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夏天的北戴河,海风一阵紧一阵地吹过来,会议室里却闷得很。周恩来从会场出来,脚步并不快,身边的工作人员悄声提醒:“总理,徐海东同志也在这边休养。”周恩来停了一下,转头望向院子深处的平房,说了一句:“那就去看看老徐吧,他的身体,总是让人惦记。”

就是在这年7月,两位在战火中并肩走过来的老战友,再次面对面坐在一起。闲话家常之中,周恩来无意间又提到一件事:“你的房子,还是那间旧房子?”听到答复后,他忍不住开口:“这次,该盖新房了吧?”谁也没想到,这一番主动关心,却被徐海东郑重挡了回去:“总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

有意思的是,这场看似普通的“修房子”之争,把一个大将一辈子的脾气、信念、操守,都照得清清楚楚。而要真正看懂那句“我不能答应”,还得从他早年的路说起。

一、从窑工到大将:战火中的“硬骨头”

1900年6月,徐海东出生在湖北大悟的一个贫苦农家。少年时他进窑场当学徒,整天和泥土、火炉打交道,字不识几个,说话也带着一股乡下人特有的直爽。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烧窑的后生,后来会被毛泽东评价为“为革命牺牲亲属最多的一个人”。

1920年代后期,大革命风起云涌。徐海东在工友的带领下,接触到了共产党人,慢慢从一个手工业工人变成革命骨干。1927年大革命失败,他参加了武装斗争,走上了九死一生的路。

1929年至1931年间,黄麻起义、转战鄂豫皖、创建革命根据地,徐海东几乎一直在前线。他带领的部队后来整编为红二十五军,这支部队在漫长的战斗中名声不小。战士们说他“爱骂人,却更肯替人扛事”,一旦打起仗来,自己总是冲在最前边。

长征前,红二十五军奉命提前出发,从河南走向陕北,为整个红军北上探路。这支人少、物资少的队伍,硬是凭着咬牙坚持,先一步到达陕北,为后来的落脚点打下基础。不得不说,在那段最艰难的岁月里,徐海东带着部队闯过去,功劳极大。

可高强度的作战、长期饥饿劳累,对身体是残酷消耗。1940年1月,在华中战场的一次干部会上,他正在做报告,突然口吐鲜血,当场倒下。从那天起,这位在战场上铁打般的人物,彻底被病痛拖住了脚步。

二、担架上的将军:病中仍想着前线

1940年以后,徐海东不得不频繁住院、转移休养。抗日战争还在继续,他却连马都骑不上,只能躺在担架上跟着部队辗转。说出来有些心酸:别人抬着枪,他被战士们抬着,躺在摇晃的担架上跟部队一起躲炸弹。

1946年6月28日,国民党军向中原解放军发动大规模进攻,内战全面爆发。徐海东那时仍在病中,又一次随部队转移,从华中到苏北,再从苏北到山东临沂、诸城,躺着走完这些路程。飞机在头顶轰炸,战士们抬着担架一路小跑,他心里却老在翻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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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边的警卫后来回忆,他经常低声自语:“我算什么军人?不能打仗,不能去保卫党中央、毛主席、周副主席,还要别人来保护我。”这话听上去有些偏激,但在一位一辈子拿命打仗的指挥员心里,却是真实的愧疚。

1947年9月,国民党加紧对山东解放区的进攻,华东野战军在陈毅指挥下打得异常艰苦。考虑到安全和病情,中央紧急电示:将徐海东和部分家属撤往大连休养。这一次,他只好含泪离开部队,于9月18日从威海卫登上开往大连的船。

到了大连,驻军的苏联红军和中共大连市委,将他安置在文化街75号附近的一处幽静住所,靠近老虎滩海滨,空气好,适合疗养。病情稍一稳定,他就每天坚持散步,时不时向外打听各个战场的消息。可惜战争进程比想象中快得多,1949年底,解放战争已经彻底胜利,他再上战场的念头,终究没机会实现。

值得一提的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始终惦记着这位长期卧病的大将。1950年8月20日,毛泽东在忙碌中抽时间给他写信,鼓励他安心静养,争取康复。这封短短几行的亲笔信,徐海东一直珍藏,多年后提起,仍然十分激动。

1951年5月,周恩来工作稍稍缓一口气,心里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大连看望老战友。他和邓颖超一到大连,下火车顾不得休息,就直接赶到文化街75号。那天,秘书提前告知徐海东:“周副主席要来了。”徐海东一听,立刻笑得合不拢嘴,对妻子说:“我要亲自去迎接周副主席。”

