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春晚第四天,小说、播客齐上阵:
今天的小说来自韩国作家千先兰,
铥铥新年特辑02也已经上线!
- 小说 -
编者按
千先兰坦言,十年前她几乎放弃写作,是上海外滩那片异星般的风景让她决定“再走一段”。十年后,这位今日韩国当红的畅销书作家如约交出一个“上海故事”:当无限光速列车劈开大陆,中国西北出身的朵拉和韩国出身的洪瑞买下单程票,决定回一趟“光最晚抵达的地方”。技术许诺重逢,但无法代劳守候。两个女人的命运,就这样被一列火车、一碗元宵和一片马群奔跑的平原,重新串在了一起。
2026科幻春晚红包封面,文末领取!
光最晚抵达的地方
作者|千先兰 [韩]
千先兰,科幻作家。檀国大学文艺创作系硕士结业。2019年发表《坍塌的桥》,以此开始创作活动。已出版《某种物质的爱》《一千种蓝》《夜晚造访的救助者》《无名之境》《朗与我的沙漠》《苔藓丛》等。《一千种蓝》2020年获韩国科学文学奖大奖,2025年已由兰登书屋推出英文版。
翻译|春喜
校对|水母
全文约10500字,预计阅读时间21分钟
开往上海的列车上,洪瑞说话了。列车发车后的两个多小时里,她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默默望着窗外。她手里拿着一个饭盒,里面装着六颗早已凉透的元宵,可她这些天只喝了几口水,似乎丝毫感觉不到饥饿。不过,朵拉也一样。舌尖发涩。发车以后,车窗外便一直刮着沙尘暴,灰蒙蒙得像是出了故障的显示屏。昏暗的玻璃窗几乎成了镜子,洪瑞的脸倒映得格外清晰,仿佛浮在屏幕上。洪瑞察觉到了朵拉的目光,始终没有与她对视。
过道里安装的隔断忽然变得半透明,显现出停在朵拉和洪瑞座位前的推车。推车上摆着简单的小点心,旁边立着菜单,并排放着可供支付的二维码和触控面板,显然不是免费供应,想吃什么都得掏钱买。朵拉瞥了一眼早已冰凉的元宵,正盘算着买完车票还剩多少钱、自己账户里还有多少余额时,洪瑞开口了。
“朵拉,终究还是得回去。必然会那样。既定的结局不会改变。”
朵拉想说,我的结局也和你的结局没什么两样——你的结局,就是我的结局。她知道洪瑞会不喜欢,或许还会生气,很可能一回去就叫嚣着与她断绝往来,所以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只是,她希望洪瑞不管怎样都能吃点东西。
“要不要买点什么吃?有点饿了。”
洪瑞这才与车窗倒影里的朵拉视线相触。那块饱和度不高的玻璃,映不出彼此脸上的疤痕。洪瑞只与朵拉短暂对视,很快移开了目光。
“朵拉,你吃什么?”
听到洪瑞的问话,朵拉兴冲冲地推开隔断。她把零食推车上的东西和菜单念了一遍:有羊肉、牛肉、兔排,也有用鸭肉或猪肉做的炒菜,还有用鱼做的汤品与蒸菜。明明直到刚才她都没什么胃口,可不知是洪瑞那句话的缘故,还是看见菜单唤醒了麻木的食欲,饿意在腹中横冲直撞。她不再去计较钱不钱的,只想着先把自己看上的统统点来,于是埋头细读菜单,洪瑞却再次问她:
“我是问你,靠什么活下去,朵拉。”
洪瑞再次透过车窗的倒影与朵拉对视。
“在那地方谁也不认识,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靠什么生活?”
“不管什么都得做啊。我什么都能做。唯独这一点,我很有把握。”
“那股拼劲?”
