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十国(907-979年)是中国历史上最动荡的乱世之一,中原五朝更迭、战乱不休,南方诸国群雄并起、互相攻伐。
在这场乱世棋局中,南平政权无疑是最“不起眼”的存在——疆域仅辖荆、归、峡三州(今湖北荆州、宜昌一带),面积不足3万平方公里,是十国之中最小的政权;兵力常年维持在两三万之间,战斗力低下,几乎无胜绩;地处江汉平原腹地,无山川阻隔,是南北用兵的必经之地,堪称“四战之地”。
但就是这样一个弱小政权,却从907年高季兴割据荆南奠基,到963年被北宋所灭,历时56年,不仅远超中原五朝平均寿命(不足10年),还比南唐、闽国、南楚等实力更强的南方政权更长寿,甚至在“五代十国”所有政权中,他的寿命也仅次于吴越,稳居第二。
割据政权
存续时长
补充说明
吴越
72年
十国之中存续时间最长
南平
56年
仅次于吴越,弱国长寿典型
南楚
44年
存续时长位列第三
南唐
39年
实力较强但存续时长短于南平
闽国
36年
部分统计口径略有差异,整体短于南平
后蜀
32年
存续时长短于南平
后人多有疑惑:南平既无争霸之力,又无自保之险,为何能在弱肉强食的乱世中“苟活”半个多世纪?
创业之初:“空城起家”、依托后梁,自成一国。
南平政权的奠基人高季兴(858-929年),出身贫寒,早年为汴州富豪家奴,后随主人投靠朱温。
凭借谨慎稳妥、察言观色的特质,逐渐获得朱温赏识。朱温甚至让朱友让收其为养子,如此,高季兴还算是朱温的“养孙”呢。
902年,朱温击败原荆南节度使赵匡明,任命高季兴为荆南兵马留后,镇守江陵。
荆南节度使的地盘,原辖10州,不可谓不小。
然而,乱世中,受到诸道侵夺,实际管辖的只剩下江陵一城。
而且,当时的江陵城,又残破不堪,人口不足万户,兵力不足千人,几乎是个空城。
朱温重点在北方,要集中力量对付李克用,实在没有精力来经营此处,就委任高季兴坐镇此处。
而高季兴,也就“空城起家”,自成一国了。
高季兴招抚流亡,人士渐归,又选拔将帅谋士,修治城隍,设置楼橹,建造战船;又开放粮仓救济流民,减免赋税、兴修水利,鼓励耕织恢复生产;招募流民和豪强子弟组建两千人亲兵,专注防守江陵;安抚当地豪强,通过联姻、授官等方式争取支持···
经过高季兴的经营,江陵渐渐富庶了起来。
907年,朱温篡唐建梁,高季兴第一时间遣使称臣纳贡,言辞谦卑,主动请求镇守荆南。
朱温忙于巩固中原,遂正式任命其为荆南节度使,册封渤海郡王,允许其自主招募士卒、征收赋税,默认了其割据地位。
此后,荆南始终坚守“不与中原为敌”的原则,每年按时纳贡,即便贡品微薄也从未间断,得以在中原内乱中安稳立足。
而因为“事大”的原则,北方中原王朝不觊觎此地的原因也就很明确了:对中原王朝来说,这里只是他的一个藩镇,而且是一个没有什么威胁且听话的藩镇。而由于其处于蜀、吴、楚之间,毕竟是边疆之地,中原王朝让其保持节度使状态,自己发展抵抗力量又是符合中原王朝利益的。
扩张行动,展现菜鸟本色,但安然可自保。
高季兴也是想要做大做强的,实力稍起后,高季兴就开始了自己的扩张企图。
长江上游的涪、万、忠、夔四州,原本也属于唐朝荆南节度使的地盘,唐末被割据四川的王建所夺。
于是,高季兴遂将夺取四州作为开疆拓土的第一步。
然而···高季兴的部队实在太拉跨了。
前蜀根本就没有调主力来,只是夔州刺史的本地军队,就大败荆南军,荆南军光被俘的就有5000人,高季兴换乘小船狼狈逃走。
随后以“助梁击晋”为名袭击襄州,但又再次毫无悬念地被山南东道节度使孔勍击败。
如此,高季兴开疆拓土的尝试,以耻辱惨败告终。
不过,即便如此,有后梁做靠山,荆南军虽然扩张打得拉跨,但别人也不敢来攻他。
于是,荆南虽然拉跨,但是依然安然自存!
因此,荆南得以自保的又一原因又很清晰了:江陵处于要冲之地,并非偏远难行之地。因此,中原王朝有能力通过威慑来决定其命运。而只要伺候好中原王朝,其他势力也不敢轻易去攻打他。
灵活而勇敢的外交操作,使其渡过第一次危机
作为朱温的“养孙”,只要后梁在,没有人敢动荆南。
然而,923年,李存勖灭掉了后梁。
荆南的后台倒了!
