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先别开那个门。

儿童房里,暖黄色的灯打在白色衣柜上,柜门紧贴着墙,静得像从来没人碰过,顾晨刚伸手碰到把手,就被这句话拦住了。

他说话不自觉放轻:“怎么了?

小女孩光着脚站在地垫上,头低得很厉害,刘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的下巴。

过了两秒,她才又开口。

你现在开,她会生气的。

谁?”顾晨皱眉。

女孩抬眼,眼神却没往他这边看,只看着衣柜门和门缝之间那一道细细的阴影。

里面那个。

谁在里面?

她沉默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找词。

白天没有,晚上才有。

客厅里传来动画片里人物的笑声,隔着一道门,听上去空空的。

顾晨勉强笑了一下:“你说的是谁啊?

女孩的手更用力地揪住睡裙,指节因为用力发白。她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撒娇,也没有要哭的样子,只是很认真。

不是说过了吗……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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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21 年 11 月,入冬后的城南夜风开始变得锋利起来。

十八楼的窗玻璃被风一点点敲得发紧,屋里却是另一种温度——客厅的空调开在二十四度,茶几上放着刚吃完的外卖盒子,电视里低声放着一档亲子综艺,声音被压得很小。

顾晨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橱柜,抬手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一刻。

洗手间传来水声和小孩踩在防滑垫上的“啪嗒”声,他站在门口喊了一句:“籽籽,头洗好了没有?”

里面立刻传来细细的一声应答:“好了——”

门被拉开,一团湿漉漉的小人从水汽里探出头来,头发贴在脸颊两边,睡裙还没换上,只裹着一条小浴巾。

“出来,别踩凉地砖。”顾晨伸手,把她整个人捞出来,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冻感冒了你妈妈又要念叨了。

说到“妈妈”两个字,他的语气下意识放轻了一点。

茶几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微信界面——最上面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出的消息:“东京那边冷不冷?记得多穿。”

对方只是简单回了一个“忙”字,再加一个笑脸。

两年前,姜蕴被公司派去东京,说是做项目对接,起初说一年,很快又变成“两到三年看情况”。出国前,她特意剪掉了烫染过的长发,留成顺顺当当一条马尾,笑着说那边节奏快,没空折腾自己。

视频里,她几乎一直保持着那个样子。

白色的墙,一扇关着的窗,头发束在脑后,耳边挂着蓝牙耳机,屏幕里看不到别的东西。

这两年,家里只有顾晨和顾籽。

早上七点半出门,他骑电动车送她去小学,顺道绕去公司;晚上五点半下班,再把孩子从托管班接回来。回家、做饭、检查作业、洗澡、吹头发——这一套,从星期一到星期五,几乎从不出错。

孩子的房间在最里侧,靠着阳台。门上贴着一张彩色星星贴纸,是开学那天老师发的奖励。

顾晨吹干女儿的头发,拿着叠好的小睡衣,带她往房间走。

儿童房的灯光偏暖,顶上的吸顶灯罩着一层乳白色罩子,把光线打得很柔。窗帘拉得紧紧的,遮住外面夜色,靠窗的一整面墙被白色的衣柜占满,柜门顺着墙线排开,最靠里面的一扇旁边就是儿童床。

顾籽一进门,就顺手把床上的毛绒玩具往角落一搂,光着脚站在地垫上等他。

“过来,举手。”

“好。”

她很听话地把两只胳膊举起来,像一只小小的、被人抓着换毛的动物。顾晨把毛巾搭在床头,解开浴巾,把睡衣往她头上套。

动作做到一半,顾籽忽然说话了。

“爸爸。”

“嗯?”顾晨嘴里含着一个衣服扣子,随口应了一声。

“你知道吗?”

他低头,对着扣眼,手上没停:“知道什么?”

顾籽仰着脸,被衣服挡住了一半视线,声音却很认真,“妈妈晚上会躲在衣柜里。”

扣子“咔哒”一声扣上了。

顾晨愣了半秒,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下意识笑了一下,“胡说什么呢,你妈妈在日本,哪有空躲衣柜。”

女孩的头从衣领里钻出来,她没有跟着笑,只是眨了眨眼睛,目光越过他,看向房间角落。

“真的。”

“她在里面。”

顾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靠窗的那排衣柜门关得整整齐齐,白板在灯光下显得干净,门缝细得几乎看不出来。最靠墙的那一格,手柄位置比别的略高一点,是装外套和被子的那一格。

他习惯性地找了个最轻松的解释:“你是做梦了,把妈妈梦到衣柜里了。”

顾籽摇头,动作很慢,“不是梦。”

她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指得很具体,“就是那一扇。”

顾晨看着她那只小手,指尖在空气里悬着,刚好对准最里侧的柜门。

他把睡衣下摆拉好,装作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往回拐,“你怎么知道是妈妈?”

女孩想了一下,像是在做一道很简单的题。

“她头发长。”

“跟视频里面一样。”

顾晨的笑意在脸上顿了一下。

视频里,姜蕴的马尾确实总是扎得很整齐,从脑后垂下来,末端刚好落在肩胛骨附近。顾籽平时看视频的时候,经常伸手去摸屏幕,说要帮妈妈扎头发。

他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喉咙有些发干,“那她在里面干嘛?”

“站着。”

“不说话。”

顾籽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那她什么时候来?”

“你睡着以后。”

“什么时候走?”

女孩摇头,“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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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晨的手在给她系睡裤腰带时,明显顿了一下,指尖有些发凉。

他抬眼看了看衣柜,又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尽量让语气听上去像是在开玩笑。

“柜子里哪有人啊,都是衣服和被子,要真有,爸爸早就发现了。”

顾籽低下头,用力抓了抓睡衣下摆,过了一小会儿,她抬了一次眼。

“她有时候会把门关好,有时候,会留一条缝。”

顾晨听到“缝”这个字的时候,后背像是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肌肉不自觉紧了一下。

“什么缝?”

“衣柜门。”

顾籽抬起手,比了比:“这么一点点。”

她两指之间只留了一个细到几乎看不见的距离,然后又补了一句,“头发会掉出来,掉到门缝这里。”

说着,她把手移到衣柜门板的下半截,刚好是顾晨平时握住手柄的位置。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

空调出风口还在轻轻往外推暖气,窗缝偶尔发出一点细微的响动,像是谁用指甲刮过去,又像塑料膜被风吹动。所有这些声音,被孩子的几句话压得很淡。

顾晨觉得自己手心已经出了一层汗,黏在女儿睡衣的布料上。

他继续问下去,声音比方才低了半度,“你有听见她说话吗?”

“没有。”

“她看你吗?”