“拼命让你活下去。”
朵拉很擅长硬撑。她认为正是因为擅长硬撑下去,才没死在那栋房子里,而是活到了现在。
“我们擅长走路嘛。不想回家就整天在外面走来走去。我查了一下,据说上海市区的人都不怎么走路,出门全靠单人电动代步器。所以,很多人连怎么走路都忘了,每个周末还开设‘正确走路’之类的课程。”
洪瑞说困了,合上了眼。此时距离抵达上海,不过还剩五十分钟。这事真是诡异。曾经要跋山涉水两天两夜才能抵达的城市,如今竟只需短短几个小时。世界发展得太快了。有时候,仿佛地球被对折了。正因为是被折叠,而非展开,所以许多事情才得以被默许。问题本该随着人口增长而变得纷繁复杂,如今却统统被简化了。在这无限光速列车之类的机器劈开城市与国度、宇宙与海洋疾驰而过之时,人们早已忘却了如何行走。
本以为早已睡去的洪瑞,却在窗外的沙尘暴消散、辽阔的平原骤然铺展之际,抬起了头。平原上,一群野马正迎着破晓的曙光奔腾,仿佛攥住了太阳的羽翼,将黎明硬生生从地平线上拖拽而出。朵拉望着那壮丽的景象,又转头看向失神地凝视着窗外的洪瑞。那张脸竟如此陌生,难以言喻,仿佛被新时代重新涂抹过。
朵拉乘着彼时世界上最快的列车横穿大陆,目睹了任何技术都无法抵达、唯有双脚才能触及的奇迹。
六年来在公司走过的步数,像汽车的里程表一样显示在屏幕上。那是一份明细,甚至详细记录了每凑满十万步所发放的奖金。朵拉的总步数是三千二百万步。如果把每周五天工作日在七百平米的轨道上往返行走的距离换算成步数,原来是那个数字啊。但这与朵拉的身体记忆不符,她觉得应该走得更多。肯定有很多天被遗漏了,或者,有人为了在能力考评中拿到更高分数,削减了她的数据。毕竟,考评分数越高,假期就越长。下个月就是春节,最近大家都争先恐后地放弃休息,甚至主动加班,那偷偷抹掉别人的分数也不算什么稀罕事了。人工智能程序,远比想象中更不可信。与过去一切都要手写记录的年代相比,漏洞反而更多了。人工智能看不见摸不着,只给出一个结果值。一旦选择相信,便很难再起疑心。只要篡改了结果,过程便无人问津。正是那种“数据绝不会造假”的坚固信任——其实这种信任并非基于实验或验证,而是在“数字化坚不可摧”的社会认知中被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反而为篡改提供可乘之机。人们以为这类技术会让世界变得更加公正透明,但随着机器越来越高度智能化,社会的无限信任终将演变成盲信,我们也便在那一刻,彻底丧失独立判断的思维体系。所谓的透明与公正,只存在于大自然的系统中。只有在人类无法插手的领域,诸如疾病与衰老、生与死、风化与侵蚀,才存在着绝对的公平。
几个月前,具勋还不是朵拉负责的客户,而是同事。他们不仅工位紧邻,而且是不去公司食堂、互相分享便当的午餐伙伴。朵拉入职以来,只在报到当天吃过一次公司食堂。那里的规格堪称豪横:沙拉与水果供应充足,米饭分为杂粮饭和白米饭,主菜则永远陈列着两样,比如畜肉配禽肉,或是配海鲜。此外,还有汤品、面包和香肠随意取用。至于口味,那更是顶呱呱,毕竟坐镇的可是前酒店大厨和海归主厨,这也是公司的骄傲之一。考虑到公司老板的经营理念是“吃好、走好、活好”,在食堂方面如此煞费苦心,倒也合情合理。朵拉对食堂饭菜的初体验非常满意,那美味堪比高档餐厅。尽管如此,她还是从那以后开始带便当了,原因就藏在老板那句经营理念之中——社交活动。在求职准备期间,朵拉曾偶然看过老板的采访。
“人嘛,终究活在关系网里。无法与他人建立联系,便无法成为体面之人。孩子在成长过程中,向父母学习的第一课,不就是‘关系’吗?对他人的依恋、执着,以及相伴时感受到的舒适、安全与慰藉……我们公司,正是以这种‘亲子关系’为导向。我们更希望,在客户走向社会之前,公司能成为他们的‘小社会’,成为他们的第一个‘大家庭’。我们必须要交流,要沟通,要敞开心扉。我们的医疗团队,时刻关注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心理状态。我们诊断的是身心,是过去与未来。愿您能在这里,找回迷失的‘今天’。”
公司各处都像标语一样贴着“微笑”“问候”“亲切”“鼓励”“拥抱”之类的字眼。人们只要视线相遇,便会笑着打招呼,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有时甚至还会来一个轻柔的拥抱。朵拉对此感到不堪重负。而食堂,正是老板强制推行的社交活动最活跃的地方。朵拉觉得那里令人疲惫。那种疲惫和沉重的感觉麻痹了她的味觉与嗅觉。第一天见到的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在无数次的寒暄与亲切的问候中,渐渐变成了色泽鲜艳的模型。每次咀嚼时,碎裂的模型像沙粒般在口中滚动。这让她再次回忆起那段遗忘的时光——她曾以沙砾果腹。于是,从第二天起,朵拉开始带便当了。