高季兴深知:深处要冲之地,获得大国的支持,是其存在的前提!
因此,高季兴不顾谋士的反对,亲自去洛阳拜见李存勖,展现荆南的忠诚。
高季兴此举,可谓是把握准了李存勖君臣的心思!
正如郭崇韬所说:荆南主动入朝来臣服,如果后唐把人家扣留起来,那今后谁还敢来臣服呢?
因此,李存勖嘉奖了高季兴,还册封他为南平王,“南平”之名自此确立。
如此,高季兴成功“换主”,得以有了新的靠山。
而只要靠山在,荆南就可保平安!
再次展现菜鸟本色,但却成功开疆拓土。
随即,后唐开始讨伐前蜀,高季兴自请用本道军队攻打夔、忠、万等州,使其隶属荆南。
李存勖当然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
于是,高季兴的第二次开疆拓土的尝试开始了。
这一次,高季兴知道前蜀的厉害,不敢直接去打上次打过的夔、忠、万等州,而是沿江西上,攻打相对好打的施州(今湖北施恩)。
然而,在后唐军队面前不堪一击的前蜀军,依然是荆南军惹不起的存在。
再一次,荆南大败,战船损失严重,高季兴只好逃回了江陵。
再一次,荆南军展现了其菜鸟本色。
然而,后唐还是顺利灭掉了前蜀。
于是,虽然打仗丢人丢打发了,但是,高季兴本着“只要你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的厚脸皮本色,请求后唐按照约定,将夔、忠、万、峡、归五州划为荆南属郡!
你后唐朝廷好歹是中原王朝,说话不能不算数吧!
李存勖不能说话不算数,但是,他也不能就这么被人占便宜,就还了高季兴一个“尴尬”:可以,按照承诺,这五个州划入荆州南道,但是,地方的刺史得朝廷任命,管理权在朝廷!
地是你的地,但是管理权在我!
但是,只要承认了地是我的地,我就有机会,有办法!
很快,后唐发生内乱,高季兴趁机驱逐了夔州刺史,任命了自己的官员,算是真正的开疆拓土了。
然而,这一次唯一的一次成功尝试,却几乎使其遭受了灭顶之灾!
最危险的时刻:唐、楚夹击,命悬一线,却安然渡过。
高季兴硬夺了土地,又抢劫了后唐押运的四川珍宝,引起了后唐的愤怒!
于是,后唐组织了一次声势浩大的攻势。
当时,山南东道、东川节度使、湖南的楚王马殷,都奉命来攻,三面夹击,声势浩大,几乎是泰山压顶。
然而,弱小的荆南,居然扛过了这次夹击。
1、各怀心思,后唐军进攻仓促结束。
后唐的各路将领,都是各有打算的。
东川节度使董璋,正与西川孟知详准备争取四川,自然不会跑来这里跟高季兴死拼。
湖南的楚王马殷,则更是有“唇亡齿寒”之感,不希望后唐朝廷直接控制江陵,从而直接威胁湖南!
而后唐要攻打江陵,最需要的就是东川和湖南提供的粮草物资。
结果,东川和湖南不积极支持,高季兴又坚壁清野,后唐军没多久就撤走了。
2、湖南的强势进攻,完全可以一举取荆南,却接受请和而去。
后唐大军撤走了,然而,只是湖南马殷就是荆南惹不起的存在!
后唐大军在时,马殷不愿为他人做嫁衣裳,自然不肯提供粮草兵马,然而,后唐军队撤走了,马殷就真的打起来了,有夺取荆南的势头。
很快,荆南军连战连败!
然而,在高季兴派人请和后,马殷的军队却很快就答应,撤军了!
当时,马殷责备手下王环为何不攻占江陵,王环回答:江陵在中朝(后唐)及吴、蜀之间,四战之地也,宜存之以为扞蔽。
马殷听完,非常赞许王环的高见。
由此,南平能以羸弱之资、无险之势长期存活的又一原因也就出来了:五代时期的南北诸国让荆南割据政权长期存在,把他当作一块缓冲地带,既有利于各国通过江陵进行交往,发展贸易,又能作为阻滞他国军事进攻的一道屏障,对于周围各国都是有利的!
