?
施亚夫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依然梗着脖子,一脸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太君!天地良心啊!
您可以去点验!随时去点验!
要是少一个兵,您拿我的脑袋当球踢!
他赌的就是日本人不敢真的去前线点验。
因为那里是交战区,而且他的部队分散在各个据点,真要集结起来,那是大忌。
松井看着他那副赌咒发誓的无赖样,眼中的杀气稍微淡了一些。
好了,施桑,玩笑而已。来,喝酒。
松井重新坐回位子,举起了酒杯。
这场鸿门宴,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但施亚夫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年轻人,根本不是什么联络官,那是松井用来诈他的诱饵。
如果刚才他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犹豫或者怜悯,现在恐怕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走出宪兵队大门的时候,雨下得更大了。
冷风一吹,施亚夫才发现,里面的衬衣已经湿透了,粘在身上冰凉一片。
他坐进车里,身体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回家。
他疲惫地吩咐道。
车子启动,缓缓驶入雨幕。
施亚夫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全是刚才那个年轻人的眼神。
他不知道那个年轻人能不能挺过今晚,但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不尽快把那批原本打算运往根据地的军火送出去,一旦日本人真的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松井最后那句话。
南京方面来了消息。
这意味着,怀疑他的不仅仅是苍梧城的特高课,甚至可能是更高层的汪伪政府,或者是日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
如果真是那样,这张网,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02
施亚夫的家,是一座独栋的小洋楼,就在法租界的边缘。
这里虽然名义上安全,但实际上,周围早就布满了各方势力的眼线。
甚至连门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头,施亚夫都怀疑是军统或者特高课的人。
在这个家里,他同样不能放松警惕。
除了几个心腹保镖,家里的佣人、厨子,甚至是花匠,他都不敢完全信任。
车子驶入铁门,施亚夫透过车窗,看到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
那是夫人的房间。
想到夫人,施亚夫的心情有些复杂。
他的夫人叫素云,是当年他在上海滩混迹时认识的。
表面上,素云是个爱打麻将、爱买旗袍、只会花钱的阔太太。
在苍梧城的官太太圈子里,素云是有名的交际花。
她跟松井的老婆,还有几个伪军司令的姨太太,整天混在一起,以此来帮施亚夫维系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施亚夫一直以为,素云只是个单纯的女人,哪怕有点小聪明,也不过是用在家长里短上。
为了保护她,施亚夫从来不跟她提工作上的事,更不会让她知道自己真实的身份。
在他眼里,素云就是一朵养在温室里的花,经不起半点风雨。
推开家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里留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声音开得很小,咿咿呀呀的,透着一股慵懒。
回来了?
一个软糯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
素云穿着一件暗红色的丝绒旗袍,身上披着一条白色的狐狸毛披肩,正卷缩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画报。
看到施亚夫进来,她放下画报,站起身,迈着碎步走了过来。
怎么这么晚?一身的酒气。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接过施亚夫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又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施亚夫手里。
这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那么温馨,仿佛这就是一对最普通的夫妻。
施亚夫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流下去,驱散了身体里的寒意。
跟松井那老鬼喝了几杯,那家伙,越来越难伺候了。
施亚夫随口敷衍了一句,眼神却不自觉地扫视了一圈客厅。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异样。
阿忠呢?
阿忠是他的贴身保镖,也是他在这个家里最信任的人。
在后院查岗呢。
素云漫不经心地回答道,然后走到施亚夫身后,伸出双手,轻轻地帮他按揉着太阳穴。
今天打牌怎么样?输了还是赢了?
施亚夫闭上眼睛,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随口问道。
别提了,今天手气背得很。
素云的手法很轻柔,指尖带着淡淡的茉莉花香。
不过,倒是听到了不少新鲜事。
她的声音依然是那么慵懒,没有一丝波澜。
哦?那帮官太太又嚼什么舌根了?