本以为可以独享的休息室里,具勋竟抢先到达,摊开了便当。朵拉一看到他,转身就要离开,几乎就在同时,身后传来了拖动椅子的声音。
“我不跟你说话,咱们只吃饭,只吃饭,我保证。”
具勋勉强守住了约定。直到那天,两人的便当搭配完全一样,幸好朵拉的反应更快,两人初次交谈。此时距离他们在休息室里咫尺无言地吃便当,已经过去了一年半,正值初冬。
朵拉刚在休息室坐下,具勋便进来了。两人像往常一样,坐在那张能容纳八人左右的圆桌旁。他们的位置并不正对,而是仿佛四点五十分的时针与分针指向的角度。平时两人只当彼此不存在,视线总是若即若离地错开,绝不会看向对方。但这一次,具勋默默地坐下,手握筷子做餐前祈祷时突然咳嗽了一声,朵拉的视线不由得被吸引了过去。熏鱼、卤蛋以及用蘑菇、花生和烤麸拌成的四喜烤麸——无论菜品位置还是摆放顺序,具勋的便当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复制粘贴。朵拉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份便当,刚结束祈祷的具勋,视线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朵拉的便当上。
“这便当,是你亲手做的吗?”
朵拉问道。
“同居的人。”
具勋如此答道,随即又补充了一句:
“顺便说一句,我那同居的人也是男的。”
朵拉对具勋那位同居人的性别其实并不好奇,也觉得无关紧要。但具勋那急切的语气,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同类感。如果不在一开始立刻澄清,随着基于误会的对话不断进行,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会变成撒谎精,她太清楚那种感觉了。这种并非出于本意,却在瞬间误导了对方的局面,无论如何都让人避之不及。为了纠正误会,通常不得不进行一场过度的道歉。随着全社会人权意识的提高,人们在遇到这种情况时,都会为自己的狭隘态度道歉。快一点,再快一点。(至于意识是否真的提高了,则不得而知。人们只是随大流。就像为了不出局、不被淘汰,宁愿蜷缩着身体挤进满员地铁,踮起脚尖,将自己的身体完全交给陌生人摆布一样,意志和意识也不过是趁势混迹人群搭个便车罢了。这种“快速道歉”,比起本意,更接近于惯性。就像列车突然急刹车时,人会不由自主地跟随人群向前倾倒那样。)
“我也是同居人给我准备。真是万幸,看来我们的交往对象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朵拉也顺势回敬道。具勋一脸茫然,似乎没能立刻听懂。
“我的意思是,既然咱们同居人的性别都不一样,那肯定不会是同一个人嘛。”
“哦,我这人本来就听不懂什么潜台词,缺根筋。”
正因为缺这根筋,所以才做一个过于直率的人吧。朵拉觉得,像具勋这样的人相处起来更轻松。因为是心思透明的人,知道自己内心一览无余,却依然选择不加掩饰的人。朵拉的同居人,也是这样的一个人。
“看来你爱人很勤快啊。准备便当可真是件麻烦事,总是心存感激吧。”
朵拉问道。这种想要跟人聊下去的心情,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不,他原本可是个超级懒的人。休息日甚至连床都懒得下,向来主张饭就该买着吃——与其做得不伦不类,不如花钱买现成的,那样划算多了。他原本就是那种人。现在是因为需要活动身体,才在家里做这做那。算是康复运动吧。特别是做饭,对手指的活动非常有益,没有比这更好的手指训练了。而且,要同时处理好几件事,对活跃大脑也很有帮助。我看着他才明白,原来剥鸡蛋也是一门学问。首先,要把那个又小又圆又滑溜的鸡蛋以合适的力度拿在手里,既不能捏碎,又不能让它滑落。敲碎的时候更难。得找准中心点,用力恰到好处,不能完全敲碎,只能敲出裂缝。然后,才是最精巧的步骤:用双手捏着鸡蛋剥壳,保证蛋壳不掉落。为了护着蛋黄别弄破,需要从底部慢慢地往上剥。去年一整年,我可是吃了不少鸡蛋壳呢。”
“煎蛋也是一道难做的菜啊,深有体会。”
“这跟走路、说话差不多吧。一旦习惯了,就意识不到背后是多么复杂、艰难的过程了。”
朵拉向来懂得察言观色。
“多久了?”
