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跟老周这二十多年的婚姻,真正开始处出点滋味来,竟然是躺医院里差点半身不遂之后。

那天夜里,病房里就剩我一人,外加个呼噜震天响的护工张姐。手机屏幕一亮,是条短信,老周发来的。就一句,“我在楼下,就不上去了,让你也尝尝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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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能有五分钟,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当时脑子里就蹦出一句话,“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跟老周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这么互相折磨?我跟他分房睡这事儿,说起来得有十八年了。这十八年,我俩的关系,比合租室友还客气,室友好歹还能聊两句房租水电呢,我俩在家碰了面,顶多点个头,说句“回来了?”或者“走了啊”。日子过得像温吞水,没滋没味,但也挑不出大毛病。街坊邻居眼里,老周是个老实人,我呢,也是个能干的媳妇。谁能想到我们俩早把那点夫妻情分过成了上下铺的兄弟,还是那种不怎么说话的兄弟。

去年夏天,他修空调从梯子上摔下来,腿折了。当时我正跟几个姐妹在麻将桌上杀得昏天黑地,他连着打了仨电话,我一个没接。后来还是邻居听见动静叫的120。我去医院晃了一圈,字一签,人就没再去过。不是我心狠,是我觉得,我们之间早就该这样了,井水不犯河水,谁也别欠谁。我以为,这是我俩心照不宣的默契。

直到我自个儿脑梗了,半边身子不听使唤地躺在这儿,收到他这条短信,才明白过来,这十八年的冷,哪儿是什么相安无事,分明是两个人都憋着劲,往心里那本账上记着呢。他那条短信,就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咔哒一声,把我脑子里那点自以为是全给撬开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回他,或者干脆不回,主治医生第二天查房就给我来了个晴天霹雳。医生说我这血管堵的位置不好,保守治疗悬,最好做个微创手术,把血栓给取出来。手术有风险,但成功率也高,就是有个硬杠杠——必须家属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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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这俩字像两座大山,直接把我压那儿了。我爸妈早没了,唯一的弟弟在国外。法律上,最亲的家属,就是此刻正在楼底下拿话戳我的那位。

张姐看我脸色不对,小声嘀咕了句,“要不……给您先生打个电话?”我咬咬牙,“不用,我自己签。”可医生也说了,这种大手术,最好还是直系亲属在场,流程上顺,万一有点啥事儿,也有人拿主意。我心里那叫一个堵啊,这哪是让我选做不做手术,这是让我在尊严和命之间选一个。

正跟我那闺蜜林薇念叨这事儿呢,她气得直蹦高,非要去骂老周。结果还没等我们商量出个章程,老周又给我发消息了。这回倒不是短信,是一个不太熟的邻居阿姨,给我转发了张照片。照片上,医院楼下小花园的长椅上,坐着个穿着旧夹克的侧影,低着头,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的。正是老周。邻居阿姨说,昨天下午就看他坐那儿了,坐了好久,叫也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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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着手机,心里那叫一个乱。他昨天下午就来了?在楼下干坐了那么久?然后晚上给我发了条那样的话?他到底是几个意思?是想报复我,还是在犹豫要不要上来?

林薇伸头看了一眼,也愣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他……是不是拉不下脸?”

拉不下脸。这四个字,像根针似的,把我心里那点乱麻给挑开了一角。我突然想起来,我俩刚结婚那会儿,也有吵架拌嘴的时候。我脾气急,吵完了喜欢摔门出去。他从来不追,但每次我气消了回去,茶几上准有一杯晾好的蜂蜜水,厨房里温着我爱喝的粥。他从不会说软话,他的好,都藏在这些笨手笨脚的行动里。那这条短信,这种拧巴到极点的做法,会不会也是他那套老掉牙的“台阶”?只不过这台阶,因为他心里憋了十八年的委屈,变得满是尖刺,硌得人生疼。

我想起那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俩可能都是那种心里有苦说不出的类型,都选择了用最笨的方式去表达,结果就是互相捅刀子,还捅得理直气壮。