施亚夫并没有太在意,以为又是什么谁家老爷纳了小妾之类的八卦。
素云的手指突然停顿了一下,然后凑到施亚夫的耳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听说,城西的那个裁缝铺,昨晚被宪兵队抄了。
施亚夫的身体猛地一僵。
城西裁缝铺,那是地下党的一个交通站!
虽然不是他这条线上的,但他知道那个地方的重要性。
他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抓住素云的手腕,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说什么?哪个裁缝铺?
素云似乎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哎呀,你抓疼我了!
她娇嗔地抽回手,揉了揉手腕。
就是老陈那家嘛,你也去过的。听松井太太说,从里面搜出了发报机。
施亚夫的心沉到了谷底。
发报机被搜出来了,这意味着那个交通站彻底暴露了。
如果那个交通员熬不住酷刑,供出了更多的人
他不敢再想下去。
看着眼前一脸无辜的素云,施亚夫突然觉得,自己可能一直都小看了这个女人。
她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吗?
还是在暗示自己什么?
松井太太还说什么了?
施亚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素云走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也没说什么,就是抱怨松井最近脾气不好,老是半夜三更地打电话,说什么鱼已经咬钩了,还要准备什么收网。
鱼已经咬钩了
施亚夫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这绝对不是巧合。
今晚松井的试探,加上素云带回来的消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可怕的事实:日本人已经掌握了核心情报,正在准备最后的一击。
而他施亚夫,很可能就是那条被盯上的大鱼。
老爷,您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素云放下茶杯,站起身,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施亚夫点了点头,站起身往楼上走去。
楼梯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到二楼书房门口,施亚夫停下了脚步。
他想进去发个报,跟上级汇报一下今晚的情况。
但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来。
不行。
既然裁缝铺暴露了,日本人肯定已经加强了对全城无线电信号的监测。
现在发报,等于自投罗网。
甚至,这栋房子周围,可能早就布满了监测车。
他只能忍。
忍到明天,找机会用死信箱传递情报。
回到卧室,施亚夫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身边的素云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像是在替谁哭泣。
施亚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各种应对方案。
如果日本人真的要动手,他该怎么突围?
手里的那支部队,虽然名义上听他的,但副师长李德全那是汪精卫的死忠,早就对他这个师长虎视眈眈。
一旦日本人下令,李德全肯定会第一个跳出来咬他一口。
在这个家里,在这个苍梧城,他看似拥有一切,其实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他的素云,突然翻了个身。
一只温热的手,悄悄地伸进了被窝,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施亚夫愣了一下,刚想把手抽回来,却感觉到素云的手心里,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条。
很小,折得很紧。
施亚夫的心跳瞬间加速。
他屏住呼吸,不敢有任何大的动作。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看到素云依然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在梦中的无意识动作。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手心在微微出汗。
她在装睡。
施亚夫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条攥在手心里,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大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去看纸条,而是静静地躺了十分钟。
确定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才假装要去上厕所,起身走进了卫生间。
锁上门,打开水龙头,让哗哗的水声掩盖一切声响。
他颤抖着手,展开了那张纸条。
纸条很薄,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是用眉笔写的:
阿忠已被收买,明日午宴,酒中有毒。
短短十二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施亚夫眼前的迷雾。
阿忠!
那个跟了他五年,替他挡过子弹,被他视为亲兄弟的阿忠,竟然叛变了!
施亚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松井今晚只是试探,而没有动手。
因为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更阴毒的手段。
借刀杀人。
让他死在自己人手里,或者死得不明不白,这样既能除掉他,又能兵不血刃地收编他的部队。
施亚夫将纸条撕碎,扔进马桶冲走。
看着漩涡将纸屑吞没,他的眼神逐渐变得冰冷。
既然你们想玩阴的,那老子就陪你们玩到底。
他走出卫生间,回到床上。
素云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施亚夫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打牌逛街的女人,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他一命。
她是怎么知道的?
又是冒着多大的风险才把这消息递出来的?