“嗯。”

“怎么看的?”

顾籽想了想,认真地找词:“就是那,站着,看着,不眨眼。”

“看着,不眨眼”这几个字落下来时,顾晨胸口有一瞬间的发闷,他不得不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没在孩子面前露出太明显的表情。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强行把语气往轻里抬:“可能是你太想妈妈了,白天想,晚上做梦,就以为她来了。”

顾籽没有反驳,只是过了几秒,抬头叫了他一声:“爸爸。”

“嗯?”

“今天晚上,你帮我把衣柜门关紧一点,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是什么东西正面撞在顾晨胸口,不重,但闷得很。

他顿了顿,还是应了一声:“好。”

他走到衣柜前,伸手按住那扇她反复指过的柜门,往里推到最紧,特意又拉了一下手柄确认,门板完全贴死在柜框上。

“你看,关紧了。”

“不会开了。”

顾籽站在床边,仰着头看了一眼,似乎确认完毕,这才慢慢爬上床,把被子往自己身上拉。

顾晨把她的被角掖好,关了灯。

屋子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窗帘边缘一点模糊的轮廓。他在门口停了一下,耳朵里嗡嗡的,心跳声反而被放大。

几秒之后,他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衣柜安安静静地立在角落里,白板在黑暗中只剩下一块灰暗的影子,看不出门缝,也看不出缝里有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他一个人带着孩子住了两年的地方,在此之前从来没有让他觉得不安全。

而从今晚起,这种感觉,开始有了一点松动的迹象。

02

第二天一早,天还阴着。窗外的楼群被一层薄雾压着,十八楼往下看,全是灰白色的屋顶和车顶。

顾晨比闹钟早醒了十几分钟。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脑子里却还是昨晚那几句话——“柜门会留一条缝。”“头发会掉出来。”。直到闹钟响起,他才像是被推了一把,从床上坐起来。

送顾籽去学校,一切照旧。

她背着小书包,在校门口回头冲他摆手,动作跟往常一样。顾晨也照例挥了挥手,看她被老师领进教学楼,直到小小的身影被门框挡住,他才转身。

只是这一次,他没去停车场。

他回了家。

门一关上,屋里立刻安静下来。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往前走,他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慢了一拍,随后下意识摸了摸门锁。

他做安防这么多年,哪怕不看也知道自家门锁是什么型号、哪一年换的、有什么漏洞。可是今天,他还是把整个门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锁舌、天地钩、防盗链、猫眼。

没有划痕,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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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门框边缘,又抬头看猫眼。猫眼周围的漆面完好,玻璃也没有松动的迹象。

顾晨直起身,胸口并没有因此松一口气的感觉。

他走进走廊,停在儿童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拧开门。

房间里还留着一点昨晚的暖气味道。窗帘拉着,缝隙里透进一条细细的白光,刚好打在衣柜门上。

顾晨没去碰衣柜。

他先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了一点。

外面是十八楼的高度,楼下车子像一个个小方块,风从楼缝里灌上来,吹得玻璃微微一颤。他伸手摸了一下窗扇,冷冰冰的。

这扇窗,他平时几乎不动。

阳台那边有一整面落地窗,他怕孩子危险,从顾籽出生起,就把儿童房这扇窗几乎封死,顶多偶尔擦玻璃时打开一点点。

今天,他慢慢往下看。

窗轨的角落里,有一块灰尘被磨开了。金属轨道露了出来,边缘有很细小的一圈划痕,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来回蹭过。

顾晨眯起眼,往前凑近了一点。

那不是时间留下的那种圆滑的磨损,而是带着方向感的——从外往内,反复推拉,金属边缘微微起毛。

他用指尖扣了扣那一小块,指腹划过时,有很轻微的刺感。

顾晨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按了按窗扇,试着往外推。

“吱——”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轨道里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子里异常清晰。

顾晨停在那一瞬,手指一僵。

他呼出一口气,把窗重新合上,反锁好,又多按了两下确认。

然后,他才走向阳台。

阳台和儿童房共用一面外墙。从阳台往外看,可以直接看到隔壁家的阳台——两家之间只有一道半高的玻璃护栏,护栏外是一条共用的空调外机平台。

顾晨站在护栏边,往旁边看了一眼。

隔壁阳台此刻没人,玻璃门上拉着一半窗帘,里面情况看不清楚。护栏高度到他腰部稍上,外机平台上有一层灰,但并不算厚,靠近隔壁那一段被踩出过一点浅印。

对成年人来说,从隔壁翻过来,踩着外机,再跨过护栏,确实不算太难。

顾晨抓着护栏的手收紧了些,指节有点发白。

他从阳台回到客厅,顺手把垃圾袋系好,换上运动鞋,拿起垃圾袋往门外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监控对着他,角度稍微有点偏。他盯着角落里的那颗摄像头看了两秒,突然意识到——

这栋楼的每一层走廊都有监控,单元门口也有。可儿童房的那扇窗,外面什么都没有。

出了楼门,他把垃圾扔进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没有立刻走,而是转向物业办公室的方向。

物业在一楼角落,一扇玻璃门贴着“服务中心”四个字,里面有台式电脑和一排档案柜。

值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工牌,正在看电脑。

顾晨推门进去,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随意,“师傅,我问个事儿。”

物业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点点头,“啊?你说。”

“我家隔壁,那户,最近是不是有人搬进来了?”

“隔壁?”男人想了想,手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电子住户表,眼睛扫了一圈,“你是 1802 吧?旁边 1803,前阵子刚有人搬进来。”

顾晨故作不经意,往前凑了半步,“一个人住?”

“对,一个男的。”男人撑着桌子靠了靠椅背,“看登记信息是三十多岁,在城西上班。”

“家里就他一个?”

“登记是这样写的。”男人抬眼看他,反问了一句,“怎么,你家有噪音啥的?”