“睁眼是第991天,来到家里是第732天。”
“进入安定期了呢,恭喜。”
“不过,距离成为一个人还差得远呢。好在,现在总算不会再吃到鸡蛋壳了。难做的菜也能很快上手,味道也越来越好。最近,我都是怀揣着打开便当的期待来上班。”
具勋嘴角噙着笑意,那是一种难掩的喜悦。朵拉直勾勾地盯着具勋的脸。具勋感觉到注视,轻咳了一声,用手掌抹了抹脸。
“抱歉,有点难为情了。”
“不,没关系。”
朵拉继续说道,
“看着你,就像在看不久后的自己,觉得奇妙,不知不觉看入神了。”
刚才还说自己因为缺根筋、听不懂潜台词的具勋,这次却不知为何,似乎瞬间领悟了。
这天,具勋依然在休息室。与以前不同的是,那天谈话之后,具勋不再独自打开便当,而是等朵拉一起。
“顺利送到了吗?”
休息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但具勋还是像防备着谁似的,警惕地环顾了四周,才低声喃喃问道。朵拉很想配合具勋这种小心翼翼的氛围,学着他看看周围,然后只点点头。具勋这才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说:
“漏洞比想象中大啊。”
“也许在他们看来,这种形式的流通根本没必要挨个去管。反正也漏不到外面去。”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私下弄出来本身违法,但谁也不想声张吧。没人知道最好。就算出了岔子,因为没人追究,也就不用担责。”
“原来是有意留下的漏洞。”
朵拉这样说着,自己在这家公司的掌心里被肆意玩弄的感觉挥之不去。可即便现在意识到了,又能改变什么呢?生活原本就像俄罗斯套娃,大手掌上叠着小手掌,层层叠叠,无休止地玩弄着下位者。人际关系亦是如此。所谓格局宏大,也就是看世界视野更开阔的人,比那些拘泥于细枝末节的人更接近事物的本质,即可视为更接近佛祖。因此,在人与人之间,手掌大小的差异确凿存在。掌中之物离去固然可惜,但还可以再放上别的什么东西。然而,一旦作为地基的手掌消失,人便将失去立身之本、失去世界、失去整颗星球。
“但现在的复制技术已经完美到找不到任何破绽,完全不必担心。我保证随着时间推移,性格和记忆都会复原如初,就好像刚开始就是那个人。”
朵拉只是默默点了点头,鼻尖几乎埋进便当里。换作普通人,也就是那些期盼着挚爱归来的寻常顾客,听到具勋的这番话,或许会满怀希望与喜悦,感到安心,继而抛出一连串问题,又或是悄然拭去眼角的泪水。然而,依然低头盯着饭盒的朵拉,脸上满是恐惧。到底会有多相似?所谓性格和记忆这种抽象又宽泛的东西,究竟会精细到何种程度?她很想问,是否连同心里琐碎的幽微,比如那些在生前曾拼命想剔除、如同心灵癌细胞般的东西,终究也会死灰复燃?但她最终只是将这些疑问,连同嘴里的食物,一股脑儿吞咽下去。反正,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但在这种情况下,长久的沉默只会更加怪异。此时此刻,需要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别处的技术。朵拉很小就在沉默萦绕却能清晰听见彼此心声的餐桌上,为了能够喘口气而习得了这种本领。那天,与同班女孩身穿婚纱并肩牵手的照片像吃到中途吐出的鱼刺般摆放在餐桌之上。
“快到春节了啊。那场大迁徙般的春运仿佛就在昨天,时间过得可真快。”
正如朵拉所期望的那样,具勋抬头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确认了日期。
“就是下周了啊。”
“这次也打算和爱人两个人过吧?最近看你工作好像挺拼命。”
“今年春节,我也打算回趟老家,和爱人一起。”
“老家是哪儿来着?”