施亚夫伸出手,想去摸摸她的头发,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
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既然知道了明天的杀局,他就必须立刻布局反杀。
这一夜,注定无眠。
03
第二天清晨,雨终于停了。
虽然没有太阳,但空气清新了不少。
施亚夫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饭。
餐桌上,阿忠站在一旁,恭敬地递上今天的报纸。
师座,今天的报纸。
施亚夫接过报纸,看似随意地瞥了一眼阿忠。
这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依然是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
如果不是昨晚那张纸条,施亚夫怎么也无法相信,这副皮囊下,藏着一颗想要他命的心。
阿忠啊,跟了我几年了?
施亚夫一边喝粥,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阿忠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回答:师座,满打满算,五年零三个月了。
是啊,五年了。
施亚夫感叹了一句,这五年,你替我挡了不少灾,辛苦你了。
师座这是哪里话,阿忠这条命是师座给的,为您死都值得。
阿忠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铿锵有力。
施亚夫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演得真好。
比戏台上的角儿演得都好。
今天中午,李副师长要在醉仙楼给我摆酒赔罪,说是前阵子为了军饷的事跟我闹了别扭,心里过意不去。你跟我一块去吧。
施亚夫放下了勺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阿忠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很快掩饰住了。
是,师座,我这就去安排车。
看着阿忠离去的背影,施亚夫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冽如刀。
所谓的李副师长请客,恐怕就是他们设下的局。
阿忠负责内应,李德全负责动手,松井在背后看戏。
好一个连环计。
施亚夫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素云。
素云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旗袍,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正在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鸡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没有语言,没有暗示,只有一个极其微小的眼神交流。
那是只有共同经历过生死边缘的人才能读懂的默契。
施亚夫明白了,素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吃饱了,去换衣服。
施亚夫站起身,大步上楼。
走进卧室,他打开衣柜,取出了那套只有在最隆重场合才会穿的中将礼服。
金色的绶带,耀眼的勋章。
他对着镜子,一颗一颗地扣上扣子。
每一颗扣子扣上,他身上的杀气就重一分。
今天,他要穿着这身皮,去赴一场生死宴。
就在他整理领口的时候,素云推门走了进来。
她反手关上门,快步走到施亚夫身后。
帮我正正领子。
施亚夫看着镜子里的素云,轻声说道。
素云伸出双手,替他整理着领花。
她的手有些凉,但在触碰到施亚夫脖颈的那一刻,却传递过来一股坚定的力量。
松井今天也会去。
素云的声音很低,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的。
我知道。
施亚夫淡淡地回答。
松井昨天在牌桌上说,他给南京发了一封加急电报,申请调阅你的档案底本。
素云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施亚夫的瞳孔猛地收缩。
档案底本!
那是他在汪伪政府任职时的原始记录,上面有他的笔迹、照片,甚至指纹。
而他现在的身份虽然做得天衣无缝,但有些细节,是经不起和原始档案比对的。
尤其是笔迹。
虽然他刻意练习过模仿那个真正的施亚夫的笔迹,但在专家的鉴定下,难保不出纰漏。
如果松井真的拿到了底本,那他今天去醉仙楼,就不是去喝酒,而是去送死。
什么时候发的?