在南北大运河漕运受阻的情况下,江陵是四周各国互相交往的必经之地,被任何强大势力所掌控都会为其他各势力所不容,倒不如让羸弱的荆南占据此地,既作为各国冲突的缓冲,又作为各国交流的枢纽。
“赖子外交”,将生存智慧发挥到极致
高季兴去世后,他的儿子高从诲将夹缝中求生存的指挥发扬到了极致。
1、向所有人全面示弱、称臣。
高季兴的时候,他的“事大”还是有讲究的,一般只对中原王朝“事大”,只有在跟后唐翻脸的时候才被迫向南方大国吴国称臣。
高从诲的“事大”就到达了一个新境界。
高从诲接班后,立刻就通过马殷向后唐明宗谢罪,被后唐授为荆南节度使,使自己遭受夹击的危局得到化解。
然后···
后唐、后晋、辽国、后汉先后据有中原,南汉、闽国、南吴、南唐、后蜀陆续称帝,高从诲为求赏赐,全部称臣,被各国称为“高赖子”或是“高无赖”。
所有人,都是我大爷!这种“普惠型事大”,观古今中外,都是绝无仅有的存在!
2、无赖搞钱法。
当然,要“普惠性事大”,其实也并不容易办到。
五代十国,谁也不是省油的灯,各个都凶神恶煞,一般人要同时给这么多凶神恶煞当小弟,往往会被各国连番勒索,不战也垮了。
而南平这个小弟,当得可是很有存在感的。
荆南地狭兵弱,身处交通要道,每年各地区向中原政权的进贡,只要经过荆南,高从诲父子就会款待使者,掠夺财物,等到对方加以款待或赞赏,就把财物归还,不觉得丢脸。
所以,别人“事大”,是给老大利益,不惜接受老大的勒索,换取老大的保护;而南平的事大,是勒索老大们,时刻找老大搞钱花。
这要换个人来玩,早就被老大们围殴了,但南平玩得很溜,反而越玩越搞钱。
这主要是高从诲很会玩“双赢”。
与后蜀通好贸易,同时向后晋传递后蜀情报;对南楚示弱讨好,利用其与吴越、闽国的矛盾充当“和事佬”,索要“调解费”;与吴越、闽国开放贸易,征收商税、赚取差价。
所以,在一堆老大的夹缝中,南平这个小弟还能起到润滑剂的作用,也能帮大家赚钱,所以,各方均容忍其“无赖”行为,南平得以安稳发展。
3. 整顿内部,积累实力。
高从诲在内部治理上颇有成效:延续休养生息政策,鼓励耕织,江陵茶叶、瓷器、丝绸远销南北,成为财政核心;整顿吏治、严惩贪官,选拔贤能,减轻百姓负担;安抚豪强、加强军队训练,兵力扩充至三万余人,足以防守江陵;修建学校、邀请文士讲学,推动文化发展。
由于南平在内政上一直比较上心,所以,百姓日子过得还不错,内部一直没有什么起义,这也是其能长期存活下来的一个重要原因。
4、一如既往拉跨的战斗力,但是依然很安全。
这个阶段,南平也没有忘记找机会开疆拓土。
然而···他依然是一如既往的拉跨。
高从诲听说杜重威背叛,就出动水军几千人袭击襄州,被山东南道节度使安审琦击退;高从诲又侵犯郢州,又被郢州刺史尹实打得大败。
然而,和过去一样,他去打别人打不过,但是呢,打输了以后,也没有谁会来趁他病要他命,他依然活得很安全。
这是因为:他实在太弱了。
后晋、后汉,都有一堆的强藩要收拾,没有必要也没有精力去打他。
时代变了,生存空间也就不存在了
南平之所以能在夹缝中游刃有余,关键在于大势:各方都没有把统一天下真正放到日程表上。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需要南平作各方的“扞弊”,既是国防上的缓冲,又是贸易上的重要伙伴。
然而,当时代车轮进入到统一节奏时,南平这个“扞弊”,就没有存在下去的必要了。
963年,赵匡胤以伐楚为名,大军南下途经江陵。
高继冲深知无力抵御,听从大臣建议,主动归降,将荆、归、峡三州献给北宋,南平正式灭亡。
作为实力最弱小,而又处于交通要冲的南平,能够存活下来,关键在于他在凶险的环境中找准了自己的定位。
大分裂时代,各割据势力都既需要国防上的屏障,又需要贸易上的通道,也就是需要一个“扞弊”。
而南平以其智慧,找准了“扞弊”的定位,出色地完成了这一角色,直到时代不再需要这么一个“扞弊”。
很多人看不起这种左右逢源的智慧,认为这是“苟活”,是“赖子”。
然而,试问:如果没有南平这样一个“赖子”、“苟活”存在,那么,江陵为核心的荆南地区,当时必然是各方反复争夺的战场,必然是民不聊生的!
南平虽然弱小,虽然生存方式看起来容易被人看不起,但是,乱世之中,让一个“必争之地”变成了“不争之地”,能保一方百姓平安,不也是很了不起的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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