顾晨摇头。

“没有,就是平时没怎么见着人,好奇问一下。”

男人笑了一声:“现在年轻人都这样,上班早出晚归的,这人不太爱说话,搬家的时候也就跟我们打了个招呼。”

顾晨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门。

门一关上,他才发现手心都是汗,手机被捏得滑手,差点从掌心掉下去。

回家的路上,他在小区路边停了一下,盯着他们那栋楼的方向看了几秒,才收回视线。

傍晚接孩子放学时,他刻意绕了一圈。

把电动车停在小区侧门外面的一棵香樟树旁,他背靠树干,装作刷手机,目光却一直锁在单元门口。

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树叶沙沙响。单元门开了又关,人影进进出出。

大约二十分钟后,一个人从门里走出来。

穿着深色外套,背着灰色双肩包,短发剪得很干净,贴在头皮上,后脑勺线条利落。他低头看了眼手机,脚步不快不慢,直接往小区外走去。

顾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那人的侧脸在路灯下掠过,鼻梁线条很清楚,但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上班族,三十出头的样子,不胖不瘦。

短发。

顾晨盯着那头短发,直到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他想起顾籽昨晚说的那句——“头发长,跟视频里面一样。”

两张脸、两种头发样子,在他脑子里来回切换,切到最后什么都对不上。

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顾籽埋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顾晨筷子停在空中一两次,都是被女儿叫回神的。

“爸爸,你菜掉了。”

“啊?”他低头一看,才发现筷子里的青菜已经掉回盘子里,自己却没察觉。

“你在想什么?”顾籽歪着头问。

顾晨挤出一点笑,“在想公司事情,菜好吃吗?”

“还行。”她认真地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的碗里,“你别老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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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前,顾晨陪她在地垫上拼了会儿积木,等她刷牙洗脸完,才把她送回房间。

她蹲在地上,拿两块积木在那儿一上一下比划,他坐在床沿,看着她的动作,心里盘算了几遍,一直到她自己开口收拾玩具,他才叫住她。

“籽籽。”

“嗯?”

“昨天你说的那个……”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说法,“你再跟爸爸说说,好不好?”

顾籽仰头看他。“哪个?”

“衣柜里那个。”他把“妈妈”两个字咽了回去,“她长什么样子?”

女孩眨眨眼,像是在回忆,“头发到这里。”

她伸手比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看不清,头发挡住。”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女的?”

“就是女的。”她有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就是妈妈呀。”

顾晨喉咙里滑过一点苦涩,没接这句话,只换了个角度继续问:“她是从哪儿来的?”

顾籽抬手,指向窗帘那边:“那里。”

“窗户?”

“嗯。”

她又补了一句:“有时候在衣柜里面,有时候站在门那里。”

顾晨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扫过房门,又迅速拉回来。

他的心口有一点发紧,可脑子里同时又闪过下午看到的那个人——短发、深色外套、低头看手机。

现实和孩子说的东西,完全对不起来。

那天晚上,他没回自己房间。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薄被和一个枕头,在顾籽床边的地上铺好。等孩子睡过去,他关了灯,自己躺在地上,眼睛睁着。

窗外偶尔有车子经过,高架上传来的声音被玻璃隔了一层,听起来闷闷的。楼道里不时有几声脚步,电梯开关门发出低沉的提示音,隔壁偶尔传来拖椅子的细响。

这些声音,平时他都不会留意。

今晚,每一声都被放大了。

他听着听着,反而有一种错觉——像是有人也在某个地方,隔着什么东西,盯着这间房,盯着他们父女两个。

只是他无论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到。

03

那一晚在地上睁眼到天亮之后,顾晨终于意识到,光靠听是不行的。

闹钟响起,他起身送孩子上学,途中几次想开口问,却又咽了回去。

把顾籽送进校门,他没去公司,而是直接折返回家。

进门之后,他第一件事不是脱鞋,而是走到客厅电视柜前,把一个黑色的小盒子从纸袋里拿出来——这是前些天公司换下来的样机,他顺手带了两套回来,本来打算拆开研究一下,现在有了别的用途。

晚上吃完饭,他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把话题引过去。

“籽籽,你不是老说怕小偷吗?”

“爸爸公司有那种小摄像头,给你房间也装一个好不好?”

顾籽正在沙发上画画,抬头看他,“会拍到我睡觉吗?”

“会。”顾晨故意说得轻松一点,“到时候你要是做梦说梦话,我们就知道了。”

她想了两秒,点点头,“那可以。”

夜里八点多,顾籽在客厅看动画片,他拿着小梯子进了儿童房。

一个摄像头装在靠近天花板的墙角,镜头对着床和衣柜;另一个装在阳台玻璃门的上方,斜着照向窗轨和护栏。

调试的时候,他特意看了一圈画面——两个角度都不算死,有人从窗户进来、从衣柜、从门口靠近床,画面里都会留下影子。

“这个是做实验用的。”他对着门口探头看热闹的顾籽说,“最近帮公司测试几天。”

“嗯。”小女孩点头,似懂非懂,“那妈妈会看到吗?”

顾晨手上一顿,随即笑了一下:“视频里要是接你妈的电话,可以给她看。”

第一天晚上,他没有再在地上打铺,而是坐在客厅沙发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两个摄像头的画面分成左右两格,占满了屏幕。

儿童房的灯关了,红外模式自动打开,画面变成灰白的。床上的小人团成一团,呼吸均匀,衣柜在画面里是一整块深色。

阳台那边也安静,窗扇纹丝不动。

时间从十点慢慢走到十一点,再走到一点。顾晨困意一阵阵往上涌,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发酸,但视线一直黏在屏幕上。

屏幕里,只能偶尔看到顾籽翻个身,抓一抓被角,窗帘轻轻晃一下。

他撑到两点,实在撑不住了,只好把闹钟设在四点,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眯了过去。

闹钟响起时,他第一反应就是猛地坐起来,去看回放。

整整一晚,回放快速放完,画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异样。

第二夜,他照旧坐在客厅,把灯关掉,只留下屏幕的光。人比前一晚更疲惫,脑子里却比之前更乱。

他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被孩子的一句话带偏了——

即便安防做久了,也没必要把最糟糕的情况当成唯一选项。

那一晚,一直到凌晨两点半,画面还是只有重复的翻身、落灰和微风。

第三夜,顾晨告诉自己,再看完这晚,如果还是没有,他就把摄像头拆了,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块儿扔掉。

顾籽睡下后,屋子比前两晚还安静。

他照旧坐在沙发上,面前是打开的电脑和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时间过了十二点,他困意越来越重,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实在熬不住时,他低头揉了揉眼睛,手指按在眼眶上,停了几秒。

再抬头的那一下,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阳台画面的右侧,窗扇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风吹动的那种,而是带着力度和方向的晃——从外往里,缓慢而有节奏。

顾晨的手还停在眼眶那儿,半抬着,动作僵住了。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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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扇又被推了一点,窗框与玻璃之间出现了一道暗下去的线,缝隙一点点拉开。动作慢得厉害,像是推的人在刻意控制声音。

几秒之后,一团影子挤进了那个缝隙。

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接着是从顶部垂落下来的一大把头发——在红外画面里,头发显得格外深,像一块移动的黑布。

一个不算高的人影从窗外翻了进来。

她先把脚探进来,踩在窗台内侧,身体往里一挪,在窗框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听动静。紧接着,她轻轻一跃,落在阳台地面上,动作熟练又轻。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顾晨觉得自己心脏像被什么抓了一把,猛地一紧,胸口发硬。

