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是一个神奇的年份。汉灵帝在光和七年度过了十一个月零五天之后,于十二月乙巳日下诏改元为“中平”,这就让中平元年成为中国历史上非常特殊的,只实际使用了二十五天的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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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所以如此,全因这一年的年头,发生了一件大事。

“春正月,巨鹿人张角谋反。”

“中平元年春二月,巨鹿人张角自称‘黄天’。”张角起义,史称黄巾起义,战争持续了近一年,战乱波及七个州。自此之后,东汉王朝进入了遍地烽火的动乱状态。

可是,意义如此重大的历史转折点,存世的记载却相当有限,展露出的史实也存在诸多矛盾。那么,历史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呢?

对这次起义细节最详细的记录,见于《后汉书・皇甫嵩传》:

在起义爆发前,京城的寺门、州郡的官府,已经反复出现了白土写就的“甲子”字样。直到某一天,一个叫马元义的首领,事先组织起了荆州、扬州地区的张角信徒数万人,约定好了在邺县起事的日期。不仅如此,马元义还反复来往洛阳,邀请中常侍封谞、徐奉担当内应,约定在三月五日同时举事。不想,张角的弟子济南国人唐周突然上书告发,马元义因此被捕,在洛阳受车裂之刑。

之后,汉灵帝在洛阳诛杀了一千多太平道信徒,又派出使者到冀州抓捕张角。张角得知秘密泄露,“晨夜驰敕诸方”,通知各地信徒一齐起事,三十六方“一时俱起”,头戴黄巾为标志,被时人称为“黄巾”或“蛾贼”。而朝廷方面却是“州郡仓卒失据,二千石、长吏皆弃城遁走”。

“二千石”与“长吏”是汉代的法律名词,前者特指太守、国相,后者则包括中央任命的县令、县长、县丞、县尉等秩禄二百石至千石”的地方官,与百石及以下的“少吏”对称。把这段记载合起来看,各地的太平道信徒一集结,朝廷任命的地方官就拔腿逃跑了,信息传开之后,京师震动自然毫不奇怪。

更有意思的是,从二月张角起兵到三月壬子卢植出征前,史书中都没有黄巾军攻城略地的记载,唯有一条相关信息,在《后汉书·灵帝纪》中:“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以应之。”本地百姓抓住安平王和甘陵王响应黄巾,之后,二王都幸免于难,安平王刘续被国人从黄巾手中赎回,甘陵王刘忠也被释放。

这还是与黄巾有关的“应”,另有借机而起的人物,比如张燕,“黄巾起,燕合聚少年为群盗,在山泽间转攻,还真定,众万余人”。在山泽间转战,还要养活万余人的队伍,张燕的部众不可能不劫掠邑聚。至于焚烧官府,在中平二年(185年)所立的曹全碑中就有表现:“妖贼张角,起兵幽冀....而县民郭家等复造逆乱,燔烧城寺,万民骚扰。”

也就是说,黄巾军有没有做过这些事情,难以稽考,但“天下响应”之后,却有很多不属于黄巾的“群盗”“县民”各自施行相关的恶行。这个因果关系,在《三国志・孙坚传》里就写得很清楚:“三十六方一旦俱发,天下响应,燔烧郡县,杀害长吏。”

黄巾先发,天下响应,种种乱象接踵而至,而黄巾军本部却异常安静,既没有建立政权,也没有攻城略地,或是抢掠地方,只是向冀州魏郡邺县运动。

史书上说,“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赵为赵国,魏为魏郡,六州应为初起时的黄巾势力,后期逐步蔓延至七州、八州。那么,为什么黄巾军要如此卖力地到邺县集结呢?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的吗?

旧说的解释是,邺县是冀州刺史的治所,据此可以控制冀州。这就大错特错了,因为自汉光武帝在常山国鄗县即位,部县更名高邑后,高邑一直是冀州刺史的治所,直到张角起义失败六年后的汉献帝初平元年(190年),冀州牧韩馥才为讨伐董卓屯兵邺县,之后袁绍、曹操相继以此地为治所。可见,黄巾起义时邺县根本不是冀州的政治中心。

邺县对黄巾之所以重要,只在于它的谐音。《搜神记》中记载:“初起于邺,会于真定......起于邺者,天下始业也,会于真定也。”自“邺”初起,取“业”的谐音,象征着天下大业的起始,到达常山国真定县,则取其真正安定的好彩头。

从邺城开始,到真定结束,跨越魏郡、巨鹿郡和常山国,是一个小循环,距离汉王朝的统治中心洛阳有数千里之遥,就算是冀州的治所常山国高邑县,也不在路线之内,无论是问鼎天下,还是割据河北,都完全不搭边。

这正是黄巾起义的第一个疑点,为什么起义军没有第一时间发动武装进攻,攻城略县或是抢占战略要地,乃至于进攻帝都洛阳;反而四处屯聚集结,并向着距离洛阳千里之外的冀州行进?

