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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我和丈夫周斌开车回他老家过年。

从北京到周家坳,八百公里,我开了六百。周斌有腰椎间盘突出,坐久了疼,我不忍心让他受罪。他坐在副驾驶,一路上刷手机看短视频,偶尔抬头问我累不累,我说不累,他就继续低头看。

我累吗?累。但十几年夫妻,有些话不必说,说了也没用。

下午四点半,车停在老宅门口。周斌老家是典型北方农村院子,青砖灰瓦,门楼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公婆迎出来,婆婆接过我手里的年货,公公拍拍周斌的肩:“瘦了。”

我拎着后备箱剩下的东西往里走,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周斌的大伯二伯、姑姑姑父、堂哥堂嫂、表弟表妹,还有几个叫不上辈分的孩子,满满当当十几口。电视开着,没人看,嗑瓜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嫂子回来了?”堂嫂周丽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袋子,“哎哟,带这么多东西,北京来的就是不一样。”

我笑笑,没接话。每年都是这套词,听腻了。

婆婆在厨房忙活,我卷起袖子要帮忙,她把我推出来:“你开车累了一天,歇着吧,让你弟妹们干。”

我没坚持。确实累,腰背酸疼,眼睛发涩。我坐在堂屋角落的椅子上,刚端起茶杯,就听见大伯说:“小斌,去把那捆柴劈了,明天炖肉用。”

周斌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腰不行,别干重活。”

堂屋里安静了一秒。大伯看看我,又看看周斌,笑了:“哟,城里媳妇心疼老公了。小斌,你媳妇不让干,那你自己看着办。”

周斌站在门口,脸上有些挂不住:“没事,劈点柴累不着。”

他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茶杯举到嘴边,发现里面是凉的。

院子里的劈柴声一下一下传来。我透过窗户看出去,周斌抡着斧头,动作有些笨拙。他四十二了,常年在办公室坐着,哪干过这种活。劈了几下就开始喘,额头冒汗。

没人出去帮忙。堂屋里继续嗑瓜子,继续聊闲天。大伯说今年的收成,二伯说村东头老王家儿子娶媳妇,姑姑说她孙子期末考了全班第三。电视里放着不知什么电视剧,台词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周斌劈完柴,刚进屋坐下,屁股还没挨着板凳,姑父开口了:“小斌,去把那口猪杀了,明天要用。”

我愣了一下:“杀猪?”

“对啊,过年嘛,杀猪炖肉。”姑父说得轻描淡写,“你爸年纪大了,干不动,年轻人不干谁干?”

周斌看我一眼,站起来。

“他有腰病。”我说,“不能干重活。”

“劈柴你说腰不行,杀猪你又说腰不行。”姑姑笑出声来,“小斌,你媳妇这是把你当瓷娃娃了。咱们农村男人,哪个不是一身力气,哪有那么娇气。”

几个堂嫂跟着笑,笑得意味深长。

周斌没说话,低着头往外走。我跟出去,在院子里拽住他:“你非要干?”

他避开我的眼睛:“大过年的,别让我难做。”

“你难做?”我盯着他,“你腰疼的时候躺床上起不来,是谁伺候你?现在你给人当长工,你难做?”

他甩开我的手:“行了,一年就这几天。”

他走了。我站在院子里,北风刮过来,冷到骨头里。

那天下午,周斌杀了猪,又剁了排骨,又收拾了猪下水。他每干完一样活,就有人“顺手”安排下一件——大伯让他去挑水,二伯让他去和煤,姑父说柴火垛该挪挪地方了。他像个陀螺,被抽得团团转,没有停的时候。

堂屋里始终热闹。男人们喝茶抽烟吹牛,女人们嗑瓜子聊八卦,孩子们满地跑。没有人去院子里搭把手,甚至没有人往窗外多看一眼。

我出去给他送热水,他正蹲在井边洗猪肠,手冻得通红。我把杯子递给他,他接过去,一口气喝完,又递给我,继续低头洗。

“周斌。”我蹲下来,看着他的侧脸。

“嗯?”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让你干吗?”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