正胡思乱想着,当天晚上,张姐睡着了,我半夜醒过来,无意中瞥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就那一眼,我血都凉了。是条短信,发件人号码我烂熟于心,老周的。预览的字就那么几个:“张阿姨,麻烦您多费心照顾她。她晚上睡觉容易踢被子,空调别开太低。她如果问起我……”

后面的没显示全,但我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又给张姐发短信嘱咐?他知道我踢被子?他到底在演哪出?一边发着刀人的短信,一边又暗戳戳地托人照顾我?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迷魂阵,老周在我心里,彻底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冷酷无情,一个……笨拙地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心。

这觉肯定是没法睡了,我睁着眼睛到天亮,心里乱七八糟的,但有一个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这事儿,必须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是死是活,是离是散,都得有个痛快话。

第二天,我检查都做完了,正累得闭目养神,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进来的人,让我和张姐都愣住了。

是老周。

他穿着那件发旧的深蓝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眼睛底下青黑一片,手里提着一个老式保温桶,还有一兜子水果。他就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目光躲躲闪闪地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攒了一肚子的话,什么质问,什么委屈,全堵在嗓子眼里,愣是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最后还是张姐机灵,借口打水,溜出去了。

门一关,病房里就剩我们俩,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答的声音。

“你……来干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

他嘴唇动了动,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闷声说了句,“听说你要做手术。”

“听谁说的?”

他还是没吭声,只是把保温桶放在地上,垂着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我心里那股火又上来了,“周伟平,咱俩还用这么绕吗?你那短信我收到了,‘让你也尝尝滋味’。现在你看见了,我躺这儿了,动不了,要做手术,可能残废。这滋味,你尝着满意了?”

我的话像小刀子,一字一句往外蹦。他的脸色在我提到短信时,刷地一下白了,嘴唇抿得死紧,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

我以为他会辩驳,或者转身就走。谁知道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憋了半天,竟憋出一句哭腔:“那条短信……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不知道该咋办!”

他这一吼,把我也吼愣了。紧接着,他就跟开了闸的洪水似的,把憋了十八年的话,全倒了出来。他说晓阳走后,他不是不想管我,是不敢面对我,看到我就像看到儿子,心口疼得像刀绞。他说他搬到书房,不是怪我,是怪自己。他说去年摔断腿给我打电话,我三个都没接,他躺在地上,心里不是恨,是空的,空得他害怕。他说他恨过自己,也怨过我,想报复,让我也尝尝被丢下的滋味,可真看到我躺病床上,他又怕了,怕得要死,怕我像儿子一样,突然就没了。

他说得颠三倒四,语无伦次,边说边哭。最后,他指着地上的保温桶说,那是他炖的骨头汤,怕我营养跟不上。他说昨天在楼下坐了一下午,抽了半包烟,就是想看我一眼,又不知道上来了该说啥。那条短信,是他想了一下午,憋出来的最坏的主意。那不是报复,是他能想到的,最愚蠢的“求救信号”。

他哭得稀里哗啦,我听得目瞪口呆。十八年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如此狼狈,如此脆弱,也如此……真实。

原来,我们都以为自己是受害者,用冷漠筑起高墙,把对方挡在外面。可墙那边,同样是一片废墟。

我问他,那手术签字,你签不签?他连想都没想,拼命点头,“签!当然签!你要是好了,我照顾你。你要是不好,我也照顾你。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后半辈子,当牛做马赎罪。”

我看着他,心里的坚冰,像是被什么东西,慢慢烤化了。不是原谅,是一种比原谅更复杂的情绪,是恍然,是释然,还有点心酸。我们这对冤家,用最伤人的方式,浪费了十八年。

手术前一天晚上,他又来了,这回手里没拿东西,但脸上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把书房收拾了,”他说,眼睛看着别处,“那个折叠床,坏了,我扔了。我把东西,暂时搬到晓阳那屋了。我想着,你要是出院回家,主卧朝阳,你住。我住晓阳那屋,近,你喊我,我也能听见。当然,你要是……还是不想见我,等我好了,我就搬出去。”

我听着他语无伦次地安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晓阳的房间,那是我们俩心里共同的禁区,谁也不敢碰。他这是……在主动打破那堵墙?

