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同时死了两个人，一个刚过七十，一个八十八岁。

七十岁的那家儿子很有钱，为了给老爹办丧事，搭台唱大戏，足足唱了一个礼拜才下葬。老爹是风风光光下葬了，家里的亲戚朋友可惨了，白天帮忙晚上守灵，耽误挣钱不说，六七天熬下来每个人无精打采，一个个都恨不得睡他三天三夜！

其实老人走的时候，身体早就不行了，瘫在床上好几年，全靠老伴和几个闺女伺候。儿子常年在外做生意，一年到头回不来两趟，回来也是放下点钱就走，床前端茶倒水、擦身喂饭的事，几乎没沾过手。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谁真正孝顺，不是看钱多钱少。

可老人一走，儿子忽然就大方起来了。说要让老爹风风光光上路，不能让村里人看不起。请了最好的戏班子，搭了最高的棚子，鞭炮放得震天响，流水席一顿接一顿，排场大得半个村子都能看见。他站在人群里，忙前忙后，接受着别人的恭维，脸上特别有面子。

可苦了这帮帮忙的亲戚邻居。白天要端菜、洗碗、招呼客人，夜里还要轮流守灵，戏班子唱到半夜，吵得人根本合不上眼。有在外打工专门赶回来的，一天假就那么几天，全耗在这上面，活儿也耽误了，全勤奖也没了，敢怒不敢言，只能私下里叹气。

有人实在撑不住，靠在墙角打盹，被那家儿子看见，还说人家心不诚、对老人不尊重。大家听了心里更不是滋味，活着的时候不多陪陪，死了再铺张，又有什么用。

而另一边，八十八岁那位老人家里，安安静静的。

儿女都是普通庄稼人，没什么钱，没搭戏台，没请乐队，就一家人守在屋里，烧点纸，说说话，按老规矩安安稳稳三天就下葬了。来帮忙的人，该吃饭吃饭，该休息休息，不用熬夜，不用硬撑，虽然不热闹，却让人心里踏实。

老人这辈子善良和气，没跟人红过脸，活着时儿女孝顺，床前照顾得周到，走的时候也是安安稳稳，没遭罪。村里人说起他，都是夸的，说这是喜丧，是修来的福气。

等到七十岁这位终于下葬完，帮忙的人一个个拖着身子往家走，累得话都不想说。有人揉着腰说，这么风光有啥用，老人在地下也不知道，活人大半条命都快熬没了。

慢慢大家也看明白了，孝顺这东西，从来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活着时多端一碗饭，多陪一会儿，比死后唱十天大戏都强。热热闹闹是给别人看的，安安稳稳，才是自己心里的。

后来再有人办丧事，村里人心照不宣，都尽量简单省事，不再比谁排场大。

只是偶尔提起那一次唱了七天的大戏，大家还是会摇摇头，说不清是可惜，还是觉得太不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