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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15日起,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将正式施行。消息转到正午阳光的工作群,导演李雪第一反应“想哭”,“两位书记和环保先驱者们功莫大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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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执导的电视剧《生命树》正在央视热播,他口中“两位书记”正是剧中主角多杰的原型参考——曾在可可西里反盗猎任务中牺牲的杰桑·索南达杰,接过姐夫的枪、自筹资金组建反盗猎队伍但也不幸遇害牺牲的奇卡·扎巴多杰。

剧里,女警白菊和巡山队员们掬一抔土、点上烟,隔着17年时间敬天边的队长多杰,正是他一次次带队深入无人区巡山,矢志建立自然保护区。现实中,从上世纪盗猎盗采猖獗的“生命禁区”到如今三江源里的生命之园,可可西里重归宁静,背后是从一个人到一群人奔赴风雪、坚守荒原,用热血、生命铺就了生态之路。

“那不是故事。”李雪说,而是一代人无法忘却的历史。“虽然可能对观众有些‘遥远’。”他觉得,遥远在于很多人对可可西里那片沉默却重要的生灵之地“知之甚少”,远在对荒原冻土上的精神之力能超越物质匮乏的“难以想象”,“而让想象之外的被具象化,让有意义的事被看到、被思考、被理解、被珍视,这是创作者的‘兴奋剂’,也是一名文艺工作者的职责所在”。

带着兴奋、扛着责任,2019年,团队第一次扎进青海采风,到2026年剧集与观众见面,市场巨变的时候,《生命树》“种”了近七年。

剧组工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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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组工作照

选择

身为70后、正处导演事业黄金期的李雪并不惮于早早下判断,《生命树》是他这辈子,或许也是正午阳光以后都不太可能再触碰的题材。

不必讳言,稀缺和独特是因为难。“大家其实都知道,对吧。”李雪笑了,隐去后半截话。行业处处降本增效,一家民营企业投入巨大人力、物力、财力去创制一部市场反响难料的“冷门”题材,要下定决心,不太容易。

行业激流中的选择,李雪没展开。他更想聊聊的稀缺和独特性,在于内容本身。“原型故事是真实和清晰的,几乎完全可考。”那意味着,有许多还健在的当事人能亲口讲述他们当年的所思所感,有无可复制的史料就在那儿提供历史的镜鉴,“做不得假”,唯有实地走、当面问、亲身感受。

原先的剧本大纲、初稿被推翻重建。2023年秋天开始,剧组又一次扎进青海。他们重走人物走过的路,寻访知情人,和州县的干部坐下来聊天,在牧民家住大半个月,跟着环保站的人一起巡山,走得更深、问得更细。

比如,回到剧中的1996年,光是巡山队员进无人区吃什么,主创团队就得到过六到十个答案:方便面属奢侈品,糌粑是没有的,炒面饼子常见,有时吃干冻肉……问没有蔬菜吗?对面笑了。土豆什么的总有吧?得到答复“有土豆,但带进去没两天就冻坏了,冻坏的土豆发苦、变质,吃不了”。

追问更深更细的,是环保先驱者的内心。“环保题材不好写。”李雪说,那本质上不是“做了什么”的故事,而是你“不做什么”。不去打扰,让人与自然共生的净土得到应有的敬畏与呵护,背后凝结巨大的决心和长久的坚持。但这,又是戏剧处理上的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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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捷径,就是一层层深挖时间抹不掉的人与事。索南达杰生前的秘书扎西告诉他们:“索书记当时很痛苦。”身为治多县委副书记,他有一兜子的章,大部分有关经济开发,办盐业、矿业公司,满满当当什么都有;但兜里还揣了另一部分章,关联着高原、草场、藏羚羊们的命运,沉甸甸的。要不要把经济开发区变成自然保护区?最终,索南达杰坚定走向生态环保的道路。“扎西说,书记痛苦、焦虑、会发火,跟他以往的脾气大不相同。”李雪听着,觉得人物真实的根有了。

《生命树》里,1996年的玛治县年支出1000万元,收入仅200万元,巡山队的200元工资还动辄被拖欠打白条;而高原之外的世界,一张藏羚羊皮能卖到80美元,一条藏羚羊毛制成的披巾叫价更高达数万元,暴力引诱贪欲,藏羚羊种群一度不足两万只。一边是拿着微薄收入、手握简陋装备,但以血肉之躯阻挡疯狂盗猎的生态守护者;一边是一县一地在解决眼前温饱与看长远、算大账之间的抉择。