我看着他,叹了口气,“先活下来再说吧。”

他重重地点头,然后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愣住了。那是一份手写的“保证书”,歪歪扭扭的字,列了七八条:1.以后有话好好说,不冷战。2.每天给云袖熬汤。3.陪她做康复训练。4.不抽烟了,省钱买营养品……最后一条是:这辈子,再也不分房睡

我看完,又看看他那张忐忑不安的脸,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周伟平,你幼不幼稚?”

他见我笑了,也跟着傻笑,眼眶还红着,但那笑里,是真真切切的欢喜和如释重负。

手术很顺利。他签的字,手抖得比医生还厉害。

出院那天,是他来接的我。车开到楼下,他抢先一步下车,绕到这边给我开门,然后蹲下身子,说:“来,我背你上去。”

我看着他那略显单薄的背,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笑。“十八年了,你终于想起来,我上楼梯有点费劲了。”他没回头,但耳朵尖儿红了。

我没让他背,但他扶着我的胳膊,那力道,稳得像一座山。我们一步一步往上走,十八年的隔阂,仿佛也在这缓慢的脚步中,一点点消融。

回到家,他真把那保证书贴在了冰箱门上,说是要时刻提醒自己。更绝的是,他真的戒烟了,每次烟瘾犯了,就抓一把瓜子嗑,嗑得满地都是瓜子皮。我骂他,他也不恼,嬉皮笑脸地说:“总比抽烟强,医生说的,吸二手烟对你康复不好。”我就纳了闷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贫了?

现在,每天晚饭后,他都拉着我去楼下公园遛弯。他走得慢,跟个老大爷似的,还非得牵着我的手。碰到邻居,人家问一句“哟,老周,跟嫂子出来遛弯啊?”,他就得意洋洋地晃着我的手,“那可不,我媳妇,专属陪练!”搞得我一把年纪了,还得脸红。

有一天晚上,我俩坐在公园长椅上,看着对面跳广场舞的大妈们。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小盒子递给我。我打开一看,是一对银手镯,款式简单,但刻着细细的纹路。

“干啥?”我问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攒了点私房钱买的。年轻时候穷,没给你买过像样的东西。现在补上,不值钱,但我的心意。”他拿起一只,笨手笨脚地给我套上,大小刚刚好。

我晃了晃手腕,手镯在路灯下闪着温和的光。我又拿起另一只,套在他手腕上,他的手腕比我的粗一圈,戴上有点紧,但他乐得嘴都咧到耳根了。

“这下好了,成对戒了。”他傻乐。

我看着我们手腕上那两道相似的光,忽然觉得,这比什么金戒指、钻石项链都好看。这十八年的寒冬,好像真的过去了。

有人说,夫妻是前世修来的缘。我看呐,我和老周这缘分,修得是真费劲,中间还走了十八年的岔路。好在,兜兜转转,总算又绕回来了。我们错过了彼此的青春,错过了年富力强的中年,幸好,还来得及抓住这晚来的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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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我俩最大的乐趣,就是晚饭后,他扶着我在阳台上看月亮。他总会指着月亮说:“你看,咱俩像不像这月亮?有圆有缺,有时候还被云遮住,但只要月亮还在,早晚有亮堂的时候。”

我就会白他一眼,“得了吧你,还学会拽词儿了。”然后把头靠在他肩上,心里想的是,这往后余生的每一天,都是我们一起赚来的。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过不去的坎儿?谁还没个想不通的事儿?可千万别像我俩似的,用十八年的冷,去换一场病里的懂。那代价,太大了。

写到这儿,我倒想问问大伙儿,你们心里头,有没有那个明明很在乎,却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最后越走越远的人?如果有,趁还来得及,给ta打个电话,哪怕就说一句“天冷了,加件衣服”呢?别像我俩,差点把一辈子,都活成一场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