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十年砍柴
对今天大多数国人而言,刘坤一是一位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物。凡学过中学历史的,都知道他的名字和“东南互保”联系在一起。然而,除此之外,对其人生经历不甚了解,对其历史功绩认识不足。
有关刘坤一私生活的记载很少,如果一味追求情节的曲折和文字的可读性,离开史料进行想象和渲染,那就是“历史小说”的写法,无法取信于读者,也违背我的写作初衷。因此,我决定摈弃文学式的想象,一切从史料出发,用自己的话陈述,偶尔略加评析,而不能无凭无据地讲故事。
尽管我在本书写作时尽量掩藏自己的主观判断,但在这篇“前言”中,我还想多说几点,介绍我对刘坤一的整体认知。
一、刘坤一的经历充分展示了一个普通读书人所能达到的人生高度
如果说,出身于普通人家的曾国藩、左宗棠是励志典范,那么刘坤一的起点比曾、左低得多,是更为合适的励志人物。穷乡僻壤里长大,决定了刘坤一年少时代见识不广。刘坤一的家境也比曾、左二公的贫寒,其十岁丧母,父亲嗜酒而不擅长治产,一大家子连吃饭都成问题。其为文,不如得桐城派精髓的曾国藩;其赋诗,远逊于郭嵩焘、左宗棠,亦不如同为诸生出身的彭玉麟,其诗、联今日读来,似应归于“老干体”,意境、美感欠缺。他连一个举人都未考取,意味着无科甲出身者所拥有的座师、同年、门生等重要的资源。在江忠源殉难后,新宁楚军在泛湘军系中是最弱势的山头。以这样的自身条件,后来担任十年巡抚、二十年总督(总督两江达十五年之久,仅次于乾隆朝的尹继善),建立那么大的功业,刘坤一是底层逆袭最好的范例。
二、刘坤一以低起点而取得巨大成就,乃各种因素聚合而成。运气之外,我觉得更为重要的因素是根柢的扎实、不懈的奋斗、性格的持重、格局的开阔和终身学习的能力
虽然在偏僻的县城长大,又生在寒素之家,但刘坤一比同时代大多数农家子弟幸运的是,从小接受严格的儒家教育。他十七岁成为生员时,已经掌握了基本的传统经史知识,熟悉士人阶层的话语体系,具备在儒家知识体系内思考问题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已经确立了儒家的核心价值观,质言之就是“四维”(礼义廉耻)、“八德”(忠孝仁爱信义和平),且终身服膺。虽然在漫长的仕途生涯中,不得不通权达变,讲究为宦之术,但刘坤一的价值观底色未变,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坚守“初心”,故能声名不坠,保持晚节。
廪生的功名使他拿到文官序列最低一档的入门券。虽是军功起家,但因刘坤一是一位秀才,所以首次授官时“以知县归部即选”,做的是文官而非千总、守备之类的武官。在文贵武贱的时代,这一仕途起点意义重大。
或许是母亲早逝作为长兄从小就管理家事的缘故,刘坤一从年轻时就性格沉稳坚忍,做事老成持重,待人谦逊宽厚,这种性格和行事风格对身处官场大有裨益。清季湖南军政重要人物如井喷泉涌,世人形容湖南人的特点是“霸得蛮”“耐得烦”。其实在传统的政治场域,要想行稳致远,还有一点不可或缺,即“受得气”。湘系军政大佬中,曾国藩和刘坤一这三点皆符合。
三、刘坤一在漫长的仕宦生涯中实现了“做事”“做人”“做官”的平衡与统一
“官员”是人的一种,似乎不能与“人”并列。但我们应该知道,在传统社会里,“做官”并不从属于“做人”,二者是两个套路,会做官的未必善于做人,而会做事与会做官更没有必然的关系。
大致而言,刘坤一算是泛湘军系里官运最为亨通者。可以说他很会做官,但他会做官首先建立在会做事的基础上。他三十六岁任江西巡抚,跻身于封疆大吏之列,这不仅仅是其运气好,主要还是因为他的战功和才能。相比于曾国藩倾两江之财为曾国荃的吉字营做后勤保障,李鸿章带兵去上海后更是粮饷充足,刘坤一领楚军在广西作战,粮饷匮乏甚于所有战区,将士连红薯、芋头果腹都不能保证。这样一支饥兵不但没有哗变,而且渐次剿灭了一股又一股反清武装。在极为不利的条件下能做出骄人的业绩,其忠心和能力只要是不太糊涂的老板都会看在眼里。其任赣抚期间,理财大有成效,其尤为人称道的是慷慨划拨协饷,支援左宗棠平定陕甘的军事行动。曾国藩为此事赞扬刘坤一,他回函说自己在广西带兵打仗时,深知筹饷之苦。能换位思考、共情他人对身居高位者而言,是一种很可贵的品质。
四、“忠诚”是对刘坤一一生最恰当的评价
刘坤一去世后,朝廷予谥“忠诚”。在帝制时代,“忠”是君主对官员最为看重的道德操守,而大小官员极力表现自己是“忠臣”。但“忠”的成色如何,如何践行对君主的“忠”,却大有区别。一种“忠”是伪忠,装出无限忠诚的样子,其实是在给君主挖坑,在想办法为自己谋利;一种“忠”是愚忠,不管君王是开明还是昏庸,一切以君王之是非为是非,顺从君王之意而不顾江山社稷,最终是害国又害己; 还有一种“忠”是赤忠,即对君王一片赤诚,以君王的根本利益——维护社稷为前提。这类“忠”在有时候并不能和君王的意见一致,甚至会触逆鳞。
刘坤一是赤忠的典范。比如戊戌政变后,太后想废掉光绪帝,对文武百官而言,最简便的表忠心就是支持太后的决定,但刘坤一明白若行废立,必定引起列强干涉,政局动荡,最终的结果并不利于国家和太后。多数大臣包括李鸿章、张之洞慑于那拉氏的淫威,不敢表示反对。而刘坤一表现出令同僚汗颜的血性与无畏,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上奏反对废黜光绪帝。
庚子年间,他亦是如此。当太后动员全国官民向列强开战,他装作从未接到此上谕,而是和在上海的各国领事谈判,推行“东南互保”,他这样做日后如果细究起来与“谋逆”无异。但他更明白如果听从太后的命令,放任东南的富庶省份如华北一样卷入战争,不但生灵涂炭,大清国也必将万劫不复。所以,他毅然冒险抗命。当然,做出这种决定也不是靠一味的不怕死,亦有他对时局的冷静判断。
对刘坤一的忠诚,今天的人或许不太容易理解,会认为是一种陈旧的价值观。任何人都很难完全突破时代和身份的局限,我们不能用今天的标准去要求古人。
然而,历史是残酷无情的,刘坤一死后第十个年头,大清亡了。他所做的事功,如“东南互保”,如阻止李鸿章与俄国单独订约承认俄国对中国东北的占领,到底没能保住大清,但对“保中国”厥功至伟。从这个角度而言,刘坤一是一位带有悲剧色彩的人物,值得今天的我们缅怀。
(本文选自《天许忠诚:刘坤一传·前言》,有删减)
责编:刘畅畅
一审:刘畅畅
二审:印奕帆
三审:谭登
来源:华声在线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