“因为你四十二了,一事无成。”我说,“在北京混了二十年,没混出个名堂。在他们眼里,你就是个回老家还得干活的城里人,比他们高贵不到哪儿去,使唤起来正好。”

他的手攥着那段猪肠,指节泛白。

“你替他们干活,他们不会感激你,只会觉得应该的。”我站起来,“你爱干就干吧,我累了,回屋躺会儿。”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像什么东西碎了。

晚饭是炖肉和饺子,一大家子围坐两桌。周斌坐在男人们那桌,我坐在女人们这桌。他脸色不好,腰疼得直不起来,坐一会儿就要换个姿势。

堂嫂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嫂子,你们结婚十几年了吧?怎么还不要孩子?”

“工作忙。”我说。

“再忙也得要啊,女人过了四十就不好生了。”她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小斌是独子,你总不能让他们周家绝后吧?”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周丽,你结婚几年了?”

她愣了一下:“八年了。”

“孩子呢?”

她脸色变了变:“我们不是条件不好嘛,先攒钱...”

“哦。”我点点头,“条件不好不能要,工作忙就能要了。你这个道理挺新鲜。”

桌上安静了几秒。婆婆打圆场:“吃饭吃饭,大过年的说这些干啥。”

堂嫂讪讪地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我继续吃饭。隔壁桌传来劝酒声,大伯非要周斌陪他喝三杯。周斌说开车不喝,大伯说大过年的喝点没事,大不了住一晚再走。周斌说真不行,大伯的脸就拉下来了。

“怎么,在北京待几年,看不起老家这些穷亲戚了?”

话说到这份上,周斌只能端起酒杯。

我看着他仰头喝下去,看着他又被满上第二杯、第三杯。他的腰直不起来,他夹菜的时候手在抖,他的脸白得像纸,但没有人在意。

夜里十一点,我扶他回屋。他倒在床上,额头滚烫,腰疼得蜷成一团。我翻出随身带的膏药给他贴上,又去厨房熬了姜汤。他喝完,迷迷糊糊睡过去,眉头还皱着。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四十二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蚊子。他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没坑过人,没骗过钱,只是没本事。没本事在北京买房,没本事让老婆过上好日子,没本事在老家亲戚面前挺直腰杆。

所以他只能用干活的姿态来证明自己还有用。

我没叫醒他。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大年三十上午,贴春联。

周斌站在梯子上贴大门的对联,我在下面扶着。他够不着,往上爬了一阶,梯子晃了晃。

“小心。”我扶紧。

堂屋里传来笑声。大伯在看电视,姑父在喝茶,堂哥在刷手机。周斌在梯子上,四十二岁,像个免费的长工

“左边高了。”我说。

他往下挪了挪。

“再低点。”

他照做。

对联贴好了,他从梯子上下来,扶着腰,半天直不起来。

“周斌。”我看着他。

“嗯?”

“过了年,我们离婚吧。”

他愣住了,扶着腰的手悬在半空。堂屋里的笑声还在继续,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小品,观众笑声假得很,一浪一浪。

“你喝多了?”他问。

“没有。”

“那你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我把扶着梯子的手收回来,“我想好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很多东西。震惊,不解,委屈,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是不是解脱?

“就因为昨天的事?”他的声音低下去,“一年就这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忍了十几年了。”我说,“在你家忍,在我家忍,在公司忍,在出租房忍。你忍,我也忍。我忍够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周斌,我不是因为你没本事离婚。”我说,“我是因为你没本事,还要装得有本事;因为你被人使唤,还觉得应该;因为你四十二了,还让一屋子闲人看你一个人干活,连句怨言都不敢有。”

院子里很安静。北风刮过,对联啪嗒啪嗒响。

“我不是要你反抗谁。”我继续说,“我是要你明白,你的腰是你自己的,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你没欠他们任何人。”

他低下头,看着地面。地是水泥的,有些裂缝,裂缝里长着几棵瘦弱的草。

“昨天下午你杀猪的时候,我站在窗户那儿看了很久。”我说,“你在院子里蹲着,他们在屋里嗑瓜子。我看着看着就突然想明白了——这辈子,我不想再当那个在院子里蹲着的人了。”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秀芬...”

