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妇女报)
转自:中国妇女报
□ 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 周玉林
清晨7点多,外普拉村的天光还未完全透亮。韩世琼已经起身,走向村里的生态污水处理池。她双手抚过池边的石块——这是她和村里另外8名村民在专家指导下,一块块亲手垒砌的;村旅游服务中心里,罗祥萍正在擦拭前台,她对着玻璃窗练习微笑,用清晰的普通话默念“欢迎来到外普拉”;午后,村外的芒果林里,黄苹正俯身查看果树的叶梢,阳光洒在她专注的脸上……
8年前,这些妇女的生活半径是灶台、烟田和自家院落。改变始于2017年,一个以她们为核心的可持续发展项目(联合国可持续发展目标示范村——中国云南省外普拉村以妇女为主的乡村振兴与可持续发展项目),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水,在这个千年彝村漾开了持续的涟漪。一场由内而外的蜕变,悄然发生。
被点燃的“她声音”
2019年春天的那个下午,罗祥萍至今记得指尖的那股冰凉。当时村里第一次举办普通话培训班,老师让每名学员上台自我介绍。轮到她时,她僵在座位上,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着衣角。“说呀,祥萍,就说说你是谁。”老师鼓励道。最终,她几乎是小跑着上台,用浓重的乡音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便赶紧跑了下来,心怦怦跳。
那是“她声音”被唤醒的起点。项目带来的22次培训,像一级级台阶。酒店管理课上,罗祥萍第一次知道床单要如何折出规整的棱角;彝绣针法培训中,她将记忆里母亲的花样,绣成了能售卖的工艺品;去玉湖村、德基村考察,她瞪大眼睛看着别处的妇女如何落落大方地介绍家乡,罗祥萍心里那颗种子破土而出。
2024年,当罗祥萍作为慕阳公司聘用的旅游服务中心主管,第一次独立接待20人的旅行团时,她流畅地介绍村史、安排食宿,脸上是从容的微笑。“从前觉得天就是自家房顶那么大,现在发现原来可以装下好多山外的世界。”她管理着村里三家民宿、一家农家乐,月薪3000元,公司还给她交了社保。那双曾经在讲台上紧张到冰凉的手,如今已经可以坚定地握着对讲机,调度村庄的旅游节奏。
像罗祥萍一样找到“声音”的妇女,在外普拉村共有607名。黄苹在芒果种植培训后,成了半个“土专家”,她种的芒果从一斤1元卖到了3.5元;韩世琼从养殖培训里学到了技术,建起了年出栏百头的养猪场。技能重塑了她们的双手,更重塑了她们看待自我的方式。被重塑的村落肌理
12月27日,夏学芳带着中国妇女报全媒体记者穿过村里新铺的青石板路,指向一处改造后的院落:“以前这里人畜混居,夏天味道重,苍蝇也多。”她口中的“以前”,其实并不遥远。几年前,外普拉虽然风景如画,但生活的基础却十分脆弱。污水横流,厕所简陋,牲畜棚挨着人居房。
改变的转折点始于2023年,由两名项目专家和9名村民(其中3名是妇女)组成的“4-M小组”,围在村头空地,用树枝在地上画图,讨论如何建造一个“不耗电、少花钱”的污水处理系统。夏学芳是小组的一员,她回忆:“专家讲原理,我们提村里实际情况,比如雨水多了怎么办、谁家地势低。最后定下来的办法,还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
这个“土法上马”的生态系统建成了,生活污水经过沉淀、植物根系净化,变成汩汩清流,用于灌溉。与此同时,一场更宏大的“分离”也在进行中:在项目和政府资金的合力下,村里的养殖区整体外迁,实现了彻底的人畜分离。曾经刺鼻的空气,终于变得清新。
今日的外普拉,不再是那个仅存在于照片中的“古村落标本”,而是一个血脉畅通、吐纳有序的生命体。这里,是看得见的洁净、闻得到的清新,是人与环境重塑后的和谐共生。
被激活的文化基因
夜幕降临,村中广场燃起篝火。火波诺玛(意为“月亮的女儿”)艺术团的成员们,身着绣满山茶花与火焰纹的彝族盛装,翩然起舞。团长韩世琼站在队前,歌声嘹亮。很难想象,几年前,她还是一个因丈夫去世而封闭自我、羞于见人的农家妇女。
“以前总觉得这身衣服又‘土’又‘扎眼’,只有吃酒席时才硬着头皮穿。”韩世琼抚摸着衣裙上精致的绣片,“现在不一样了,穿上它,就觉得腰板直,这是我们的根。”项目不仅扶持艺术团,请专家来编排舞蹈、整理古调,更关键的是,它创造了一个让文化“被需要”“被欣赏”的场域。
2025年联合国日的北京之行,是这种“被看见”的高光时刻。罗祥萍也是艺术团一员,她回忆出发前的夜晚,姐妹们互相检查头饰和衣角,兴奋得睡不着觉。“台上的灯光打下来,我们唱起祖先传下的歌,那一刻,心里特别骄傲。”那次表演,让源自深山的彝族舞乐,拥有了世界性的回响。
文化自信如滴水穿石,浸润日常。项目支持的“摸鱼节”“丰收节”,吸引了上万游客。夏学芳告诉记者,过去妇女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都不妥,现在她们能自然地与陌生游客打招呼,介绍家乡的习俗与特产。文化从一种背负的“传统”,变成了她们手中最闪亮的名片和内心最坚实的底气。
被重构的村庄秩序
每月底的村民议事会,气氛总是很热烈。最近一次讨论的是旅游收益分配和防火季的安排。桌边坐着的不仅有村中长辈,还有好几名像夏学芳这样的妇女代表,她们发言条理清晰、意见具体。
“以前村里开会,我们妇女就是来‘听’的,现在我们是来‘说’的。”夏学芳说。项目有意识地健全议事制度,鼓励妇女参与公共决策。量变引发质变。在村生态旅游合作社的11个管理岗位上,女性占据了7席。那个曾经由男性主导的乡村权力结构与话语体系,正在被稳步重构。
外普拉村党总支书记、村主任黄李乔表示,村民的纯收入翻了一番,从2017年的8000多元增长到2024年的1.7万多元。2024年,为了给合作社注入专业运营能力,宜就镇政府成立了慕阳公司。这不仅带来了每月合作社收入的飞跃,更以现代企业制度,为夏学芳、罗祥萍等女性骨干提供了稳定的岗位、社保和清晰的职业路径。经济赋权与治理赋权,在这里形成了良性循环。
“现在村里不少男人也开始下厨、洗衣了。”韩世琼笑着说,“他们说,你们都能管合作社、带艺术团了,家里的事我们也该分担。”玩笑的背后是性别角色观念的深层松动。当妇女从家庭的“后台”走向产业与治理的“前台”,她们改变的不仅是家庭收入,更是一种关于“谁能做什么”的乡村社会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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