他的手从眼眶上滑下来,狠狠按在沙发扶手上,指节发白。

屏幕上,那个长发人影在阳台里停了一秒,然后转身,朝儿童房那扇门口的方向走去。

顾晨腾地站了起来。

那一刻,他连鞋都没顾上穿,赤着脚从客厅冲出去,脚步在地板上踏出一串钝响。

儿童房的门被他一把推开。

灯同时被他按亮,刺眼的白光把整间小房间照得通亮。

床上的小人被灯光惊到,皱了皱眉,又翻了个身,继续睡。窗帘安静地垂着,衣柜门合得紧紧的,地上没有多余的影子。

顾晨站在门口,呼吸又快又浅,胸膛剧烈起伏,喉咙干得厉害。

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房间翻了一圈——拉开衣柜、掀开床底、检查窗锁,连门后背都看了。

什么都没有。

他又退回客厅,手有点抖,重新打开刚才那一段监控,拖回到窗扇开始晃动的地方,将播放速度调慢。

画面一帧一帧往前走。

那团影子从窗外翻入,落地,站稳,转身,朝着儿童房门的方向走。

走到画面边缘的时候,整个人影突然轻微抖了一下,接着画面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卡顿,随后——她就不见了。

没有继续走出画面的过程,也没有再出现在任何角落。

像是被人从画面里剪掉了一段。

顾晨把阳台、儿童房两个画面来回切换看了好几遍,手心出汗,鼠标在掌心里打滑。他咬了咬后槽牙,拿起手机,拨了 110。

报警的时候,他的声音出奇平稳,只是说有人可能从窗户翻入,家里有小孩,希望警察来看看。

警察来的速度比他想象的快。

两名民警进了屋,先看了看窗户和阳台的结构,又让他把监控录像拷到 U 盘里。

其中一个民警站在阳台上,伸头往外看了一圈:“十八楼,从外面往里翻,确实有点难度。”

另一个拿着手机,对着窗轨拍照:“但这个护栏高度,成人翻越不是不可能。”

他们让顾晨把整栋楼这一层的结构简单说了一遍,随后联系了小区物业,调取了当晚的楼道和单元门监控。

画面从晚上十点拉到凌晨三点,一间一间看过去。每一个进出过这个单元的人影,都被放大查看,又一一排除。

没有任何人在那个时间段接近过他们这层楼。

隔壁 1803 被敲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显然有点惊讶。

门打开,站在里面的是顾晨在楼下见过的那个男人——杜衡,头发还是那样干干净净地贴在头皮上,脚上踩着一双拖鞋,家里灯光普通,地上散着几本杂志。

民警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杜衡一脸茫然。

“我昨天晚上在公司加班,十二点多才走。”

他说完,从桌上拿起手机,翻出打卡记录、聊天记录,又把自己昨晚点的外卖记录给民警看。时间点都对得上。

民警还是例行公事地在他家里环视一圈——

没有女式衣物,没有长假发,没有绳索或钩爪之类的工具。阳台上只堆了两个纸箱和一盆快死的绿萝。

回到顾晨家,两名民警一起看那段监控录像。

长发人从窗外翻进来的画面在屏幕上来回放了好几遍。红外模式让细节有些发虚,但轮廓清晰:头发很长,披散下来,蒙住大半边脸,身形不高,偏瘦。

“像个女的。”其中一位民警低声说。

另一位皱着眉,靠近屏幕一点。

“可我们看了整栋楼的监控,这人没从楼道进。”

“要么就是某户人家带进来的,要么……”

他停了一下,没有把后面的可能性说出来。

做完笔录,民警叮嘱了一些常规的安全注意事项,又说会继续调取更长时间段的监控,如果有新情况会联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的声音一下子被抽走了,只剩下钟表滴答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三天,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原样。

顾晨每天还是照常上下班、接送孩子,晚上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什么都没有”的画面。

按理说,有了监控、有了警方介入,又有两三晚的“平安”,他应该松一口气。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却越发绷得紧。

因为现在,他不是在猜有没有人来过,而是在盯着一个已经出现过的人影——一个从画面里翻进来,却又凭空消失的长发人。

有证据。

可是那证据指向的是一块空白。

这种被卡在中间的感觉,比什么都没发生过还难受。

04

卫生间的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灯光打下来,把人影晃得有点发白。

小板凳上,顾籽踩着拖鞋,仰着脸刷牙,泡沫糊了一嘴。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忽然停下动作,小声问了一句:

“爸爸,你觉得……今天晚上,妈妈会不会躲得更好一点?”

顾晨正在旁边给漱口杯接水,动作顿住,水差点溢出来。

“你说什么?”

他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常,可那一瞬胸口还是像被拧了一下。

顾籽对着镜子,抿掉嘴边的泡沫。

“前几天你们老看电视。”

“她就不太动了。”

“今天你们不看的话,她会不会躲得更好?”

顾晨的喉结滚了一下,视线从她肩膀上滑到门框,又拉回来:“你最近……有看到她吗?”

女孩摇摇头,眼睛却没有离开镜子。
“没有。”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但是她还在,在衣柜里,只是你们现在看不到。”

那一瞬,顾晨有一种很具体的感觉——之前几晚的“平静”,并不是结束,而只是对方在等。

他用毛巾给女儿擦干脸,声音压得很低:“别乱想,刷完牙睡觉。”

顾籽点点头,没有继续说。

等她躺进被窝,抱着小熊,呼吸慢慢均匀下去,顾晨关灯走出儿童房,在门口停了几秒,才转身去客厅。

十几分钟后,他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

他先把门虚掩上,在手机上调低手电筒亮度,这才蹲到床边。

几块宽大的粘鼠板被他一块块拆开,护纸轻轻揭起,露出里面黏糊糊的表面。他控制着动作,尽量不让任何细小的声响打破房间的节奏。

床前一块,衣柜门前两块,间隔着铺成一条弯曲的带子。最外侧,他又用剪刀剪了一条细长的双面胶,贴在门口刚好迈步的位置上,用地垫边缘遮住。

窗边,他悄悄推开一条缝,在窗轨和内侧的铝框上,撒了一薄层细细的白粉——那是他从工具箱里翻出的滑石粉,平时用来测试轨道滑动阻力的。

做完这一圈,他又检查了一次儿童房摄像头的角度,确认床、衣柜、地面都在画面里,这才把门关好。

回到客厅,他把灯关掉,只留电脑屏幕亮着。两个画面并排放着,时间数字一秒一秒往前跳。

前半夜,没有任何不同。

阳台画面里,窗帘一动不动,城市的冷光在玻璃上打出一层淡淡的反光;儿童房那边,小小的人缩在被子里,偶尔翻身背对镜头。

时间过了一点多,顾晨的眼睛又开始干涩。长时间盯屏幕,让人分不清是困意还是疲惫。

他抬手捏了捏鼻梁,刚准备起身去倒杯水,右边阳台画面忽然轻微晃了一下。

窗扇,动了。

不是整片移动,而是玻璃边缘的位置,出现了极微小的角度变化,接着缝隙一点点拉开。

顾晨的手还停在鼻梁那里,整个人僵住,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窗扇从外往里,被人一点一点推开,动作比上次更慢,每一次推进都停顿一两秒,像是在听屋里的动静。