前天。
施亚夫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时间。
前天发的电报,如果南京那边效率高的话,回电可能就在今天,甚至已经在松井手里了。
怪不得。
怪不得松井昨晚不动手,他在等这份铁证。
一旦铁证如山,松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抓捕他,甚至不需要经过任何审判。
还有。
素云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勇气。
她绕到施亚夫面前,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美目,此刻充满了恐惧和决绝。
她死死地盯着施亚夫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千钧之重。
松井夫人昨天无意中说漏了嘴,她说,松井并没有在南京查你的档案,他查的是你老家。
他说,真正的施亚夫,左脚受过枪伤,走路会有轻微的跛,而你
素云的目光下移,落在施亚夫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而你这几天为了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得强硬,走路走得太直了。
施亚夫瞬间背脊发凉,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腿,这双曾无数次带他跨越生死的腿,此刻却成了最大的破绽。原来,他们怀疑的根本不是什么账目,而是他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施亚夫。
04
施亚夫盯着那双擦得锃亮的军靴,瞳孔里映出的不仅仅是牛皮的光泽,更是死神的倒影。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像是在给他的生命倒计时。
如果松井手里真的有底本,那上面关于左脚枪伤的记录就是铁证。
真正的施亚夫,左脚脚踝曾在军阀混战中被汉阳造打穿过,骨头虽然接上了,但阴雨天必痛,走路必定会有一轻一重的颠簸。
而这几天,为了在日本人和伪军面前立威,表现出第七师师长的强悍,他特意挺直了腰杆,走得虎虎生风。
这原本是完美的伪装,如今却成了致命的破绽。
还有多少时间?
施亚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素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小坤表,脸色惨白:离午宴还有一个半小时。车子已经在楼下热车了,阿忠就在客厅等着。
一个半小时。
逃跑是来不及了。
只要他现在敢踏出这个房门半步去往非预定路线,埋伏在周围的特高课便衣立刻就会动手。
唯一的路,就是去赴宴。
但拖着这双完好无损的腿去,就是送死。
施亚夫猛地抬起头,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那个红木衣柜上。
那是老式的苏式家具,厚重,敦实,边角包着沉重的黄铜。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那是一种野兽面临绝境时才会有的决绝。
素云,去把留声机的声音开大。
施亚夫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脱下了那只左脚的军靴。
素云愣了一下,但她没有问为什么,转身冲向客厅,将夜上海的音量调到了最大。
咿咿呀呀的女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小楼,盖过了窗外的雨声,也足以盖过即将发生的惨叫。
施亚夫咬着牙,从抽屉里翻出一条毛巾,死死地塞进嘴里。
他走到那个沉重的红木衣柜旁,双手抓住衣柜的一角,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肺里,像是烧红的铁水。
他也是血肉之躯,他也怕疼。
但在信仰和生死面前,这具躯壳,不过是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咚!
一声闷响。
施亚夫抬起那沉重的红木柜脚,没有任何犹豫,狠狠地砸向了自己的左脚脚踝。
剧痛!
那一瞬间,冷汗如瀑布般从他的额头喷涌而出,他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被毛巾堵住的、如同受伤孤狼般的闷吼。
骨头碎裂的声音,混杂在周璇甜腻的歌声里,显得格外的诡异和讽刺。
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左脚脚踝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变成了一片紫黑色。
素云冲进卧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她死死地捂住嘴巴,眼泪夺眶而出,但她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下了多狠的手。
施亚夫吐掉嘴里的毛巾,满嘴都是咬破嘴唇渗出的血腥味。
他一把抓住素云的手臂,指甲几乎陷进她的肉里。
帮我缠上纱布要乱要像是旧伤复发然后帮我穿上靴子
素云颤抖着手,从医药箱里翻出纱布。
她的手在抖,心在滴血,但动作却出奇的麻利。
她明白,这只脚,是他们今天活命的唯一筹码。
肿胀的脚踝被强行塞进那只坚硬的军靴里,每一下挤压,都是钻心的折磨。
施亚夫疼得浑身已被冷汗湿透,脸色惨白如纸,但这恰恰是他需要的状态。
一种因为旧伤复发、疼痛难忍而显得虚弱、暴躁的状态。
十分钟后,施亚夫在素云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卧室。
他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左脚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楼下的阿忠听到动静,抬头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师座,您这是
施亚夫扶着楼梯扶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忠,眼神阴鸷得可怕。
他妈的,这鬼天气!该死的旧伤又犯了!
他骂骂咧咧地吼道,随手抓起一个花瓶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看什么看!还不快过来扶老子一把!
疼死老子了!