“韩国釜山。”
“我去过。爱人的老家好像也在那附近,项……”
“浦项?”
“对,就是浦项。我当时还说,那地名听起来就像爆竹炸响的声音。”
“朵拉你最近也拼命工作,这次会回老家吗?你好像从来没在春节回过家吧?至少从我开始在休息室和你一起吃饭以来,每年春节咱俩都是照常来这里打卡。”
朵拉再次想起或许有人篡改自己档案记录的猜测。但这只是可能被人削减在此地的工作轨迹而引发的愤怒与不快,并非源于假期缩短的惆怅。正如具勋所言,春节对她而言早已失去了意义。
“带着爱人,在中国境内恐怕不容易离开上海。如果被发现,就别想跨出管制区了。老家是哪里?”
“西北的自治区,在西北那边的尽头。”
“西北啊……那从这里需要多久?”
“至少得两天吧。嗯……听说‘无限光速列车’四个小时就能到,但我没坐过,票价是飞机票的五倍呢。”
“那地方什么样?肯定和上海完全不同吧?毕竟中国这么大,每个地方的氛围都千差万别。”
朵拉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个地方。所谓故乡,不都是如此吗?一旦剥离在那里的亲身体验,想要客观地去描述它,只能罗列出诸如人口、面积、行政划分、衍生民族,以及连绵的高山与沙漠之类的程式化信息。或许有人的童年回忆填满幸福,从而展开一幅充满思乡之情的梦幻图景。但很遗憾,朵拉心里的故乡并非如此。那里依然是一个家族世代繁衍、看重亲情、以人为贵的地方,自古作为丝绸之路对外来者友善的地方。这个事实说白了就是,不能结为夫妻,便无法参加爱人的最后葬礼;不能生育后代,存在价值便会变得模糊;对他人的过分关注,可以解读为友善。至少对朵拉而言,一切都是这种感觉。
朵拉犹豫了一会儿,回答说:
“我的故乡……”
“是上海之光最晚抵达的地方。”
朵拉并未逃离故乡。她只是牵着心爱之人的手,飞蛾扑火般奔向了有光的地方。只为摆脱黑暗与沉寂。
“假期短暂也没关系,因为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值班了。”
朵拉收拾好吃完的便当,开口说道。具勋面露惊讶。
“很抱歉,没能早点告诉你。”
但具勋很快若无其事地笑了起来,那笑容仿佛在说,我们明天就能再见面。
“迟到的言语,也是活着之人的特权啊。随缘吧。”
“好啊,如果能偶然重逢,那就愉快地打个招呼吧。”
“祝你幸福,还有,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时隔许久听到有人祝自己幸福,朵拉瞬间以为具勋是在用她的母语向她问候。等到朵拉后知后觉地理解,具勋已经移开视线,正在收拾便当。她错过了回应的时机。朵拉将那句“你也是”,放进了语言收纳柜。从小到大,她总是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收进这个由想象构筑的收纳柜中。那些话语从情感中突兀地诞生,却未能得到任何人的祝福,甚至连外面的空气都没能呼吸过一次,就被囚禁在了抽屉里。总有一天要把它们取出来,放回它们本该去的地方,送到它们本该抵达的人面前。然而,抽屉里的那些话语再也没出去过。一旦错过了时机,就会受到“永远被囚禁”的惩罚。每当像这样把回答收进抽屉时,里面堆积的其他话语总会再次彰显存在感。今天,“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句话突然顶开抽屉的缝隙,冒了出来。
朵拉最后一次走向工作岗位,那个未说出口的回答唤起一个疑问。
朵拉,你还会回来吗?
热气腾腾的便当盒里装着刚从蒸笼里取出的六颗元宵,另一只手里攥着电子支付手环。女人为朵拉扣好手环确保不会松脱,又用袖筒紧紧包住,防止被人偷走。
里面的钱够买两张无限光速列车的票了。别委屈自己,就坐那趟车走。还有,朵拉,你一定要回来。你会再回来的,对吧?