几秒后,一团影子贴着窗框滑进画面。

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一大片垂下来的黑色——长发在红外画面里几乎成了一整块墨色,从窗外垂进来,挡住了半扇玻璃。

那个人影先探进一只脚,落在阳台内侧,又把身体整个挤进来,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落地时,她微微弯腰,长发跟着晃了一下,遮住胸前。

顾晨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乱撞,连呼吸都变得不均匀。

屏幕上,长发人影在阳台里停了几秒,随后转身,朝儿童房那扇门外走去。下一秒,她已经出现在儿童房的画面里——

先是一截很淡的黑影,从画面右侧靠近衣柜的位置慢慢拉长,接着衣柜门缝像是被人从里面轻轻推了一下,门板没有完全打开,只是缝隙比刚才大了一些。

那团长发影子仿佛从门缝后面“流”了出来。

顾晨的手在空中攥了一下。

那人影在衣柜前停住,不动。

过了两三秒,她抬脚,朝床边迈了一步。

就在脚落地的那一瞬,画面里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肩膀重重磕在床沿,床板跟着晃了一下。她本能地伸手去扶,却怎么也直不起身子,下半身像被什么死死拴在了原地。

顾晨从沙发上整个人弹起来。

他几乎是冲刺着跑向儿童房,脚步在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手碰到门把时,手心都是汗,指尖却发凉。

“咔哒——”

灯被他一把按亮。

白光瞬间铺满整间房。

床边的那一团影子,瞬间从监控画面里的黑白轮廓,变成了具体的人。

一个人歪斜地半跪在地上,一只脚牢牢粘在那块粘鼠板上,另一条腿被迫扭成一个尴尬的角度。她的上半身前倾,半个肩膀顶在床沿上,手腕撑着床面,整个身体还在细细发抖。

顾晨没去看她穿的是什么,只看到地上的那块白色板子被踩得变形,边缘翘起来,胶面拉出几丝黏糊糊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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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过去,几乎是扑上去,一把按住那人的肩膀。

“你是谁?!”

这句话被他吼出来,声音发哑,嗓子像是被砂纸刮过,尾音带着抖。

肩膀下的人猛地一僵,然后开始用力往后缩,脚却死死粘在地上,根本退不开。她的手臂在空中乱挥,指尖挠到床单,抓出几道皱褶。

顾晨的手越收越紧,指节顶在对方的锁骨附近,感觉到那里的肌肉在紧绷、颤抖。

“别动!”

他咬着牙,又压了一句。

对方明显不听,挣扎得更厉害,肩膀往一侧扭,头也跟着猛地甩了一下。

长发被这一下甩得散开,遮住整张脸。有一缕发丝扫过顾晨手背,带着一点潮意。他下意识抬手去拨,指尖勾到了发根附近的某个固定处——

触感不对。

不是头皮,也不是扎发圈的那种紧绷,而是一层光滑的衬底。

电光火石间,他猛地一拽。

那团黑发整片地滑了下来。

一顶黑色的长假发,被他整个扯离那个人头上,软软地摔在地上,尾端蹭到粘鼠板边缘,立刻被黏住一角。发丝摊开,乱七八糟地铺在白板和地砖之间。

顾晨愣了一瞬,视线在地上那串东西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猛地抬头。

他本来以为,或者说,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已经自动帮他拼好了一个答案——

隔壁的杜衡,短发,假发,阳台,窗户,一切都对得上。

他甚至在动手前,已经做好了和隔壁男人撕破脸、打到派出所去的准备。

可那个人在他的手下慢慢抬起头。

动作非常慢。

先是下巴,线条紧绷;然后是嘴角,抖了一下;再往上,是鼻梁和眼窝,最后才是整双眼睛。

顶灯从正上方打下来,把那张脸照得很干净——没有头发遮挡,看得一清二楚。

顾晨整个人像被什么从里到外敲空了一样。

他先是怔住,好几秒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过度放大显得有点发黑。接着,脸上的血色开始一点一点往下退,先是嘴唇变得发白,再是两颊,最后连耳朵都失去了颜色。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点气音,几乎听不清:“不……不可能……”

那张脸离他很近。

眼睛因为剧烈呼吸而微微泛红,眼角有一条细小的干纹被灯光勾出来。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黑白分明,却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空洞。

鼻翼一张一合,呼吸急促,嘴唇抿得很紧,唇线勉强压出一条直线,嘴角却顽固地往下坠,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下颌线绷得死紧,连下巴上的肌肉都鼓起了一点小小的硬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皮肤因为紧张而贴得很近,连细小的青筋都隐约浮出来。

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像是被当场抓住的心虚,又像是被人掀开某种秘密之后的本能防备。

顾晨盯着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胸腔里鼓着一团气,怎么都出不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虚,字像是被生生挤出来的,尾音直接散掉成了一声嘶哑的喊:“这不可能!怎、怎么会是你……”

05

顾晨那一句“这不可能”,是几乎喊出来的。

跟着这声喊,床上的小人一下坐了起来。

顾籽被吓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本能地往声音那边看。灯光太亮,她眯了一下,下一秒,视线越过父亲的肩膀,落在地上那个人脸上。

她愣了两秒。

牙还微微咬着下唇,呼吸停住,像是卡在了那里。

然后,她手里的小熊砰地掉在床上,整个人又往前窜了一下,声音带着哭腔炸开:
“妈妈——?!”

这一声喊,把房间里的空气都震散了。

顾晨像被人从后脑勺敲了一棒,整个人微微晃了一下。他本能地想伸手拦住女儿,手却没伸出去——另一只手正死死按在那人肩膀上,指尖已经因为用力而发白。

地上的人抬头的动作停住了。

她的眼睛先是被那声“妈妈”刺了一下,瞳孔明显收缩,随即又飞快恢复成刚才那种复杂的色泽。喉咙微微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侧了一点头,避开顾晨的视线,却没躲开床上的那双小眼睛。

顾籽趴在床沿,双手抓着被子边缘,眼眶一下就红了。
“真的是妈妈吗?”