门口那一幕,被许多人记在心里。吉普车刚停下,徐海东在妻子的搀扶下,几乎是抢着往前走。他紧紧握住周恩来的手,第一句话就是:“周副主席,我没有完成党中央交给我的任务,我对不起党啊!”这话说得周恩来一愣,随即连声劝他:“海东同志,你完成了任务。你在病中还想着党的工作,毛主席和中央同志都很惦记你,希望你好好养病,争取早日恢复。”

徐海东听完,只是叹了一口气:“身体不争气,一心想打仗,可仗都打完了,人还没好。”周恩来知道,他是把自己看得太严,也就换个话头安慰:“战争胜利只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路还长着呢,你把病治好,就是为革命做贡献。”

在大连的那段时光,周恩来和邓颖超住了十多天,临走前又专门去看望一次。这一次,周恩来在他卧室里无意间发现,一件洗得发白、缝满补丁的新四军旧军装挂在墙上,衬衣、裤子、袜子也都补丁摞补丁。他忍不住打趣对徐海东的妻子说:“不能把我们的猛将军打扮成叫花子嘛。”

徐海东连忙摆手:“我就喜欢穿它们。国家刚建成,钱紧,把钱留给牺牲烈士的家属吧,他们比我更需要。”周东屏也跟着笑:“苦日子过惯了,没人来时穿好衣服,也是浪费。”周恩来听在耳里,心里越发不是滋味,转头就写条子,让有关部门增加他的养病和衣食费用。徐海东起初坚决不收,在周恩来一再坚持下,才勉强答应。

三、军衔、大房子和“我不能答应”

1955年初,解放军开始实行军衔制。综合战功、资历、历史地位,中共中央决定授予徐海东大将军衔。消息传到大连,原本以为是件喜事,他本人却愁上了心。

他对身边人说得很直白:自从1940年病倒,十几年时间大多是在担架和病床上过的,“没打几仗”,让他觉得担当不起“大将”这个称呼。偏巧这时,周恩来又来大连看望他,他握着总理的手,说话带着几分急切:“总理,我长期养病,为党做的工作太少了,现在授我大将,我受之有愧。”

周恩来对这个从窑场走出来的将领一向特别看重,不光看重他打仗,更看重他那股不拐弯的直性格。听到这番话,周恩来有些动情,缓缓说:“海东同志,毛主席说过,你是对中国革命有大功的人。授你大将,是根据你的贡献决定的,要说高不高、低不低,正合适。”这一句“正恰当”,既是安抚,也是肯定。

在大连休养的九年间,周恩来三次专程来看他。徐海东对总理一直敬佩有加,经常对家人感叹:“如果大家都像周总理那样,革命早就成功了。等我病好了,要白天黑夜拼命干。”

1956年,他的身体情况稍有起色,便从大连回到北京。落地不久,就提出一个念叨了多年的要求:“我要工作。”中央很快批准,安排他以中央人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国防委员会委员的身份,参加党的八大。在这次会议上,他当选为中央委员。

回到北京后,除了出席重要会议,他还承担了编写红二十五军战史的工作。这是他格外看重的一件事。写起战斗胜利,他说说笑笑,写到战友牺牲,就忍不住落泪。那些年牺牲的同志,他几乎都记得姓名、籍贯和牺牲地点。

对烈士家属来信,他总是认真回复。有困难的,他尽可能转交有关部门帮助解决。对身边工作人员,他常常提醒:“不要小看一封来信,要对烈士负责,对历史负责。有的同志要是不牺牲,可能是元帅、将军。我们活下来的人,都是幸存者,忘记了过去就等于背叛。”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周恩来又一次亲眼看到了他的生活状况。那天总理到他家中一看,心里一紧:屋子不大,墙皮脱落,家具简单,谈不上舒适。考虑到他旧病缠身,需要更好的环境养护身体,周恩来当即批条子,让有关部门尽快给他建一所新住宅。

消息传到耳朵里,徐海东很快找到周恩来:“总理,现在国家搞建设,到处都需要钱,我现在住的房子还能用,就别修了,以后再说。”语气不激动,却相当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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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恩来反复劝他:国家已经考虑过,不会因为给他盖一间房子就影响建设,身体更要紧。但徐海东这回态度很硬,不同意动工。周恩来见他不肯松口,只能暂且作罢,心里却一直惦记。

转眼到了1960年7月,北戴河会议召开。两人在海边再度见面,闲聊间又提到住房。周恩来问:“还住原来那间老房子?”得到肯定答复,他忍不住说:“现在国家经济情况好一些了,你身体又不好,该盖新房了吧?”