阿忠连忙跑上来,架住了施亚夫的胳膊。
施亚夫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阿忠身上,这既是为了减轻疼痛,更是为了控制住这个随时可能暴起的叛徒。
师座,要不今天的宴席推了吧?我去跟李副师长说一声,就说您身体不适。
阿忠试探着问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
他在试探施亚夫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想要借故脱身。
施亚夫冷笑一声,抬手给了阿忠一个耳光。
推个屁!老子不去,那个姓李的还以为老子怕了他!
以为老子这师长的位置坐不稳了!
走!别说脚疼,就是腿断了,老子也要去喝这顿酒!
这一巴掌,打消了阿忠的疑虑。
这才是那个刚愎自用、死要面子的施亚夫。
黑色的轿车再次驶入雨幕,朝着醉仙楼疾驰而去。
车厢里,施亚夫闭着眼睛,右手紧紧按着腰间的手枪。
他的左脚疼得钻心,但这股疼痛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
到了醉仙楼门口,早有李德全的副官在门口候着。
看到施亚夫是被阿忠搀扶着下车的,走路一瘸一拐,那副官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哎哟,师座,您这是怎么了?
少废话!带路!
施亚夫粗暴地推开副官,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地挪上了二楼。
二楼的雅间里,松井和李德全已经坐定了。
李德全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一双小眼睛里透着精明。
而松井,依旧是那副阴沉沉的模样,手里把玩着一个精致的酒杯。
看到施亚夫这副模样进来,松井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施桑,看来今天的雨,让你的身体很不舒服啊。
松井放下酒杯,目光死死地盯着施亚夫那只拖在地上的左脚。
施亚夫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太君,让您见笑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左腿。
当年在河南打仗,被汉阳造咬了一口,留下了这该死的毛病。平时还能忍着装装样子,这一到阴雨天,简直像是有人拿锯子在锯我的骨头!
说着,他弯下腰,当着所有人的面,开始解那只左脚军靴的鞋带。
太君不介意我透透气吧?这靴子勒得我实在受不了了。
松井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在等。
等那只脚露出来。
施亚夫咬着牙,猛地将靴子扯了下来。
一股混杂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只见那只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皮肤紫黑发亮,有些地方甚至被靴子磨破了皮,渗出了血水。
这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这是实打实的新伤加旧患(在松井眼里)。
松井的瞳孔缩了缩。
档案里写着:施亚夫,左脚踝贯穿伤,愈合不良,遇阴雨则肿痛跛行。
眼前的一切,和档案严丝合缝。
难道,昨天的观察真的错了?
是因为这个男人太好面子,之前一直在强忍着疼痛装正常人?
松井眼中的杀气消散了几分,但并没有完全消失。
施桑真是硬汉啊。
松井皮笑肉不笑地夸了一句,然后给李德全使了个眼色。
李德全心领神会,端起酒壶,站了起来。
师座,之前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得罪。今天这杯酒,算是兄弟给您赔罪了!
说着,他就要给施亚夫倒酒。
那一瞬间,施亚夫敏锐地捕捉到了站在身后的阿忠,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后腰。
那是拔枪的起手式。
只要施亚夫喝下这杯酒,毒发身亡,阿忠就会立刻补枪,制造出现场混乱,把黑锅扣在共党刺客头上。
慢着!
就在酒液即将倒入杯中的瞬间,施亚夫突然大喝一声。
李德全的手一抖,几滴酒洒在了桌布上,竟然冒起了极其细微的白沫。
虽然很微弱,但在施亚夫眼里,那就是夺命的信号。
05
施亚夫这一声断喝,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雅间内。
李德全僵在原地,酒壶悬在半空,那张胖脸上横肉微微抽搐,眼神慌乱地瞟向主座上的松井。
松井依旧端坐着,手扶在军刀刀柄上,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一条准备暴起的毒蛇。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施亚夫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李德全骂道:
老李!你这是什么意思?
拿这种淡出鸟来的清酒糊弄我?