地上的人张了张嘴,唇瓣轻轻抖了一下,才挤出一句话:
“……籽籽。”

声音很轻,带着长时间没说话的那种生涩,又压得极低,仿佛害怕惊到谁。

顾籽“哇”地一声哭出来,身体往前探,就想跳下床。

顾晨这才回过神,一把按住她肩膀。
“别下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还粗,嗓音发紧,像是被撕裂过。
“籽籽,你先回去躺好!”

“可是——”

她边哭边挣扎,小手用力掰他的手。
“可是她是妈妈啊——”

地上的人听着这句话,肩膀微微一抖。

她抬起手,想朝孩子伸过去,手腕刚动了一点,就被脚下那一整片黏板拽住了神经,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又窝回原来的姿势。

顾晨咬紧牙关,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
“籽籽,你先看着爸爸。”
“爸爸数三声,你躺进去,不许再下来。”

他的手按在女儿肩上,掌心都是汗。
“一——”

顾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视线在父亲和地上那张脸之间来回打转。

“二——”

她的腿终于软了一点,往后退了半步,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三。”

她整个人往后仰回床上,抽抽噎噎地拉着被子,把自己蒙住,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从被子边缘偷看。

顾晨这才掏出手机,手指因为用力有点发抖,解锁都按了两次才成功。

他拨了 110。

“喂,警察同志……”他的声音努力压平,还是带着明显的颤,“我家抓到一个翻窗进来的,麻烦你们再来一趟。”

挂了电话,他低头看着脚边的人。

那张脸离他极近,灯光下每一条细纹都看得清楚。她的眼皮被泪水浸得有点发红,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湿意,呼吸急促,鼻尖因为紧张染了一层淡淡的红。

她抿紧嘴唇,一句话没说,只是别过脸去,不看他。

顾晨盯着她,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烧得他说不出完整的话。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那人微微闭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眼皮上投下一道轻微的影子。

她没有回答。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敲门声。

两名民警再次站在门口,看到屋里这一幕——床边的大块粘板、地上一顶黑色假发、一个被粘住脚站都站不稳的女人,还有床上掩着被子哭的小女孩——表情显然有一瞬的停顿。

领头的那位皱起眉。
“先把孩子带到外面去。”

顾晨点头。

他把女儿抱起来,送到客厅沙发上,尽量放轻声音:
“籽籽,你先在这里等爸爸。”

顾籽一只手揪着他的衣角,抽泣着问:
“爸爸,你不要把妈妈送走好不好……”

顾晨的喉咙狠狠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点声音:
“先听警察叔叔的,好吗?”

她咬住嘴唇,眼泪又掉下来,“……好。”

顾晨转身回到房间。

民警已经蹲下来,研究那几块粘板怎么撬开。其中一位示意他:
“先别碰她,我们慢慢来。”

用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只被粘住的脚从板子上慢慢剥开。皮肤被扯得一片通红,黏在胶上的细小绒毛被拉得乱七八糟,看上去有点触目惊心。

她试着站起来,脚一落地就微微一颤,身体摇晃了一下,被民警扶住。

“你们是什么关系?”其中一位民警回头问顾晨。

顾晨喉结滚动,视线在那张脸上停了几秒,嘴唇动了动,终于吐出三个字:
“我……老婆。”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狠命压扁了,没有任何喜怒,只剩下一种干涩。

民警互相看了一眼,神情明显一变。

“那就先带回所里做个详细笔录。”领头的说,“孩子那边,你自己先安抚。”

走出单元楼的时候,走廊的灯因为感应器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顾晨走在前面,手里提着那顶装进塑料袋的假发,塑料袋的口拧得很紧,拎在手上轻飘飘的,却像有千斤重。

背后,民警左右各扶着一个人慢慢往前走。她穿着一件普通的宽松外套,头发短到刚刚过耳,跟视频那头扎马尾的样子不太一样,也跟监控里那头披散的长发完全不是同一个人。

只是那张脸,没变。

到了派出所,灯是另一种冷白的。

顾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肘撑在膝盖上,手交扣,指节抵着额头。他能听到隔壁房间里笔录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民警的询问,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她低低的回答。

“姓名?”

她报上自己的名字时,他本能地抬了抬头。

“那你这段时间住在哪里?”

她停了一下,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
“朋友家。”

“朋友叫什么?”

“杜衡。”

顾晨指尖一紧。

走廊的灯像忽然亮了一格,他脑子里的几个碎片在那一刻对上——物业登记的那个名字、隔壁门牌上的门铃标签,以及这些天某些刻意忽略的细节。

“什么时候从日本回来的?”

里面停顿久了一点。

顾晨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在耳朵里。

“……五月。”

她给出的时间,比预计的三年期早了整整一年多。

“为什么没回家?”

这次的沉默更长。

顾晨几乎要站起来,却又被自己生生按回椅子上。掌心冒汗,膝盖因为用力有一点发抖。

里面传来她的声音,比刚才都要低。
“项目解散了。”
“我那边出了点问题,被裁了。”

民警的笔停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要从窗户翻进自己家?”

她笑了一声,那声笑极短,又轻又闷,像是从嗓子里蹭出来的。
“我进得去门。”
“但我不知道还能不能进得去你们的生活。”

这个答案显然不够“程序化”。

民警又问了一遍:
“你有没有意识到,你的行为已经吓到孩子了?”

她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带着明显的颤。
“我没想吓她。”
“我以为她会很快睡着。”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她,还记不记得我。”

“记不记得我”几个字落下时,后半个音节有一点发破,好像是被鼻音撞了一下。

顾晨闭上眼睛,指尖几乎嵌进了掌心。

里面还有别的问答:

她承认是自己翻窗,是自己戴假发,是自己躲进衣柜、站在门口;她说她原本只打算在医院附近租个小房间,等找到工作再回家;她说第一次翻窗是因为在楼下看到顾籽,没忍住想近一点看看;她说后来看到监控,知道顾晨在怀疑,就更加不敢敲门了。

每一句听起来像是解释,又每一句都留着大片空白。

做完笔录,时间已经过了午夜。

民警跟他简单说了下情况:法律上这是擅自潜入住宅,也算恐吓,但考虑到是夫妻关系,只要他不追究,可以先以“家庭纠纷”处理,留个记录,后续再看双方怎么协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空气一下子变得很薄。

她坐在椅子上,双手扣着膝盖,背微微弯着,像是长时间紧绷之后被抽掉了支撑。头发短短的,乱了一点,额前有几缕翘着,遮住一小块额头。

顾晨站在她面前,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看着那张脸。

眼角那颗浅浅的痣,鼻梁上淡得几乎看不见的一道旧擦伤,都是他熟悉的;可这一刻,这些熟悉跟这些天所有陌生的画面黏在了一起,让他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她。

他忍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你为什么不直接回来?”