更有意思的是,尽管史书中对黄巾反叛的浩大声势着墨不少,可真正描述黄巾起事场景的记载只有一条,那就是晋人杨泉在《物理论》中所说的:“黄巾被服纯黄,不将尺兵,肩长衣,翔行舒步,所至郡县无不从,是日天大黄也。”意思是黄巾军的装束是全身“纯黄”,无怪乎《搜神记》中说晋朝黄色的道袍是由此而来。更重要的是,他们“不将尺兵”,就是手里不拿任何武器,肩上还披着类似今天披风一样的衣服,身体前倾、张开双臂,缓步迈进,经过的郡县到处是跟随他们的人。当天,天空也变成了黄色。

不拿任何兵器,宽袍大袖,前趋张臂,效法的无疑是鸟类飞行的姿态,后世道教又称成仙为“羽化”,道士也有别称为“羽人”“羽士”“羽客”,取变化飞升之意。后世道士所服的“鹤氅”先由真鹤羽毛编成,后演变为纺织品,形制如被巾,无领,无袖,呈长方形,穿着时以钮扣绾结于颈,正与上述“肩长衣”的表述近似。

也就是说,这群黄巾信众的行动是效仿能够飞天的鸟类或“羽人”“仙人”的和平巡游。在《太平经》描绘的仙班之中,除了各种模拟朝廷官员的神仙,还有“部领三十六万”的仙人部曲。很明显,张角的“三十六方”就是由此设名,所以,甲子日这些行为怪异的黄巾徒众,模拟的正是他们想象的仙人姿态。

由于两汉时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还没有清晰的儒道分野,都共享着类似的世界观,上至帝王将相,中到士大夫,下到升斗小民,无不憧憬着“太平世””的到来。而张角所传的《太平经》在“致太平”之外,还继承了之前民间流传的“甲申末世论”,宣称唯有行善行道的“种民”才能在大灾中幸存。‘而下一个甲申年就是二十年之后(204年)。在此条件下,信奉张角道,跟随组织“行道”,就变成了一个迫在眉睫的自我拯救行为,所以,信徒们才会如此狂热。

这就是黄巾起义的第二个疑点,无论张角是用什么方法煽动起信徒百姓,可数十上百万的黄巾信徒,不拿兵器,该如何造反呢?

哪怕是秦末的陈胜、吴广起义,获取兵器困难,也曾经斩木为兵,揭竿为旗,黄巾军“不将尺兵”,难道是要念咒念死敌人吗?不仅如此,史书中对张角称号的记载,也是五花八门。有说“黄天”的,有说“黄天泰平”的,有说“大贤””的,还有说“大贤良师”‘的,比较统一的是起兵后张角称“天公将军”、张宝称“地公将军”、张梁称“人公将军”。既不称帝,也不称王,比起汉质帝时代称“黄帝”的九江人马勉和称“黑帝”的历阳人华孟,张角在“造反界”可谓低调得让人无法理解。

也就是说,张角在全国各地聚集了几十万人,既不攻城略地,也不直捣帝都,既不称王僭号,也不大封百官,甚至连兵器都不拿,反倒学着仙人的姿态,穿州过郡地游行,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呢?

黄巾口号之谜

要搞清楚黄巾的诉求,就必须破解黄巾的口号: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

“苍天已死黄天立。”

一般文言文翻译多将“黄天”视作黄巾军的自比,而将“苍天”视为汉朝统治者的化身。但一个难以逾越的问题横亘其间,那就是汉代人眼中的“苍”色是绿色、青色’,按照五行五色的对应,“青”“黄”为青木、黄土。可按照“五行相生”和“五行相胜(克)”理论,木不能生土,土也不能胜木,逻辑不通。对此,前人提出了诸多解释,也是莫衷一是。

然而,前人的解释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以“张角领导武装起义”为出发点。前文中已经一一列举了黄巾起事之后的种种疑点,尤其是“不将尺兵”,完全符合《太平经》中希望统治者禁绝兵器的观念,而其行动特征,更近似于一场大型巫术祭祀活动。

早在1985年,刘九生先生已经结合《太平经》和《素问》的文本,提出了黄巾口号实际上是一个通知全国信徒起事时间的“谜语”,并触及了《太平经》中宗教仪式的内核。《素问》虽是医书,却也收录了与天文时令有关的“五运主时”学说',以“土王四季”为基本规律。简单解释,即“木火金水”各主“春夏秋冬”,自“四立(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开始各主七十二天,“土”主当季剩余的十八天。如春天,就是“木气”主立春开始的七十二天,剩下的十八天则为“土气”所主,因为“土”为四季之王气。主宰上述规律的通称“五天五气”,“苍天”即“苍天之气”,“黄天”即“黄天之气”。因为天地之气所交之处,就是人的居处,故此,人体五脏也有五行之气流转,更会受到天地之气的影响,生理、病理都与此有关。

