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水一方文人画研究中心年会在德阳石刻公园尘沐堂艺术馆召开。现场,王文襄先生依壬寅年春月所作《一壶山人诗稿》序进行发言。
王文襄先生与一壶山人周德华先生奉手于德阳东山书院,诗书往还,林泉酬唱,倏忽十数寒暑。壬寅初春,其访山人于水一方。但见青衣江碧,佛岩云闲,老梅数株,疏影横斜。山人煮雪烹茶,出示诗稿,漫话平生。临别赠句:“岁月此留痕,青昧寂寞人。房前清溪绕,岭上白云生。”
王先生认为:“一壶山人其艺其诗,非为名利,非求传世,只是生命之自然流露,如溪水之潺湲,如白云之舒卷。非惟可传于今日,亦必能藏之名山,俟诸后世。何以故?盖真艺术必能超越时代,真性情必能打动人心。”
其文如下:
一、诗心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山人诗稿,开卷即见《诗言志引》,其言曰:“诗言志者,励志,抒怀,厚德,寄意而已。”寥寥数语,已道尽诗之本体。观其全帙,或慷慨悲歌,或壮怀激烈;或感慨人世,抚掌三叹;或忧患愉怡,秉其性情;喜怒哀乐,倾其肺腑。此非徒为文字游戏,实乃天地正气,赤子襟怀之自然流露。 其诗之妙,首在“真”。如《龙杖石壶歌》云:“水之涯,山之麓,天造地设一灵物。饮幽潭,吟冰窟,脱尽皮相还其骨。”字字如从胸臆中涌出,不假雕饰,而物我两忘之境自现。又如《茶精歌》中“一盏洗俗尘,两盏眉目清,三盏通经络,四盏气血蒸”,以日常茶事入诗,而禅意盎然,真趣横生。
山人尝言:“脱口成章,独得天机为上。”此非虚语,乃其创作之真切体悟。 次在“逸”。山人退隐林泉五十载,寄心烟霞,诗风自然旷逸。《过万象亭》云:“迷蒙晓雨过孤亭,画境未开诗境生。但见烟云变灭处,一行鸥鹭入江心。”此等句,如清泉出洞,泠泠有声;如野云孤飞,去留无迹。其《山居》诸作,尤见散淡情怀:“蔬食布衣足此身,依山傍水远烟尘。清修自是长生术,雪月风花日日新。”非真隐者不能道此。
再在“厚”。山人学养渊深,博涉经史,涵泳诗画,故其诗虽清浅如话,而底蕴醇厚。《冷门读担当》组诗,论画论书,洞见迭出:“担翁作草,意气为之。神游八极,思接千载……思逸翰飞,烂然天成。”非深于艺理者,焉能至此?至若咏史怀古,如《雁门行有作》:“疆场自古多干戈,折戟沉沙鉴汗青。”苍茫沉郁,直追唐音。
二、画理与文人精神相贯通
一壶山人非独诗人,亦当代文人画之重镇。其艺术成就,可谓诗书画三绝,而以文人画理论与创作尤为世所重。 山人师承有序:早年问学裔敬亭、汪济时、遍能诸先生,得传统之正脉;又私淑黄宾虹、齐白石、陶博吾诸前辈,取法乎上。然其最可贵者,在于能“破三相”:破古人相,不泥古法;破今人相,不随时流;破自我相,不断超越。终成“野逸一派”之独特风貌。
其文人画理论,深植于传统心性之学,尝云:“高逸者,在气而不在形,在意而不在名。”又谓:“泼墨唯求精气神。”此皆直指文人画之核心——以笔墨写胸中逸气,以形貌传天地精神。观其《题刘云泉先生画展》诗:“字格晋唐尚雅韵,画宗隐逸主清操。故将肝胆付丘壑,聊寓骚怀遣兔毫。”实为夫子自道。 山人教学,尤重心法传承。数十年来,携“水一方”弟子百余人,展转讲学,不授套路,不炫己能,而重启发感悟。