她抬了一下眼睛,又迅速垂下去。

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说出口的版本。
“我那时候……没脸回来。”

顾晨盯着她。
“所以你就半夜翻窗,戴假发,躲到衣柜里?”

他的声音没有提高音量,却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你知道她哭成什么样吗?”

说到“她”的时候,他的喉咙狠狠抖了一下。

那人抬起手,指尖用力按了一下自己眼角,像是压住什么。
“对不起。”
“我真的没想吓她。”
“我以为……只要你不知道,是不是就还能当作那三年没结束。”

顾晨听到这里,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那种从外面吹进来的冷,而是从心口往外漫的——所有他以为稳固的东西,在这几个轻飘飘的字底下,显出一点松动。

民警走过来打断了他们。

“先这样吧。”
“今天都不早了,孩子在家需要人照顾。你们后面要说什么,可以回去慢慢说。”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外面已经是凌晨,街灯昏黄,路边的树影被拉长。

顾晨没有说话,一路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脚步有一点不稳,左脚踩地时会微微顿一下,显然粘板扯出来的那层皮还在疼。她没有再开口,也没有再靠近。

到了小区门口,他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既不像质问,也不像原谅,更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眼前的景象是不是还在现实里。

他只说了一句:
“先回去。”

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淡。

回到家门口,他掏钥匙开门,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方——那里装着的小小摄像头正对着他们,灯闪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段长发人翻窗的视频,在关键的几秒钟里卡顿了一下。

而今晚之前,这个摄像头,从来没有出过任何问题。

顾晨握着钥匙的手,停在空中,指尖慢慢收紧。

他很清楚,自己眼前这场“翻窗的真相”,只是把一部分东西拉到了光下。

还有一些东西,藏在那三年的空白里,藏在那一次跳帧的监控里,没有被说出来。

06

第二天早上,屋里比往常都安静。

客厅窗帘还半拉着,天色灰白,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没叠的毯子,隐约还能看出昨晚有人在那儿坐了一整夜的褶皱。

卧室门虚掩着。

顾晨先去看了顾籽——小孩一整晚抱着小熊睡,眼圈肿得厉害,醒来时一见到人,下意识先问:
“妈妈呢?”

他的喉咙动了动。
“在外面。”

顾籽掀开被子,光脚跑下床,推开门,看见客厅一角坐着的人影,愣了一下,下一秒扑过去:
“妈妈——”

那人被冲得往后一仰,忙伸手接住,小孩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鼻涕眼泪蹭了一脸。

她嗓子发紧,还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
“轻点,脚还疼。”

顾籽赶紧缩了缩脚,眼睛一直盯着她脸。
“那你以后别从窗户进来。”
“从门进。”

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
“好。”
“以后从门进。”

顾晨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手不自觉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他等顾籽去卫生间洗漱,这才开口:
“等会儿我送她上学,你在家,把脚擦点药。”

她抬眼看他一眼,很快又垂下去。
“嗯。”

语气平静,眼神里却有明显的躲闪。

等把孩子送出门,家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一下子薄了。

顾晨回到客厅,没有坐下,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像是找不到合适的位置。他看了看电视柜上方的交换机,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电脑——那台连着摄像头的笔记本还保持着昨晚的界面,只是屏幕黑掉了。

他转头看她。
“你打算怎么说?”

她坐在沙发边沿,双手扣着自己膝盖,指尖压得有点发白。听到这句话,肩膀还是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她先说的不是解释,而是认错。
“昨天……对不起。”
“我做的那些事,确实太过分了。”

顾晨没有接这一句。
“从头说。”
“从你离开那天开始。”

她呼吸明显重了一点,像是做了个很小却很用力的准备。

“两年前,我去东京的时候,确实是项目对接。”
“前半年都挺正常的。”

她说的时候不看他,视线一直落在茶几边缘,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后来项目组换人,新负责人跟国内那边吵得很凶。”
“预算被砍,技术方案被否了几次,最后整个项目被停掉。”

顾晨的眉头慢慢皱起。
“停掉就停掉,跟你翻窗有什么关系?”

她指尖动了动,像是不知道往哪里放。
“停了项目,公司要裁人。”
“我刚好在名单上。”

“你可以申请回调国内岗位。”

“那时候已经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那会儿,已经不只是工作的问题了。”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她明显有点犹豫,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

顾晨盯着她。
“还有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

长到让客厅里的钟声都能清楚地数出来。

“那边,有一个同事。”

她终于开口,语气很平平,没有刻意避讳,也没有刻意渲染。
“一开始只是工作上配合得多,后来……”

她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以为,项目结束之后,我的人生也要重新开始。”
“结果他先走了。”

顾晨手背上的青筋绷了起来。
“什么意思?”

“他拿到一个新的 offer,去了别的国家。”
“走之前,说得很好听。”
“让我等等他,等他安顿下来。”

她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有些明显。
“等项目解散通知下来,他连消息都不回了。”

屋里静了一瞬。

顾晨盯着她,像是在重新审视一个他原本以为很熟的人的轮廓。
“所以你那段时间,既丢了工作,也丢了那个人?”

她点了点头。
“是。”

顾晨胸口闷了一下。
“你打算瞒着我一辈子?”

她抿紧嘴唇。
“我那时候连回国的钱都是借的。”
“机票买好之后,我在机场待了一整晚,手机拿在手里,输你的号码,又删掉。”

她偏头看了看窗外,眼神空了一瞬。
“我不知道回到这儿,你会怎么骂我。”
“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走进这扇门。”

顾晨冷冷地问:
“那你选了一个最糟的方式。”
“戴着假发,半夜翻窗,把自己塞进衣柜。”

她苦笑了一下。
“我原本没打算上来。”
“是第一天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看到你牵着籽籽,站在小区门口等外卖。”
“她长高了很多。”

说到“她”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软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出现在你面前,你肯定先问‘你怎么回国了’,不会问她过得好不好。”
“所以我就走开了。”

顾晨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后来呢?”

“后来我在朋友那儿借住——”她停顿了一下,轻声补充,“就是杜衡。”
“我们在国外同一个项目,他比我先回来。”

顾晨的表情明显冷了几度。
“你们是什么关系?”

