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冬天,临安城东郊那处刚推平的地基上,泥水混着霜气,推土机铁齿一磕,几片青绿釉片“当啷”弹出来,沾着黑泥,像被埋了一千年的活物突然喘了口气。太阳斜照时,那颜色竟不是死绿,是活的——泛着雨前西湖水面那种微漾的青,温润,又冷。
考古队来得比救护车还快。清理墓志那晚,手电光晃着“水丘氏”三个字,带队老师傅手一抖,茶杯盖滑进茶汤里。这姓氏太窄了,窄到史书里只漏出半行:吴越国武肃王钱镠生母水丘氏,家族葬于临安衣锦乡。可再往下翻,947年腊月的杭州,就只剩干巴巴一句“弘倧逊位,胡进思专政”。
没人提水丘昭券的名字。连《吴越备史》里写他解福州之围,也只记了“昭券率兵赴援”,不写他冒雪过桐庐时马蹄陷进冰河里,亲兵用腰带把他拽上岸的事。
直到2023年浙博特展,我在玻璃柜前蹲了十分钟。那件秘色瓷盏,口沿有道浅浅的磕痕,像是当年装进棺材前,被谁手指无意蹭过。解说牌说:系水丘昭券为母所备冥器。我忽然想到,他挑这件盏时,大概正盘算着给老母亲在灵前点三炷香,再把福州捷报念两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命里的最后一场雪,会落在宫门石阶上,混着血,冻成暗红冰碴。
胡进思的告密者何承训,947年除夕前就被乱棍打死在钱塘门内。尸首拖走后,坊间传他临死前嘶喊:“我早说过,大王要杀他!”——可没人信。钱弘倧二十岁登基,性子像新铸的剑,锋利,脆。碧波亭阅兵那日,为三匹战马的赏赐,他当众呵斥胡进思“不知君臣之分”。老将军抱拳低头,指甲却把掌心掐出了血。
水丘昭券死那晚,胡进思夫人摔了三只越窑碗。她指着满地青瓷渣子骂:“杀猪的剁手,好歹知道哪一刀断筋!你砍的可是水丘家八代清白!”这话传进宫里,钱弘倧在软禁小院里枯坐整夜,后来有人看见他用炭条在墙上反复写“昭券”二字,写满又抹,抹了再写,砖粉簌簌掉在袖口上。
秘色瓷的釉,是用山泉淘洗的瓷土,加松木灰,入窑烧三天三夜。火候差半分,青就发黄;火压太重,釉面就起针尖大的泡。一千年前的人,为烧出这抹青,试过上百次。而人心里那点忠厚、犹豫、不忍、执拗,哪样不是千锤百炼出来的?你隔着玻璃看它,它也静静看着你。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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