所有人都是一愣。
谁也没想到,施亚夫发火的理由竟然是这个。
李德全还没反应过来,施亚夫已经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酒壶。
咱们当兵的,喝这种娘们儿唧唧的酒有什么意思?要喝就喝烈酒!
怎么,你是觉得我施某人受了伤,就不配喝烈酒了?
施亚夫一边骂着,一边看似随意地将酒壶重重顿在桌上,壶嘴正好对着站在自己身侧的阿忠。
阿忠!去!
叫伙计上两坛最好的女儿红!要三十年的陈酿!
阿忠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松井。
他的任务是确保施亚夫喝下这壶毒酒,现在酒被夺了,还要换酒,这戏还怎么演?
就在阿忠这一迟疑的瞬间,施亚夫的眼神骤然变冷。
怎么?我的话不好使了?
施亚夫突然转过身,那只没受伤的右脚猛地踹在阿忠的膝盖上。
阿忠吃痛,单膝跪地。
师座,我
你什么你!我看你是被那个狐狸精迷昏了头了!
昨晚我就看你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偷了老子的钱去赌了?
施亚夫越骂越凶,唾沫星子喷了阿忠一脸。
他这是在搅局。
只有把水搅浑,把所有人的节奏打乱,他才能在必死之局中找到生路。
松井终于忍不住了,轻轻咳嗽了一声。
施桑,既然李桑也是一番好意,这壶酒,不喝也是浪费了。
松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他站起身,从腰间拔出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在桌上轻轻划了一道。
还是说,施桑不肯给皇军这个面子?
图穷匕见。
这是在逼宫。
如果不喝,就是抗命,就是心里有鬼。
如果喝,就是死路一条。
施亚夫看着那壶酒,突然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扑簌簌地往下掉。
太君!您这话说的,我施亚夫这条命都是皇军给的,别说是一壶酒,就是一壶毒药,只要太君让我喝,我眉头都不皱一下!
说完,他抓起酒壶,就要往嘴里灌。
就在壶嘴快要碰到嘴唇的一刹那,他的手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旧伤发作引发的痉挛。
哎哟!
酒壶脱手而出,啪的一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酒液四溅,洒在了跪在地上的阿忠的手背上。
阿忠下意识地想要擦拭,却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只见他的手背上,沾染了酒液的地方,皮肤竟然迅速泛红、起泡,仿佛被强酸腐蚀了一般。
这哪里是毒酒,这简直就是化尸水!
雅间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恐地看着地上那滩冒着白烟的酒渍。
施亚夫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德全,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老李,你想杀我?
李德全吓得浑身肥肉乱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师座!太君!
冤枉啊!我不知道!
这酒这酒是阿忠递给我的啊!
祸水东引。
李德全虽然蠢,但在保命这件事上,反应却极快。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阿忠身上。
阿忠捂着溃烂的手,疼得满地打滚,听到李德全的话,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盯着施亚夫。
既然败露了,那就鱼死网破!
阿忠猛地从怀里掏出手枪,枪口直指施亚夫的眉心。
施亚夫!你这个汉奸!老子今天就替天行道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阿忠的话还没说完,眉心就多了一个血洞。
他的身体僵直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向后倒去,死不瞑目。
开枪的不是施亚夫。
也不是松井。
而是站在门口的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
素云。
她手里握着一把袖珍勃朗宁手枪,枪口还冒着袅袅青烟。
她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慵懒和娇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冷峻和干练。
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
素云冷冷地说道,然后迈步走进雅间,将枪放在了桌子上,对着松井微微鞠了一躬。
惊扰太君了。我家老爷心软,对下人总是宽纵,才养出了这种白眼狼。
施亚夫看着素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还是那个只会打麻将的素云吗?
这一枪,稳,准,狠。
绝对不是普通女人能打出来的。
松井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淡定自若的素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更多的是疑惑。
施桑,你的夫人,枪法不错啊。
施亚夫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立刻换上一副后怕又恼怒的表情。
让太君见笑了!这娘们儿,以前在上海滩跟青帮混过几天,就会耍点横的。
今天要不是她,我这百八十斤怕是就要交代在这了!