“同事。”她答得很快,随即又加了一句,像是知道这两个字根本不足以打消怀疑。
“这段时间,是他帮我找工作,帮我租房。”

顾晨没接话,只是盯着她,眼神越发沉。

她吸了口气,继续把后面的事情交代出来。

“第一次翻窗,是那天晚上我在楼下晃。”
“看到你关灯了,窗口也没动静,我就上楼了。”
“站在门口,敲门敲不下去。”

“你拿着钥匙转两圈锁芯都没敲下去?”顾晨盯着她,“你知道密码,你有钥匙。”

“所以我才觉得自己……更不配开门。”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反而是看到阳台那一条外机平台,我忽然想到——”
“你以前跟我说,这种结构最容易被人翻进来。”

顾晨的喉咙里挤出一点冷笑。
“条件反射了是吗。”
“我提醒别人防盗,你拿来练习翻窗。”

她没有反驳。
“那天我翻上去,玻璃门没锁死,只关了一道,里面很黑。”
“我开了缝,站在那儿不敢动。”
“听到籽籽的呼吸声。”

她的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压得更低。
“我就走近了一点。”
“看了她一会儿,又退回去。”

“你站在衣柜里面?”

“嗯。”
“我怕你突然进来。”
“衣柜门留了一条缝,我看得到她,她看不到我。”

顾晨闭了闭眼。

那几晚顾籽说的“门缝”“头发垂下来”“她不说话”——和现在这些话一一对应上了。

他睁眼,继续问:
“那摄像头跳帧,是怎么回事?”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问到这个细节。

“你安装那天,我在隔壁。”她慢慢说,“杜衡告诉我,你扛着工具上楼了。”
“我知道你肯定要装摄像头。”
“就上网搜了一下同款的参数。”

顾晨的脸色又冷了一度。
“然后呢?”

“那晚我翻过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激光笔。”
“你不也常用这个测试镜头炫光吗。”

她声音里带着一点哑哑的笑意,那笑意却更像是自嘲。
“我在阳台那边,用光点对着摄像头晃了一下,想让那几秒花掉。”
“只要你看不见我怎么进来的,我就还能……在你们看不到的角落,多待一会儿。”

顾晨的手背紧得发白。
“你倒是把我的工作经验用得很熟练。”

她低头。
“后来你报了警,我不敢再翻窗。”
“我以为你会把摄像头撤掉。”
“结果你没撤。”

她顿了顿,才说出后面那句。
“那天我看到你在客厅睡着了,就又上来一次。”
“没想到你在地上铺了那些东西。”

说到这儿,她小幅度地吸了口气,显然脚上的疼还在。

顾晨听完,良久没有说话。

客厅静了一会儿,只剩钟表走动的声音,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过了很久,他嘶哑着开口:
“你知道这一套对你来说,只是一种躲避。”
“对我和她来说,是一整套惊吓。”

她点头。
“我知道。”
“所以昨天在所里,我没有要求你帮我解释什么。”
“你要追究也可以。”

顾晨突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冷得像铁。
“我追究你什么?”
“追究你失业?”
“追究你在外面谈了一个来路不明的人?”
“还是追究你回国以后,宁愿躲在衣柜里看孩子,也不肯开门进来?”

她听着这些话,肩膀无声地缩了一下。

“你想怎么办?”

这一次,是她问。

顾晨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玻璃门,站在那条外机平台前看了一会儿,又回身看了一眼儿童房门方向——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是孩子贴在门后听动静的小夜灯。

他沉默着,又走回客厅,坐到她对面,背靠着沙发,像是忽然有点累。

“先把摄像头拆了。”

他说的竟是这句。

她抬眼看他,像是没听懂。
“……什么?”

“拆了。”
“家里不是工地。”
“我不想再每天盯着两个小窗口,猜什么时候会有人出现在角落里。”

他偏头看着她,声音平平。
“你如果要走,就走大门。”
“你如果要回来,也走大门。”

她喉咙轻轻颤了一下。
“那……你要我现在走吗?”

顾晨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还是冷的,但比刚才少了几分锋利,多了点疲惫。

“你走不走,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但你是不是她妈妈,是另外一件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今天晚上,你先留在这儿。”
“明天起,我们再想办法给她解释。”

她抿住嘴唇,眼眶一点点红起来。
“你不怕我再躲进衣柜里?”

顾晨反问:
“你还打算躲吗?”

她怔了一下,轻轻摇头。
“不躲了。”

“那就打开。”

顾晨说。

晚上,顾籽照例要睡觉的时候,三个人一起站在儿童房门口。

顾籽抱着小熊,一只手拉着妈妈的衣角,另一只手偷偷去扯爸爸的衣摆,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跳。

“那……妈妈还会躲在里面吗?”

她抬头看着衣柜,小声问。

顾晨走过去,握住衣柜把手,停顿了一下,偏头看向身后的人。
“你来。”

那人愣了愣,才慢慢上前,伸手握住把手。

她吸了一口气,把衣柜门整个拉开。

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小衣服和床单,最底层是一些玩具盒。没有人,没有阴影,没有长发垂下。

顾籽探头看了一圈,又看向她。
“那以后你不要在里面了。”

她蹲下来,和孩子面对面,眼睛红红的,却努力笑了一下。
“好。”
“妈妈以后坐在外面,看着你睡。”

顾籽想了想,伸出另外一只手,也去拉住她。
“那你也要拉着我睡。”

她点头。
“嗯。”

顾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

他抬手,把衣柜门留了一条缝,又伸手把上面的摄像头电源拔掉。

小夜灯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也落在那条缝上——里面软软的衣服颜色被切成一条细线,看起来很普通,很浅,和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不一样。

灯关掉前,顾籽突然又问:
“爸爸,那你会不会也躲起来?”

顾晨愣了一下,随即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爸爸不躲。”
“爸爸就在这里。”

他说完这句,伸手把灯关了。

房间重新落入黑暗,却不再那么陌生。

门没有反锁,衣柜门半掩着,里面只是衣服的味道;窗户锁死了,窗框上被清掉了滑石粉,轨道干干净净。

客厅里,再没有亮着的屏幕和闪烁的小红灯。

顾晨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着床上母女俩渐渐平稳的呼吸,最终转身走开。

他知道,三年的空白不可能靠几句话补上,也不可能靠一晚的坦白就抹平。

有些裂缝已经出现了,会不会愈合、能不能愈合,是后面的事。

但至少这一刻——

这间房子里,已经没有人需要再躲进衣柜。

妻子外派到日本3年,晚上我给6岁女儿盖被子时,她突然说:“爸爸,你知道吗?妈妈半夜躲在衣柜柜里看我睡觉。”我瞬间浑身发冷》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