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打开的时候,我拇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去。
十万。
婆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的白菜降价了。“小丽啊,小慧结婚,你是嫂子,随礼十万差不多。”她甚至没有看我,眼睛盯着电视里的婆媳剧,女主角正跪在地上哭。
我当时愣在那里,手里还端着刚洗好的葡萄。客厅里只有电视剧的声音,还有小姑子周慧在房间里打电话的笑声。老公周衍加班没回来。
“妈,十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婆婆终于转过头看我,眼神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压迫感:“怎么?小衍一年挣多少我是知道的,你们又没孩子,钱存着干什么?小慧是你亲妹妹,十万拿不出来?”
不是拿不出来。是凭什么。
但我没说。
我把葡萄放到茶几上,说了句“我看看账户”,就回了卧室。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砰砰砰的,像有人在砸门。
我和周衍结婚五年。五年里,逢年过节给婆婆包红包、给小姑子买礼物、给老家盖房子凑钱,我从没说过一个不字。因为我妈说过,嫁出去的女儿,要在婆家会做人。会做人就是吃亏的时候要笑,委屈的时候要咽。
可这次是十万。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里面的余额。这是我们俩攒了三年的钱,准备明年买房付首付的。周衍做程序员,我当小学老师,每一分都是干净的、带着汗味的钱。
婆婆在客厅喊:“小丽,转好了没?早点转,我好去银行换成现金,婚礼上好看。”
我手指点开转账界面,输入金额——100000。
就在这时候,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
周衍:“我妈让你出十万,你给她转一万就行。剩下的九万转给我,我自有安排。”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
什么意思?
我退出转账界面,点开和他的对话框。上面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下午他发的“晚上加班,别等我”。再往上翻,是我们俩商量周末去哪吃火锅的记录。
我打了一行字:“你确定?”
发出去之后,我等着他回复。一分钟,两分钟。
客厅里婆婆又催了一声:“小丽,转好没有?”
我咬着嘴唇,重新点开转账。第一笔,转给婆婆的账号,10000。第二笔,转给周衍的账户,90000。
转完之后,我握着手机,心跳得更厉害了。
这是我这辈子干过的最出格的事。
门锁响的时候,我已经躺下了。周衍轻手轻脚走进卧室,我以为他会问我转账的事,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洗了澡,在我旁边躺下。
黑暗中,我侧过身看他。他的脸被窗外路灯的光映出一点轮廓,眉眼舒展,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衍。”
“嗯?”
“你让我那么做,到底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热,指腹有敲键盘磨出来的茧子。
“小丽,”他声音很低,“这些年委屈你了。”
就这一句话,我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他说:“睡吧。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婚礼那天,是个大晴天。
周慧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像朵花似的。新郎是她自己谈的,家里开厂子的,据说彩礼给了三十八万八。
婆婆站在酒店门口迎宾,一身暗红色旗袍,脖子上挂着我去年送的金项链,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看见我们下车,她快步迎上来,第一句话是:“红包带了吧?”
周衍拍拍西装内袋:“带了。”
婆婆满意地点点头,又压低声音问周衍:“小丽转了十万,你没动吧?”
周衍笑着:“没动。”
婆婆看我的眼神这才有了点温度,拍拍我的手:“小丽懂事,妈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这四个字,我听了五年。
婚礼进行得很顺利。敬酒的时候,婆婆拉着我到处介绍:“这是我大儿媳,小学老师,可贤惠了。”亲戚们就夸她好福气,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成家了,当奶奶了。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到了改口环节,新娘子给公婆敬茶。轮到收红包的时候,司仪说:“下面有请新娘娘家的长辈上台,送上祝福和贺礼!”
婆婆亲自捧着那个红包上了台。
那个红包很大,鼓鼓囊囊的,装着一张银行卡。
婆婆站在台上,对着话筒说:“我女儿出嫁,我这个当妈的最高兴。这十万块,是我大儿媳郭小丽给妹妹的随礼。钱多钱少是心意,但小丽这份心意,我替小慧领了!”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我的脸发烫。
周衍坐在我旁边,面无表情。
然后婆婆打开了那个红包。
她先是笑着,把银行卡举起来给台下的人看。然后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凝固了,像慢镜头似的,嘴角从上扬变成平直,再变成微微下垂。
她低头看着那张卡,看了很久。
台下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司仪在旁边打圆场:“看来这个红包太厚了,妈妈激动得说不出话了……”
婆婆猛地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样穿过人群,直直地扎在我身上。
她举着那张银行卡,手在发抖。话筒里传出的声音也在发抖:“郭小丽,你这是什么意思?”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我。
我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周衍站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走上台,从婆婆手里接过话筒。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早就排练过无数遍。
“妈,”他对着话筒说,“这得问您啊——我妹的彩礼,您收了多少钱?”
全场哗然。
婆婆的脸白了。
周慧站在新郎旁边,婚纱的裙摆被她踩住了,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
“周衍!”婆婆压低声音,但话筒就在旁边,所有人都听见了,“你胡说什么!”
周衍没理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对着台下的宾客展开。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打印件。
“各位亲戚朋友,”他声音平静,“我妹妹周慧结婚,男方给的彩礼是三十八万八千。这笔钱,我妈一分没让周慧带走。她说,这是报答她养育之恩的。养育之恩要三十八万八千,我认。”
他顿了顿,转向婆婆。
“可是妈,小丽是我媳妇,不是您闺女。这五年来,逢年过节、老家盖房、妹妹上学,她出过多少钱,您心里有数。这十万块,是我们俩攒着买房的钱。您开口就要走,您问过我吗?”