母亲把相当于自己年薪的钱都塞给了准备逃跑的女儿,却连离开的理由都不问,只是盲目地告诉她“一定要回来”,这让朵拉感到沉重而恐惧。既然有钱给女儿,为什么不自己离开?随便去哪儿都行啊。朵拉完全无法理解,世界已经变得如此狭小,为什么还有人活得如此瑟缩。但她发誓,自己今后也绝不会再费心去理解了。为了活下去,必须变得残忍。
朵拉最后一个教导走路的客户,是二十几岁的女孩王思妍。她已经成为复制人十天了。直到昨天为止,她还只能躺在床上舒缓肌肉,做做屈腿、坐起和站立的训练。因此,今天便是她,这个名为王思妍的复制人的第一次学步。
“走吧。”
朵拉向坐在轮椅上的王思妍伸出手。王思妍紧紧地攥住了朵拉的手,就像悬崖边的人抓住救命绳索。但她的脸上并没有对坠落的恐惧,反而满溢着对登顶的悸动与期待。朵拉帮王思妍舒缓着腿部的肌肉,问她:
“等你能走路了,想做什么呢?”
这句话在这里通常是询问,进入社会想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去跳舞。”
“跳舞?”
朵拉反问道。这个答案听起来像原始本能。王思妍脸颊微红,轻声回答道:
“我曾经很喜欢跳舞。不管是我,还是这具身体,总之,拥有生前身体的我。不过,我总是偷偷跳,明明跳得很不错……所以,我会去跳舞,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不,我甚至想在大街上潇洒地跳一段。”
“……真酷啊。”
朵拉回想着王思妍的话,感觉此刻两人相对而立,竟仿佛是在舞厅中准备跳华尔兹的舞伴。
“那么,迈出第一步吧。”
朵拉刚吃了一口蛋包饭,牙齿就咬到了蛋壳。
“朵拉,怎么样?”
洪瑞的脸上写满担忧。朵拉看着她做好了饭却依然提心吊胆的样子,感觉自己成了罪人。
“今天咸淡刚好。”
洪瑞这才安心,舀起自己盘中的营养浓汤。由于内脏运转尚不顺畅,她还无法摄入普通食物,这种细腻研磨为液体般的营养浓汤,是她唯一被允许的食物。洪瑞的内脏功能和味觉尚未完善,这多么幸运啊。蛋壳在口中像沙粒一样被细细嚼碎,那种异质感一直持续到吞咽下去才终于消失。那不适的细碎残渣感,在吃完这顿饭之前,久久地留在口中。每到这种时候,朵拉总会想起具勋。他曾说,随着时间流逝,吃到蛋壳的频率会渐渐降低;而他的便当,也确实逐渐变得越来越完美。所有机能都会各归其位。一定会。因为不健全的部分可以终身维修至问题解决,所以只要耐心等待,暂时偏离轨道的一切都会若无其事地回归正轨。无论是身体,还是记忆,无一例外。总而言之,成为“完美的原版”。
“不在了啊。”
洪瑞用勺子一圈圈地搅动着营养浓汤,开口说道。
“出入证。昨天洗衣服时看了一眼,平时装着的那个口袋里……不在了。还是说,我记错了?毕竟现在状态还不稳定。”
“昨天辞了。我现在是无业游民了。”
洪瑞装作若无其事地点点头,随即推着轮椅离开了餐桌。
“不再吃点了吗?”