其诗《水一方学人三人行字画展致词》云:“苦心孤诣,抱拙守贞……恭敬传统,陶冶性灵。秉承宗风,崇尚心印。”此非寻常技艺传授,乃文人精神之接引,宗门心法之延续。门下弟子学艺精进,感恩戴德,良有以也。 其大写意作品,被刊为高等院校中国画范本教材封面;行楷书法,亦入选高校教材。此非偶然,实乃其艺术造诣已达教科书级别之明证。国展一等奖,屡任评委,个人专集频出,皆其艺坛地位之自然体现。
三、人格与艺术境界相辉映
古人云:“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观一壶山人之艺,必先观其人。 山人淡泊名利,早岁即“选禄早,入林泉,自逍遥”,其《自况》诗云:“百事无成遂懒散,平生有得在孤行。”非真无所成,乃不屑世俗所谓成就也。晚年结庐青衣江畔,号“水一方”,日与烟霞泉石为伴,诗酒茶画自娱。此种生活态度,正是中国传统文人“超然物外”精神之当代体现。
其待人真诚,笃于情义。《纪念吾师裔敬亭老诗翁》《吊祭汪济时老师》诸作,字字含情,感人肺腑:“数行墨迹奉恩师,怀想当年问学时……大义高情无以报,文章道德寸心知。”师徒之情,山高水长。至若与刘墨博士等友朋唱和,数十年来诗简往来不绝,亦见其交友之诚。
山人最具魅力者,在其“真性情”。《懒壶自嘲》云:“懒得无聊,自称散仙。放怀诗酒,秀颖可拈。近看是墨,远望如烟。”这种自我解嘲的幽默,这份“懒散”背后的通达,正是魏晋名士风度之遗响。其《七二寿诞漫兴》坦然面对衰老:“岁月久蹉跎,新春又一过。闲来诗兴好,老去性情和。”无怨无尤,唯有顺应自然的智慧。
四、诗稿的历史定位与艺术价值
《一壶山人诗稿》之出版,非仅为个人作品结集,实有更深远之意义。 其一,此为当代文人诗歌之重要收获。在古典诗词式微的今天,山人坚持以传统形式抒写当代情怀,且能达到“清新晓畅,谨巧自然”之境界,尤为难得。其诗后札语,如《画竹歌》后“懒壶因作画竹歌,不知诗瘦莫画竹”,寥寥数语,风趣盎然,确有明清小品之神韵。联语创作,如“一根歪脖树,半榻古装书”“无钱米汁佛,有酒糊涂仙”,对仗工稳而意趣横生,已达化境。 其二,诗稿是研究山人艺术思想之第一手资料。其中大量题画诗、论艺诗,如《冷门读担当》系列、《题方从义云山图》、《为八大山人造像》等,不仅展现其艺术见解,更体现其“以诗论艺”的独特方式。
这种诗书画互参互证的传统,在当代已渐失传,山人可谓薪火相传者。 其三,诗稿见证了一位传统文人在当代的生命轨迹。从早年问学,中年游历到晚年隐居,从师友唱和,山川纪游到人生感怀,这部诗稿实际上是一部用诗歌写就的自传,是一个传统文人在二十一世纪的心灵史。 余尝谓:一壶山人之艺,惟精惟一,锲而不舍者六十余载,绍籀篆之浑拙,浸六朝之风韵,接唐宋之文脉,承明清之逸趣,融当代之意识,成一家之风貌。其诗,旷逸清畅,本真自然;其画,野逸浑茫,气韵生动;其书,沉着痛快,骨力洞达;其人,淡泊宁静,真率豁达。四者交融,方成其完整之艺术人格。
昔苏东坡评王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今观一壶山人,岂非当代之王摩诘耶?然山人自有其时代特色:少了几分王维的空寂,多了几分退士的温情;少了几分文人的孤庄,多了几分平民的幽默。此正其可贵之处。(文:王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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