婆婆的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裂开的雕像。
周慧忽然冲上台,夺过话筒:“哥!你干嘛呢!今天是我结婚!”
“我知道。”周衍看着她,“小慧,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嫂子这些年,是怎么被你妈对待的。”
他看向台下,看向我。
“小丽,上来。”
我腿软。但我还是站起来了。
穿过人群的目光,像穿过刀山。我走上台,站在周衍旁边。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这十万块,”周衍说,“我只让我媳妇转了一万。剩下的九万,在我这儿。这九万,我给小慧——不是随礼,是借给她开店的。她上次跟我说想开花店,缺钱。妈不让,说女孩子嫁人就好了。”
周慧愣住了。
周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递给她:“密码是你生日。”
周慧没接。她看着那张卡,又看着婆婆,眼泪忽然涌出来。
“妈……”她声音发抖,“彩礼的事,你没跟我说实话。”
婆婆嘴唇哆嗦着:“周慧,你别听你哥挑拨……”
“挑拨什么?”周衍冷笑,“妈,您手里那张卡,里面是一万。您要是觉得不够,可以再找我要。但往后,我和小丽的钱,我自己做主。”
他把话筒还给司仪,拉着我走下台。
身后,婆婆的声音尖利地追过来:“周衍!你今天让我丢这么大的人,你以后别想回老家!”
周衍头都没回。
走出酒店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
我被他拉着,穿过那些看热闹的人群,穿过停车场,一直走到路边。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我。
“吓着了吧?”他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他笑了一下,是我很熟悉的那种笑,有点憨,有点不好意思。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
“周衍,”我声音哑哑的,“你今天……”
“我今天怎么?”
“你今天,很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他笑得很大声,笑着笑着,把我拉进怀里抱住。
“小丽,”他在我耳边说,“我以前总觉得,家和万事兴,能忍就忍。可昨天晚上我看见你转账记录的时候,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忍。”
我没说话,把脸埋在他胸口。
他的衬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阳光的味道。
远处,酒店门口还乱糟糟的。有人进进出出,有声音飘过来,断断续续的。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一周后,周慧来找我们。
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眼睛还是肿的,但脸上有了一点笑意。
“哥,嫂子。”她把水果递过来,“我来还卡。”
周衍没接:“不是说借你的?”
“不用了。”周慧低头,“妈把钱给我了。”
我和周衍对视一眼。
周慧抬头看着我,眼圈又红了:“嫂子,对不起。以前……以前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这个比我小五岁的姑娘。这些年,她其实没为难过我。只是我们之间,一直隔着婆婆。
“进来坐吧。”我说。
她点点头,跟着我进屋。
那天下午,周慧说了很多。说她的彩礼,说婆婆怎么让她把钱全交出来,说她怎么不敢跟新郎家说实话。说她其实一直羡慕她哥,因为娶了个好媳妇。
“嫂子,”她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你以后别跟我妈计较。她……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她走之后,周衍从书房出来,从后面抱住我。
“怎么?”我问。
“没怎么。”他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就是想抱抱你。”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橙色。
我忽然想起来,结婚那天,也是这样的夕阳。那天周衍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他说,小丽,我会对你好的。
五年了。
他终于说到做到了。
一个月后,婆婆来了一趟。
是自己来的,没提前打电话。我下班回来,就看见她坐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旁边放着个塑料袋。
“妈?”我有点意外。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
“小丽,”她看着我,眼神有点躲闪,“我来看看你们。”
我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她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老家腌的咸菜,你爱吃那个。”
我接过来,很沉。
“妈,上去坐吧。”
她摇摇头:“不坐了,赶车回去。”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那个……小慧的钱,我还给她了。”
“我知道。”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穿着暗红色外套的背影,忽然觉得她好像矮了一点,老了一点。
“妈!”我喊住她。
她回头。
“下周……下周我和周衍回去看您。”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周衍说起这事。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我妈那个人,能主动来找你,已经是服软了。”
我想了想,说:“其实我也没怪她。”
周衍看着我。
“真的。”我说,“她是你妈,也是周慧的妈。她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对儿媳妇好。”
周衍笑了,把我拉进怀里。
“小丽,你怎么这么好。”
我没说话。
其实不是我有多好。是我妈从小教我的那些话,我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她说,会做人不是吃亏的时候笑,是吃了亏之后,还愿意给别人一个机会。
窗外有月亮,又大又圆。
我忽然想起那天的转账。
一万,九万。
一念之间的事。
可就是这一念,让我知道了,我嫁的这个人,值得。
日子照常过。
周慧的花店开起来了,我和周衍去看过,生意还不错。她给我们包了一束花,说开业第一束,必须给最重要的人。
婆婆后来再没提过彩礼的事,也没提过那十万块。她偶尔打电话来,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吃饭。语气还是硬的,但内容已经软了。
有时候我想,一家人大概就是这样吧。吵过、闹过、撕破过脸,可最后还是会坐在一起吃饭。
那些难堪的、疼痛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事,最后都会变成桌上的菜,咽下去,消化掉,然后继续往下走。
而那个给你夹菜的人,就是家人。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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