说着,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李德全吼道:
这就是你带的好兵?啊?
连我的贴身保镖都能被收买?我看你这个副师长是不想干了!
李德全此时已经吓破了胆,只能趴在地上瑟瑟发抖。
松井摆了摆手,示意宪兵把尸体拖出去。
施桑,既然误会解除了,那是好事。不过
松井捡起桌上的那份档案袋,轻轻拍了拍。
南京那边对你的身份还是有些疑虑。刚才看了你的脚,确实有旧伤。
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需要核对最后一个细节。
施亚夫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还有什么?
松井打开档案袋,抽出了一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上,年轻的施亚夫抱着一个孩子,旁边站着一个温婉的女人。
施桑,听说你在老家还有个儿子?如果你真的是施亚夫,你应该知道,这张照片里,你儿子手里拿的是什么玩具吧?
这是一道送命题。
照片太模糊,根本看不清孩子手里的东西。
而且,施亚夫的情报里,从来没有提到过这个细节!
施亚夫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笔迹,算到了伤疤,却没算到日本人会拿这种私密的家庭细节来诈他。
如果答错了,之前所有的苦肉计,所有的伪装,瞬间就会化为泡影。
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松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仿佛已经看到了猎物落网的惨状。
就在这时,素云突然走上前,拿起那张照片看了一眼,然后嗤的一声笑了出来。
太君,您拿这张照片考我家老爷,那真是问道于盲了。
松井皱眉:什么意思?
素云将照片扔回桌上,一脸嫌弃地说道:
那个野种手里拿的,是一个布老虎。还是用破旧的蓝布拼凑的,丑死了。
我家老爷当年为了这事儿,没少跟那个乡下女人吵架,说她小家子气,给儿子玩这种破烂玩意儿,丢了他的脸。这事儿,他在梦里都骂过好几回呢。
施亚夫愣住了。
松井也愣住了。
素云说得太自然了,太充满了嫉妒和不屑了,完全就是一个现任姨太太对前任正室的嘲讽。
松井拿起照片,拿起放大镜仔细看了半天。
果然。
虽然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那孩子手里拿着的,确实是一个有着老虎形状的布偶。
哟,看来施夫人对施桑的过去,了如指掌啊。
松井放下了放大镜,眼中的杀气彻底消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施亚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施桑,看来是我们多虑了。你的忠诚,皇军看在眼里。
那个阿忠,肯定是受了重庆方面的蛊惑。这笔账,我们会算清楚的。
施亚夫只觉得浑身虚脱,像是刚从鬼门关里爬出来一样。
他不知道素云是怎么知道这个细节的。
或者是蒙的?
或者是
他不敢深想。
多谢太君信任!我施某人以后一定肝脑涂地,报效皇军!
施亚夫挣扎着站起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只是那只肿胀的左脚,因为用力过猛,再次传来钻心的剧痛,让他差点摔倒。
松井哈哈大笑,转身离去。
这场鸿门宴,终于结束了。
但施亚夫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06
从醉仙楼出来,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秋雨,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刷施亚夫心中的寒意。
车里,施亚夫和素云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段尴尬而微妙的距离。
前面的司机换成了李德全派来的一个心腹,两人都不敢说话。
直到车子驶入自家的小洋楼,大门关上,将外界的风雨和窥探全部隔绝在外,施亚夫才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瘫软在沙发上,那只伤脚高高地翘起,疼得他冷汗直流。
素云默默地拿来医药箱,蹲下身子,开始为他处理伤口。
她的动作依然轻柔,但施亚夫看她的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你是谁?
施亚夫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也带着一丝期待。
素云没有抬头,只是专注地剪开那些粘连在血肉上的纱布。
我是素云,你的夫人。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施亚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她。
那个布老虎,你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把枪,那枪法,绝对不是在麻将桌上练出来的。
素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变了一个人。
如果不说那是布老虎,我们今天都得死。至于我是怎么知道的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
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朵不起眼的海棠花。
看到那朵海棠花,施亚夫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海棠小组的标志!