“准备的时候已经吃过一些了。反正现在也尝不出味道,就没什么想法了。”
洪瑞将盘子放进水槽,简单冲洗过后,擦去了红色毛衣上的水渍。这是以前的洪瑞亲手织的毛衣。正因为有这件红色毛衣,朵拉才能对现在的洪瑞撒谎说以前的洪瑞死于意外。
“洪瑞织了这件毛衣。她说织完了自己穿。因为她喜欢红色,所以梦想着总有一天要用鲜红的毛线织一件毛衣。她就这样亲手织出了这件毛衣。她是一个热爱生活的女孩,无论何时都感受着鲜红、炽热的生命力……”
朵拉捧着刚睁眼没多久的复制洪瑞的脸颊,耳语了几个小时。仿佛只要这样说话,洪瑞就会信以为真。这种策略曾经一度奏效,朵拉相信自己成功了。但随着吃到蛋壳的频率逐渐减少,洪瑞却越来越像以前的洪瑞。她露出了那种仿佛被卡在生命的留白处、空间的缝隙里,或是被折叠又撕裂的某个部位的表情。
饭后,朵拉帮洪瑞洗了澡,换上睡衣,吹干头发,将她安置在宽敞床铺靠窗的那侧。虽然有微风吹进来,但比起从床上跌落的危险,靠窗的内侧反倒更安全。当朵拉也洗漱完毕回来时,洪瑞已经侧身朝着窗户的方向躺着了。
“很快就是新年了啊。”
本以为已经睡着的洪瑞开口说道。她的脸映在窗户上,那张脸与六年前来上海时一模一样。曾经的洪瑞,正在一点点覆盖现在的洪瑞。每当这时,朵拉的内心便充满了矛盾的痛苦:她感觉自己日思夜想的那个洪瑞终于回来了,却又祈祷着在她所了解的洪瑞的诸多面孔中,唯独不要出现那张脸。
朵拉把洪瑞揽入怀中,躺了下来。
“新的一年,你想做什么?”
“嗯……”洪瑞沉吟良久。
“太晚了,我们明天再一起制定新年计划吧。”
朵拉闭上了眼睛。当她感受着失而复得的洪瑞的体温,即将沉入梦乡时,洪瑞开口了。
“我以前也对新年抱有期待吗?为什么感觉一次都没有过呢。我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心里没有。”
朵拉假装睡着了,没有回答。
洪瑞也曾抱有期待。那是在两人所在的城市,无限光速列车开通的时候。洪瑞面对着贯穿大陆各个角落、最终抵达上海的漫长列车路线图,久久无法移开视线。那天晚上,她和朵拉聊了很久,关于没有飞机、火车或汽车的时代,人们如何出行。
“但你不觉得奇怪吗?骑马的时代,马最快;有了电车,电车更快;后来有了汽车,汽车又最快;再后来,又有了更快的火车,还有了飞机,接着又有更快的交通工具出现……世界上充斥着越来越快的工具,可为什么人们还是只停留在原地生活?为什么不到处走走呢?”
“为什么这么想?人们经常去旅行,还会移民啊。也有人去留学,打工度假之类。”
“那些都是因为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才会离开啊。因为去了觉得不行,还可以再回来。那不算是真正的离开。真正的离开,是决意永不归来,彻底地孤身一人,朵拉。”
“嗯。”
“人们正是因为无法忍受孤身一人,所以才不断地制造出更快的东西啊。因为无法成为彻底的游子,所以才想快去快回。所以,所谓世界变得越来越快,也就是人类越来越害怕孤独。可是,朵拉……”
“嗯。”
“我却一点也不怕。我只希望我的人生永远是一张单程票。我不希望导航上清晰地显示出出发地,不希望我走过的路被记录下来。”
“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
“不知道。我好像生来就这样想。也许我本该生在一无所有的年代。常有那种回顾过往,感叹生不逢时的人吧?他们会说,如果晚点出生,现在出生……我的想法不也这样吗?如果更早点出生,在很久以前就出生然后死去……”
那天的对话又在梦里重现。每到这种时候,朵拉总在拂晓前醒来。她下意识地想去拥抱还在熟睡的洪瑞,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惊慌失措的朵拉急忙冲出房间,只见洪瑞不知何时已经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尚未褪去的黑暗。太可怕了。现在的洪瑞,难道已经想起来了么?想起了以前的洪瑞就站在那扇窗前,最后一次和她谈话。洪瑞说自己失眠所以醒得早,然后送朵拉出门上班。如果说那天有什么异常,那就是洪瑞说了一句朵拉无法理解的话。
“朵拉,今年春节该回去了。”