“别说了。”我打断他,“离不离婚是你的事,反正我是离定了。”

我转身进屋,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中午吃饭,十几口人又围了两桌。我坐在老位置,夹菜,吃饭,沉默。周斌没有上桌,他说不饿,在屋里躺着。

“小斌怎么了?”婆婆问。

“腰疼。”我说。

“年纪轻轻的,腰就不行了。”大伯摇头,“城里人就是娇气。”

堂嫂凑过来:“嫂子,你早上跟小斌在院子里说什么呢?我看他脸色不对。”

“没什么。”我说,“商量点事。”

“什么事?”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周丽,你见过杀猪吗?”

她愣了一下:“见过啊,怎么了?”

“我昨天下午见了。”我说,“猪被按在案板上的时候,叫得很惨。但它越叫,按它的人越用力。后来它不叫了,一刀下去,就安静了。”

桌上安静下来。

“我觉得那头猪挺可怜的。”我站起来,“你们慢慢吃,我去看看小斌。”

我起身离开。身后没人说话。

下午,我开始收拾行李。周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明天走。”我说,“你走不走随你。”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跟你走。”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不是因为你离婚的话。”他慢慢坐起来,“是因为你说得对。”

他扶着腰,走到我面前:“四十二年了,我一直想让别人看得起我。小时候想让爹妈看得起,长大了想让亲戚看得起,上班了想让同事看得起。我拼命干活,拼命讨好,拼命忍着,忍着疼,忍着累,忍着委屈。”

他的声音有些哑:“结果呢?没人看得起我。我自己也没看得起自己。”

他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不一样了。有什么东西塌了,又有东西立起来。

“秀芬,离不离婚,你说了算。”他说,“但我想跟你一起走。”

我看着他,这个男人,我嫁给他十五年,第一次觉得他像个男人。

“好。”我说。

大年初一早晨,天还没亮透,我们发动了车子。

婆婆追出来,扒着车窗:“小斌,怎么这么早就走?饭还没吃呢。”

“妈,公司有事。”周斌说。

婆婆看看他,又看看我,欲言又止。

“妈,保重身体。”我说。

她点点头,松开手,退后两步。

车子缓缓驶出村口。后视镜里,婆婆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个拐弯处。

我开着车,周斌坐在副驾驶。八百公里,还是我开。他没有刷手机,一直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灰扑扑的村庄、光秃秃的树、结了冰的河。

开了两个小时,他说:“累吗?换我开一会儿。”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腰还直不起来,但他问出这句话了。

“不用。”我说,“你歇着。”

他没有坚持,但也没有低头看手机。他就那么坐着,偶尔看看窗外,偶尔看看我。

路过一个服务区,我们停下来休息。他去上厕所,我在车里等他。透过服务区的玻璃门,我看见他走得很慢,腰微微弯着,但一步是一步,没停。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

“喝点,暖和暖和。”他把豆浆递给我。

我接过来,烫的。捂在手里,一点一点暖过来。

“周斌。”我说。

“嗯?”

“离婚的事,先放放。”

他看着我,没说话。

“看你表现。”我说。

他笑了一下,很轻,但确实是笑。

车子重新上路。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前方灰白的路面上。开了多久不知道,只知道天越来越亮,路越来越长。

后视镜里,周家坳早就看不见了。

但有些东西,我记得很清楚。那间充满笑声的堂屋,那个蹲在井边洗猪肠的背影,那床蜷成一团的人形,还有那句“我想跟你一起走”。

八百公里很长,长到能把一辈子的事都想一遍。

八百公里很短,短到还不够想明白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没关系。路在往前,人在车上,豆浆还热着。

够了。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