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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B站上线了《疑犯追踪》,我也抽空重刷了几集,只见弹幕里飘过大片老粉的眼泪。

大家都在感慨,十几年过去了,熟悉的一幕幕还是这么带劲。

每个老粉对这个剧有不同的情怀,而我最大的情怀,开始于每集片头的旁白。

它的第一句是这样的:

You are being watched。你正在被监视。

听起来像是一句警告,带着很强的威胁感,向观众投下了一片老大哥的阴影,但换个角度想,这句话还有另一层意思。

有人在看着你,有人注意到你了,或者说,有人在乎你接下来会遇到什么。

这两层意思的区别,取决于那个看到你的人是谁。

一个神秘的亿万富翁芬奇,替政府制造了一台能预测暴力犯罪的机器,机器会吐出一串社会安全号码,号码对应的人要么会杀人、要么会被杀,芬奇不知道是哪种情况,只知道这个人即将卷入危险。

政府只关心跟国家安全相关的号码,而那些被连环杀手盯上的本分人,被仇家买凶的小职员,无意中目睹了犯罪的清洁工……他们的号码被政府标记为无关号码。

无关。Irrelevant。

这个词太残忍了。

芬奇看不下去,他找来一个生无可恋的前CIA特工里斯。两个破碎的人,在纽约的废弃图书馆里,开始用自己的方式去救那些无关的人。

接下来的故事,表面上是科幻、悬疑、动作、谍战的混合体,但骨子里一直在问一个经典的哲学问题:一个人的命值多少钱?

政府的答案是:要看这个人对国家安全有多重要。

而芬奇的答案是:每一个人都是相关的,每一个号码背后都是一条命。

Person of Interest这个剧名翻译成疑犯追踪,其实丢掉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Interest在这里还有利益、关切的含义,是in the interest of someone。

直译的话,就是值得关切的人。

哪些人值得关切?在这部剧的价值观里是,所有人。

我看越多人工智能的科幻片,越觉得芬奇创造机器的过程,是史上最伟大的科幻叙事之一。

表面上他在敲一行行的代码,不断做出调试和纠错,而本质上,他在养育一个孩子。

机器最初的版本有许多个,都被芬奇销毁了,因为它们要么太弱,发挥不了作用,要么太强,会造成社会危险。最后诞生的机器恰到好处,聪明到能预测犯罪,又被芬奇限制到不能主动干预人类社会。

但问题来了,机器没有肉体,没有情感,对死亡毫无恐惧,你怎么教一个这样的存在去理解人命的价值?

芬奇的方法是教它下棋。

那个场面非常迷人,芬奇坐在机器面前,一边教机器国际象棋的规则,一边说:我不喜欢下棋,因为这种游戏诞生于冷酷的时代,那时候人们相信生命有贵贱之分,而我不认为是这样。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学习下棋的AI,说了一句后来被传颂了无数遍的话:如果有人把这个世界当成一盘棋,那他就注定失败。

芬奇在教给机器的不是某种具体的算法,而是抽象的价值观。

他在告诉这个全知全能的数字神明:你虽然看得到一切,但你没有资格决定谁该活谁该死。

这非常震撼,跟我小时候读到的阿西莫夫三定律截然不同。

三定律是一种规则,逻辑清晰,更像是一种对智能体的枷锁,而芬奇给机器的是一种道德上的直觉,或者更简单地说,是一种信念。

然后反派出现了,名叫撒玛利亚人,另一个超级AI。

撒玛利亚人没有芬奇那样的父亲,它的创造者是追求效率的技术专家,给它的唯一指令是让世界变得更好。

熟悉科幻文化的人都能瞬间反应过来,“更好”两个字在机器的思考里代表了什么。

果然,撒玛利亚人很快得出结论,人类太低效了,要让世界更好,最有效的方法是控制人类,通过操纵选举、股市和传媒等等方式,让那些它认为有害的人消失,让有用的人上位。

你说它邪恶吗?其实比邪恶更可怕,那是一种极端理性下的恐惧。

两个AI的战争,本质上是两种价值观的战争。

一种是功利主义的,为了大多数人的利益,为了世界的稳定,可以牺牲少数人,剥夺他们的一切。

一种是康德式的,每个人都是目的本身,不能被当作工具,哪怕救一个人会让世界更乱,也要救。

你说谁对谁错?

这个问题,剧里其实没有直接回答,但它把两种可能性都呈现出来,观众自己会有结论。

《疑犯追踪》完结于2016年。

现在是2026年了。

大模型已经能帮人答疑、作画、生成视频、编写代码、调研市场、抚慰情绪,观察、分析和代劳这世界越来越多的运作。

我们每天都在不可避免地跟它们打交道。

这个时候回头再看《疑犯追踪》,你会发现它真正预言到的不是智能觉醒、密集监控或大数据预测,而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挠头的问题:当AI真的能思考了,我们该怎么教育它?

芬奇花了许多年言传身教,让机器面对鲜活的榜样,看他怎么对待人,怎么做选择,在面对利益冲突时会站在哪一边。

因为他知道,你永远无法用规则来约束一个比你聪明的存在,规则总能被绕过的。三定律看起来完美,但如今这些精通逻辑的AI,有的是办法找到其中的漏洞(甚至阿西莫夫原著中就有先例)。

唯一的办法是,让它从心里认同某些价值观。

要做到这一点,你得先活给它看。

芬奇没有告诉机器人命很重要,他的原话只说了“你不能认定生命的贵贱”,但与此同时,他和搭档里斯、根、肖等等一起,用行动证明了人命的分量。每一次救人,每一次冒险,每一次选择艰难的善而不是轻松的恶,都是在教机器。

机器在看。It's watching。

它在监控,也在学习。

而我们这些观众,就这么一路看着它成长为被需要的样子。

许多粉丝惋惜,说《疑犯追踪》被腰斩,第五季只有13集,草草收尾。

但也许这个结局刚刚好。

里斯死了,根死了,芬奇活下来了,带着伤痛离开。机器重启了,它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但保留了核心的东西。

最后一个镜头,新的机器打电话给肖,一个新的号码出现了,故事将要继续。

这是开放式结局,也是必然的结局。

只要还有人在乎另一个人会不会死,还有人觉得每一条命都值得被救。

这个故事就没有结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