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倒回1986年,坐标西藏墨脱。
螺旋桨卷起的狂风把地上的碎石吹得乱滚,一架军用直升机摇摇晃晃地落在那块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舱门一开,时任成都军区司令员的傅全有迈步走了出来。
这会儿,将军心里正热乎着,巴不得赶紧看看这帮守在“高原孤岛”上的兵。
谁知道,等他定睛一瞧眼前这三百多号来接机的战士,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首长当场就傻眼了。
哪有什么整齐划一的方阵?
哪有什么威风凛凛的仪仗队?
映入眼帘的,简直就是一帮穿得乱七八糟的“杂牌军”:有的裹着发白的旧棉袄,有的光着膀子套件迷彩单衣,还有人身上披着土布缝的夹克衫。
再往脚底下瞅,心里更是酸溜溜的。
大多数战士脚上的解放鞋,胶底早就磨没了,好几双布鞋上补丁摞着补丁。
要不是每个人手里那杆钢枪握得死紧,腰杆子挺得像标枪一样直,傅全有压根不敢认——这竟然是中国人民解放军。
司令员走到一个大高个儿兵跟前,硬是把那一肚子火气和疑虑按了下去,沉声问了一句:“咋都不穿军装?”
战士回话倒是干脆利落:“报告首长,没军装穿!”
“没得穿?
你当兵几年了?”
“五年。”
这事儿太邪乎了。
堂堂正规部队,后勤能断档五年?
说白了,这还真不是后勤那帮人偷懒,也不是国家穷得连几套衣裳都做不起。
这后头,藏着一本血淋淋的“保命账”。
墨脱这地界,那是出了名的“高原孤岛”。
没路可走,外面的东西想进来,要么靠人背马驮翻雪山,要么指望直升机空投。
那时候的直升机,劲儿小得可怜,每起降一回,都是提着脑袋在跟老天爷赌命。
既然载重就那么点,装啥不装啥?
这道选择题做得人心都在滴血:装了军装,救命药就得拉下;装了铺盖卷,那粮食就得减量。
在活命面前,面子这种事儿只能往后哨。
战士们的大实话揭开了老底:“运输太金贵,只能先紧着吃的和药,衣服…
实在是顾不上了。”
这是一场“保命”和“要脸”的较量。
墨脱的兵,一声不吭地选了前者,把“活着守住边境”当成了唯一的任务。
傅全有听完,半天没言语。
回去的路上,他没再提军容风纪那茬儿。
脑子里一直转悠着一个更扎心的问题:咱们的一线部队,为啥非得在这鬼地方,过得跟原始人似的?
这事儿,得把日历翻回1962年。
那年大半夜,拉萨总指挥部一道加急电报发到了陆军第158团:“敌军逼近南段,限三天赶到指定点,死守。”
就是这道死命令,把一支突击队扔进了墨脱。
带队的副连长叫伍忠伦,那年才二十七岁。
翻雪山的时候,高原反应太重,人没挺过来。
他成了进墨脱倒下的第一个兵。
这么难,图啥非得守?
有人可能会扒拉算盘:为了这片连个人影都没有的林子,每年往里填这么多钱和人命,划算吗?
可要在国家主权这事儿上,账不能这么算。
那儿是跟印度挨着的地界,往南跨一步,那就是国门。
你不守,地图上那块就是空白。
你不在,别人就敢钻进来。
当兵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祖宗留下的地,不能撂荒。”
所以,没房住就钻山洞、搭窝棚;没路走就系着保险绳挂在悬崖上巡逻;哪怕有个叫“老虎嘴”的鬼门关吞掉过整整一组人,后来的人咬着牙也得接着走。
这就是“墨脱营”的死理儿:拿血肉之躯当界碑。
可光靠肉身硬顶,总归不是个事儿。
1986年那趟视察,彻底改变了墨脱的命数。
回到成都军区,傅全有拍了板:修路。
他心里明白,路不通,送再多军装也是瞎折腾。
只有路通了,墨脱才能从“孤岛”变成真正的铁打防线。
但这活儿,简直比登天还难。
在墨脱修路,那哪是搞工程,分明是跟地质灾难对着干。
这里头藏着六条大断层,雪崩、塌方、泥石流跟家常便饭一样。
工程队刚进场,测量仪受磁场干扰,全成了废铁。
咋整?
用最笨的招:一根绳子拴腰上,吊在悬崖边人工量。
在那个叫“地扎”的死角,十米宽的崖壁窄得只能让人侧着身子挤过去。
工人们就在这种绝境里,一锤子一凿子地硬抠。
1993年,一条简易便道总算是抠通了。
可这路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雨一下就塌,一年到头能通车的日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车进得去出不来,最后还得靠肩膀扛。
要断根,就得动大手术。
2008年,西藏自治区政府启动了“墨脱公路改建工程”。
这回不是修便道,是要硬啃下一条真正的国家级公路。
这几个字,那是拿命填出来的。
施工的时候,泥石流一口气吞了五辆车。
指挥员当天晚上跪在山头烧纸钱,第二天抹干眼泪,领着剩下的人接着干。
有工人伤了下火线,伤疤还没好利索就闹着要归队:“不亲眼看着这路修通,我闭不上眼。”
为啥这么拼命?
大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不仅仅是一条路。
对国家来说,这是边防现代化的主动脉。
路通了,大家伙能运上来,现代化通讯能铺开,解放军再也不用靠信鸽传信,再也不用穿着破烂衣裳在那座孤岛上死熬。
对墨脱的老百姓来说,这是走出大山的唯一指望。
2013年,这场跑了整整三十年的接力赛,终于撞线了。
全长117公里,跨过18条大江大河,翻过3座大雪山,墨脱公路全线通车。
当第一辆越野车开进县城的时候,路边穿着民族服装的乡亲们跪了一地,嘴里不停地喊着:“通了!
通了!”
车里坐着的,是那些满脸褶子的老兵和修路人,眼泪早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回过头看,从1962年伍忠伦倒在雪线上,到1986年傅全有看见衣衫褴褛的兵,再到2013年公路通车。
这跨越半个世纪的漫长岁月,其实就为了印证一件事:
中国军人守土,从来不算计成本。
当需要拿命去填防线窟窿时,他们眼都不眨就去了;当需要花几十年去凿开一条生路时,他们一代接一代地干到底。
这条路,面子上是钢筋水泥,地基下头埋的却是信仰。
就像后来一位老兵说的:“路通了,咱们的腰杆子才算真正硬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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