“我们只是把索书记、扎书记和巡山队员、志愿者等等,他们的困境搬到了剧中。”李雪说,也许在上世纪90年代,那些先驱者守护高原时,并不清楚会对未来中国有多深远的影响,“他们只是认定这件事是对的、有意义的,就去做了,义无反顾”。

师从孔笙导演,李雪拍过《北平无战事》《琅琊榜》等,又独立执导了《伪装者》《外科风云》等多部作品。他知道怎样做出强情节、高密度的剧,但倘若那么做,他觉得是对历史、对在世的人的不尊重。“如果浮于表面,那不是我的初衷和创作观。”他想呈现的,是当年的人们走过一段怎样艰难的历程,才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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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对我的人生观、价值观以及审美都有一定影响。它让人看到,那个时代中国人实实在在的生活。”李雪希望,《生命树》可以给当下及未来观众提供的,也是类似的关于一时一地的真实切片,“我想告诉大家,青海藏地当年发生了什么”。

手艺

总制片人侯鸿亮说过,既然难,那就倾全公司之力。剧本磨了五六年,堪景又跑了5000多公里。2025年5月,《生命树》开机。“公司里的制片部门几乎都来了。”李雪说,能上高原的、只要不在其他项目组的,都跟着来了。700多人的队伍在青海实景拍摄,连开格尔木、德令哈、玉树三个取景地,平均海拔超4000米,最高抵达海拔4800米。

拍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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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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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现场

原以为前期准备够充分了,可到现场,李雪发现考验才刚开始:“本想一天拍三页,结果能拍1.3页都很难。”没有便利的交通、成熟的配套,高原之上,每往前一步,都比在北上广拍戏要多花几倍的力气。一辆大车开五六小时刚到停车处,再花近一小时把设备和人员运到拍摄地。极端天气也是家常便饭,冰雹、风雪、沙尘暴说来就来,狂风卷着砂砾呼啸,演员睁不开眼,机器设备上包裹的防尘膜也压根不敢取下来……

组里许多人缺氧、高反,一个推升降机的小伙子瘦了整30斤,可遇上恶劣天气,片场更浓郁的情绪是兴奋。拍多杰在山上祭奠女儿卓玛的时候,落在父亲身上的雪是真的。拍巡山队抓捕马已忠、追问他与李永强接头地点的那场戏,风雪也是真的。“三四个小时,雪一直在下。”李雪说,极端天气拍戏固然更费时费力,“但创作者都会珍惜真的冰雹、真的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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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层面看,正午阳光所说的“倾全力”,何尝不是公司“祖传”的手艺:现实主义。

原定120天拍摄周期,《生命树》实际拍了188天。时间紧、任务重,可素有“细节控”的团队,不愿意因客观条件上难度就自降精细度。格尔木的戏份快拍完,剧组原计划转去玉树拍巡山队,置景组把完工在即的巡山队驻地场景拿给李雪。这一看,“坏了,地方我们选错了,得重来”。导演当机立断,“大船”调转方向,整组先转去德令哈,留待巡山队的场景重新选址、制作。有人问过,也许原场景观众未必能察觉不妥。可李雪觉得,导演要对作品负责,“我们希望呈现的巡山队驻地,它的外景应该是无角度不美的。那样拍出来的队员,他们与远山、与前面通天河大转弯、与村落的视觉关系,都是美的”。

真实的历史、真实的置景、真实的风雪,置身真实的环境,剧本里一字一句对演员而言都有了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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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歌常年心系环保公益,高原、藏地没少去,一进山就胡子拉碴,“纯野生”。李雪拿着剧本大纲找他,“老胡听完就说,你要是找藏族演员,我二话不说。但你要是找汉族演员,不找我我就跟你急”。带着自行琢磨的藏普进组,胡歌第一天拍的就是开车追逐的枪战戏。有个动作需要从地上蹲着再站起,边走边开枪。高原缺氧的环境下拍戏,到了第三四条时,演员蹲起后眼前一黑差点摔了,缓缓,再来。那天完成后,导演剪了个小片,两分钟左右,剧组同事都看哭了。“他没什么台词,只凭肢体和眼神,就能告诉观众,他在做着一件艰难但矢志不渝的事。”