了解了原理,再看黄巾的口号,“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正是“木气”与“土气”交替。木主春季,立夏前十八天,正是季春三月,而“岁在甲子,天下大吉”中的“甲子”实际上是一语双关,既是甲子年,也是甲子日,即中平元年(184年)三月十九日,正好落在前述范围内。

那么,在这个时间点,张角到底要做什么呢?

答案就在《太平经》中收录的“王者无忧法”里:“夫子乐其父,臣乐其君,地乐于天,天乐于道。然可致太平气,天气且一治,太上皇平(应为上皇太平)且一下。”

这里的“乐”是“取悦”之意,子对父、臣对君,地对天,这是下对上的取悦,实现了这个取悦的过程,那么,上皇太平就可以降临,这也是《太平经》中的最高理想,可以消除世间万物承负的所有“厄”。“厄”是各种灾殃病症的根源,类似于释家所言的“业力”。而以上所有环节中最关键的就是顺应天地之气地行“道”,因为“道”是天之心、天之头,帝王采纳使得“道”行于世,则“太平气”和“上皇太平”自然到来。

“上皇太平”这个词被《太平经》赋予了诸多意义,但在历史文本概念下,让人不由得联想到史书记载的“自称黄天泰平”。“泰”通“太”字,所谓“黄天泰平”,应该是“上皇太平”的讹误,将“黄天当立”的口号与迎接“上皇太平”的宗教理想混在了一起。

其实,张角自称“大贤良师”,也出自太平道的教义。《太平经》中将道人、德人、仁人统称“三贤”,要求帝王以“道人”为师,行道治国,而天、师、帝王是相互关联的:“天不出文,师无由得知;师不明文,帝王无从得知治。”

这一表述继承了汉代对孔子的神化策略,天造神书,借师传授帝王神书,帝王再依据神书治国,师是高于帝王的。“大贤”二字所指,正是“三贤”中居首的“道人”,则“大贤良师”四个字已经祖露了张角的诉求一一像孔子一样,为王者师。那么,如果帝王不接受这个师和神书又怎么办呢?道人当然无法控制、逼迫帝王行道,却可以反向控制天,因为《太平经》中提到“好行道者”可以得到“天地道气”的帮助,只要深思要意,就可以让“太平气”立刻来到。‘这里的“深思”不是思考的意思,而是一种术法。刘九生先生早年在文章中已经指出《太平经》中的“悬像还神法”就是一种古老的“气功疗法”,方法就是按照季节轮转,画一尺高、不同颜色的小孩儿像,画像数量也遵循“土王四季”的逻辑,“黄土”的童子要多两个,男人看男孩画像,女人看女孩画像,人看着高兴,魂神就回来了。

深思、思守都与张角让病人叩头思过的治病方法一脉相承,重点是一个“思”字。一个人思过可以治病,如果是三十六万人呢?一个人思守可以应四季五行之气来“还神”,如果是三十六万人呢?

在太平道的信仰逻辑里,当然是效果倍增。

事实上,在《太平经》中就有一句“谶语”:“潜龙勿用坎为纪”。它对应的就是帝王不接受传道之后的预言。再了“潜龙勿用”本为六十四卦中乾卦的爻辞,在《太平经》中,潜龙代表甲子年、冬至日,意为“天地正始”,而“勿用”是指真人所出的天书不得君王所用。“坎为纪”则是转机出现的时间点,“坎”是六十四卦中的坎卦,“子为坎”,甲与子各自代表阳和阴、天和地、纲和纪,两者结合的作用就是“致太平气”的重要条件“天地和合”:“此可为有德上君治纲纪也,故言坎为纪也。”

通俗地解释就是,甲子年三月甲子日,正是“天地和合”的好日子,可以立刻吸引来“太平气”,也是汉灵帝这位有德上君接受《太平经》,治理天下纲纪,开启新纪元的好日子。这时,上皇太平会降临人间,消除一切厄,带来最大的乐,从而进人长久的太平感世。

所以,张角各地信徒约定于邺城会聚出发,到真定结束,就是一次有“三十六方”数十万人参加的行道活动,要在天地和合的黄道吉日,用数十万人的虔诚深思换取天地道气的帮助,吸引“太平气”立刻到来,引导汉灵帝信行大道。这也是黄巾起义历史中诸多谜团的真正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