是那个传说中,潜伏在汪伪政府最高层,直接受延安指挥的王牌特工组!
你是海棠?
施亚夫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这个狼窝里潜伏了三年,在这刀尖上行走了三年,那个每晚睡在自己枕边,被自己视为累赘、需要保护的女人,竟然是比自己级别更高、潜伏更深的战友!
素云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楚,几分欣慰。
我的代号是秋蝉,隶属于海棠小组。老施,这三年来,你演得很好。
如果不是这次日本人查得太紧,我也不会唤醒这层身份。
施亚夫只觉得喉咙发堵,眼眶发热。
这三年来,他独自一人背负着汉奸的骂名,忍受着孤独和恐惧。
原来,他并不孤单。
原来,一直有一双眼睛在默默地注视着他,有一双手在暗中保护着他。
那阿忠
阿忠确实叛变了。但我没让他死在日本人手里,是不想让你背上御下不严的罪名。
而且,只有他死了,死无对证,我们才能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在他身上,泼在重庆方面身上。
素云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为施亚夫包扎好伤口。
现在,松井暂时相信了你。但这只是暂时的。
我们必须利用这个空档,把那批军火运出去。
施亚夫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这次闹了这么一出,全城都在戒严抓捕阿忠的同党。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机会。
你是说
贼喊捉贼。
施亚夫冷冷一笑,我就说阿忠还有同伙潜伏在城外,我要亲自带兵出城剿匪,顺便把我的队伍拉出去练练。
素云眼睛一亮。
好计策!松井现在正觉得亏欠你,肯定会同意你的请求。
而且,你这一身伤,他更不会怀疑你有异心。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在瞬间达成。
接下来的三天,苍梧城乱成了一锅粥。
施亚夫以抓捕叛徒同党为名,把第七师的卡车全部调动了起来。
一箱箱贴着军需补给封条的箱子被搬上了卡车。
箱子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原本藏在地下室里的迫击炮、机枪和子弹。
松井为了安抚这位受了委屈且忠心耿耿的悍将,不仅批准了特别通行证,甚至还派了一队宪兵协助施亚夫出城。
那个雨夜,施亚夫坐在吉普车里,看着身后长长的车队驶出城门。
他的左脚还打着厚厚的石膏,但他的心,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车队驶过那座古老的石桥,桥下流水潺潺,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的沧桑。
施亚夫转过头,看向坐在身边的素云。
素云正看着窗外,侧脸在车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这批货送到了,我们也该撤了吧?
素云轻声问道。
施亚夫摇了摇头。
货送到了,但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松井虽然暂时信了我,但他手里的那份名单还没拿到。
还有,第七师里还有几千个被蒙在鼓里的中国兵,我得把他们带上正道。
素云转过头,看着施亚夫,眼中闪烁着泪光。
那就留下。你去哪,我就去哪。
施亚夫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素云的手。
两只手,在黑暗中交握,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力量。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夜路。
但他们知道,只要心中有光,这长夜,终将过去。
黎明,就在不远的地方。
1945年春,苍梧城解放前夕,伪军第七师阵前起义,这支装备精良的部队调转枪口,给了日军致命一击。
然而,在混乱的攻城战中,并没有人看到施亚夫师长和他夫人的身影。
有人说,看到他们在一座被炮火炸毁的小楼里,直到最后一刻还在向外发送电报;也有人说,在胜利后的庆功宴上,角落里坐着一对腿脚不便的老夫妇,看着年轻的战士们微笑。
历史的尘埃掩埋了太多的真相,但那个关于跛脚将军和双面夫人的传奇,却像那年深秋的雨一样,深深地渗进了苍梧城的每一块青砖里,历久弥新。
真正的英雄,往往不需要墓碑,因为他们早已化作了黎明前的那道光,照亮了后来人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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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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