直到长久地凝视着已故洪瑞的面容时,朵拉才终于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原来,洪瑞是在对她说“不要孤独”,因为自己就要离开了。那句话的意思是,“不要孤独地留在这里,你要回去”。即将离去之人,为什么担心留下的人感到孤独呢?如果真的担心,就不该留她独自一人。但是,朵拉无法憎恨这样的洪瑞。朵拉自己不也从未在洪瑞身边驱散过她的孤独吗?不曾斗气,却输给了孤独。
朵拉现在知道新年想和洪瑞一起去哪里了。
她们乘坐普通列车,在路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才抵达了乘坐无限光速列车只需三十分钟便能到达的平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简易车站不是无限光速列车的停靠站点。从凌晨开始飘雪。车站里空无一人。这里并非通往城市或村镇的车站,所以下车的只有朵拉和洪瑞,以及一位头顶着巨大行李包的老人。
因为雪一直没停,她们在车站的咖啡馆里喝了咖啡,吃了早餐。洪瑞的味觉尚未恢复,但她还是使劲嚼着食物,说自己很喜欢元宵的口感。以前的洪瑞也喜欢这种有嚼劲的食物。朵拉记得,洪瑞说在韩国生活时最喜欢吃的食物就是片糕、切糕和辣炒年糕这类有嚼劲的美食。仅此而已。关于她曾在浦项生活过;关于她到底几岁时、为何要来到朵拉所在的城市;关于她为何再也没有回韩国……朵拉一无所知。因为洪瑞从未告诉过她。洪瑞的人生,似乎只是无止境地奔向那没有尽头的单程旅途。朵拉也曾想象过,现在的洪瑞是否能解释以前的洪瑞的一切,但她决定不再追问。关于她们相遇的理由,关于她不回去的理由,关于她当初离开自己的理由……朵拉只想搭上洪瑞的人生便车。这正是朵拉找回洪瑞的理由。为了永无止境地向前,为了不再回头,为了不被任何地方所束缚。
快到日出时分,雪终于停了。紧接着,那时见过的马群难以置信地从地平线的尽头奔腾而来。
望着马群的洪瑞,眼神和那时的洪瑞一模一样。朵拉紧紧握住了洪瑞的手。无论那时还是现在,洪瑞终究是洪瑞。于是,朵拉终于对洪瑞说出了当年没能说出口的话:
“洪瑞,我们就活到像那样在原野奔跑的时候为止吧。至于走路的方法,还有摔倒了重新爬起的方法,我来教你。”
朵拉怕自己太用力握疼洪瑞,故意松了松手。她努力让自己不要用力。
“别的不行,但走路这件事,我可是真的擅长。”
洪瑞也握紧了朵拉的手。
马群牵引着新年的第一缕阳光,朝向两人飞奔而来。
(完)
责编 水母
题图 《银河铁道之夜》加贺谷穰CG版
主视觉 巽
千先兰的作品《铁的记录》收录于未来事务管理局出品的《身体,再来:中韩女性科幻作家畅想录》。
- 播客 -
今天,铥铥继续陪你过春节!
“奔跑”是一种流动的生命力。这一年,我们从许多人身上都看到了这股劲头。本期节目将揭秘未来局年度动态,分享那些给我们力量的好剧、好歌、好游戏,科幻春晚的幕后趣事,还会聊聊这一年中,那些以“奔跑”姿态感染我们的女性身影。
主播 | 局长 前辈 李不撑 船长
节目要点
一、科幻春晚幕后直击
·金宝英为何8年后再回归?千先兰为何神秘“消失”又压线交稿,写了一个上海故事?
·女性创作者总对共同处境如此敏锐,她们如何表达?
二、未来局年度工作汇报
·《身体,再来:中韩女性作家科幻畅想录》继在上海书展成为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版社销冠、获评豆瓣年度科幻·奇幻图书后,喜迎加印
·线下空间几萬coffee开业:在四川坝坝里喝咖啡聊天有多惬意
·刘慈欣科幻童话《烧火工》VR改编幕后:与最职业、最神奇的创作者碰撞火花
三、这一年,被她们的奔跑“感染”
·史同女“扫墓”奇遇记:像饿狼一样去创作
·“雁塔四部曲”与“DW番外”《双雌大盗》:女性友谊,格外可靠
·在不同演唱会一同流泪:像冬泳逃离,一路开往最高那一座山
·通过写同人、走错路、打太极“重新认识我自己”
今日红包
红包领取方式:2.11~2.23每日上午10:00本公众号推文内掉落
(受系统影响,推送会有1分钟左右延迟)
保存节目单,锁定心仪节目
科幻春晚陪你过年!
2026科幻春晚分会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