“杨紫是白菊的唯一人选。”李雪不吝于表达确信,“契合度、表演能力,综合来看,她就是白菊。”剧本抠细节到了极致,导演要求演员台词一字不改,多个语气词都不行,杨紫每次都能做到。雪山骑行,极陡的坡度即便老骑手也会犯怵,杨紫骑摩托车冲了下来。雪夜里发射信号弹,白菊在冰面上爬行、嘶吼着呼救,演员每次声嘶力竭拍一条,就得坐地上吸会儿氧。监视器前,导演看到了“一名演员用她的真诚、力量与控制,完成了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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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饰演冬智巴的才丁扎西,开机那天,小伙子独自站在河边。李雪过去拍拍他,却发现年轻人在用石头磨手指甲和肉的接缝处,“他说我离人物太远了,我想自己尽量靠近他”……

“傻事”

在索南达杰的家乡,主创团队在英雄的故居看到了一棵树。当年治多县医院的司机告诉李雪:“索南达杰书记种这棵树时,县里人都觉得他在干一件傻事。这地方怎么可能把树种活呢?!可现在,它已是参天大树了。”也许,30多年前的人们也不会想到,2009年之后,可可西里再没有枪声了。再往后,生态渐渐修复,藏羚羊数量回归,可可西里建起了四个保护站……

剧组把索南达杰种下的树“种”进了故事里张勤勤的院子,那是剧中玛治县唯一的树。创作者眼里,它就是生命本身,不畏艰难、不改初衷,从冻土之下破空而出,生生不息。“有些事很难,但坚持还是有意义的。”就像在高原上带着死磕的劲头拍《生命树》,李雪说:“再难,总难不过巡山队吧。”

李雪在给演员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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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雪在给演员说戏

如今“短平快”盛行,他不否认,起用自带热度的演员当然会给《生命树》带来一定的追剧忠诚度。但真情实感的演绎,永远比数据、网络言论更值得创作者去追求、去雕琢。“我不太想做‘数据人’,我要做个‘活人’。”他懂数据有参考价值,但也还有一部分人,比如我们的父辈,“他们既不会刷热度,也很少到网上评分,可所有的口口相传,我一样看重,因为带着真心的温度”。

真心可贵、真诚可鉴。李雪记得导演彭辉的诉说。当年跟踪记录巡山队,拍摄纪录片《平衡》,彭辉亲历了扎巴多杰从可可西里走向北京,在北京大学、北京林业大学演讲,再回到玉树州上骤然去世的全过程。扎巴多杰去世两三年后,彭辉见到了一名患有严重心脏病的巡山队员。病床上,年轻人已十分虚弱,而见到彭辉,第一句话就是:“彭叔,我从没后悔过跟着扎巴多杰书记巡山。”

他也记得在《生命树》筹备阶段,一天,制片人赵子煜收到了之前采访过的欧阳荣宗寄来的快递,里面是保存完好的扎巴多杰飞往北京的机票。“机票非常干净,能感受到只被几个人触碰过、被小心保存起来很多年的质感。”跨越近30年时间,这张机票被交到《生命树》的主创人员手里,李雪觉得大家都看到了——“曾经的环保先驱在当时也得到了社会的高度关注和支持,那种愿意推动社会进步、敢于直面环境保护困境的社会思潮,值得我们去找回和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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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集临近大结局,剧组收到一封信。青海省分管生态保护工作的副省长刘涛在信的开头写:“提笔致信,恰逢三江源晨曦初静。远山覆雪凝素,草甸孕青待苏。”更多IP地址青海的网友留言,致谢创作者倾心打磨作品,让高原的赤诚故事被看见。

观众的反馈让李雪相信,长剧的生命力不会消散,“短剧可能拍不了《生命树》,这是不同的文艺类型所承载的各自的功能和使命”。他真挚希望:“《生命树》是有生命力的,像正午阳光作品里的一头雪豹或者野牦牛,带着土地赋予的真实的力量,把历史的述说一直延续下去。”

无人知晓的岁月,那些沉默却从不弯折的生命为守护无人区交付了所有。现在,我们依然需要有作品像《生命树》这样,用勇气与深情,在创作的“无人区”里下笨功夫、苦功夫、慢功夫,一步一步靠近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