这一次,徐海东不但没有改变想法,反而说得更透:“总理,这件事我不能答应。您关心我,我很感激。可现在有房子住,已经很好了,不修也能住,就别再花那份钱了,省下来给更需要的地方吧。”

周恩来见他还是这个态度,只好耐心劝:“国家的钱够用,不用你专门替国家省。你的身体没完全好,需要一个好的居住环境,现在这房子条件太差,对病情不利。”他是真心为老战友考虑,话里话外都带着关切。

徐海东却笑着摆手:“大不了我再‘打游击’嘛。”这句半玩笑话,含着他一贯的脾气:战场上打游击,生活上照样能将就。

周恩来也笑了,但转而又认真起来:“’打游击’也要有房子。这回你就听我的。”会议结束后不久,他便让工作人员抓紧落实修房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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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如此,每每提起徐海东,周恩来总会想起那段反复推辞的过程,忍不住对身边人感慨:“徐海东这个人,一辈子只想着为国家出力,从不想着自己怎么过,他们家都破成那个样子了。”

从军衔到住房,这位大将一再往后退,心里有杆秤:公家的好处,能不占就不占。这个态度,在对自己亲人的问题上表现得更为极致。

四、“我在这里向你们道歉”:不占便宜,也不让亲人占

毛泽东曾评价:“我们党为革命牺牲亲属最多的,就是徐海东同志。”这并不是夸张,而是冷冰冰的数字——在大革命时期,他一共失去了66位亲人。有人被捕就义,有人被敌人杀害,有人流离失所。这种伤痛,外人很难体会。

新中国成立后,他想为这些亲人修一座烈士墓,以示纪念。按理说,这样的事情,地方政府完全有理由出面出力。但他的态度反而更慎重:亲人虽是烈士,修墓却是“自己家的事”,不该麻烦政府,更不能占公家便宜。

当时他病情较重,不能亲自操办,就反复叮嘱侄子:“国家困难,我们自己的事情自己办,这件事不要惊动政府。”他拿出自己积攒的养病费用,还有老战友送来的钱,一共凑了1000元,让家人用这笔钱修墓。

在当年的物价水平下,1000元并不算少,他估摸着应该够用。可到了真正施工时,材料、人工加起来,还是不够。家人在权衡后,觉得再去找徐海东,只会加重心理负担,于是私下找到当地政府求助。

地方政府听说是为革命烈士修墓,当即表态支持,调配人力物资,很快把烈士纪念墓修了起来。只是,没有人敢把实情告诉徐海东。一直到1952年,事情终于瞒不住了,他从别人口中得知修墓动用了公家钱。

这一次,他真急了,情绪激动到病情加重,冲着侄子大声训斥:“不懂事的东西!怎么能那样做?”在他看来,哪怕是为牺牲的亲人立碑,只要占了国家一点便宜,心里就过不去。

为了弥补,他当即决定回乡,向乡亲们当面致歉。医生担心他的身体,一再阻拦。无奈之下,他只好让侄子先回去,带话给家乡人:“你回去一定要说,是我徐海东对不起乡亲,一定要说清楚。”

这件事,在他心里压了好几年。直到1958年,他终于有机会重返阔别多年的故乡。消息传开,乡亲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想看一眼这位从窑场走出去的大将。

人太多,警卫员担心发生意外,赶紧把他扶上车。谁料他一下子火了:“你要干什么?他们都是我的乡亲,好多人当年是我的战友,为我、为革命流过血。装什么架子?我就是个烧窑的,要见他们,要跟他们说话,还要向他们道歉。”

说完,他坚持下车,在家人搀扶下站到人群中间,深深鞠了一躬:“父老乡亲们,我徐海东对不起大家,是我惊动了大家。”乡亲们哪里受得住这个,纷纷劝他:“徐大将军,家乡人想您,您是我们的骄傲!”

吃过简单的午饭,他让车直接开到烈士陵园。墓碑一块块排在眼前,他默默伫立很久,才对陪同的地方干部说:“修墓这件事,我的亲人没听我的话,让你们跟着费心了,我在这里向你们道歉。”

地方领导有些不解:“首长,国家政策有规定,烈士应该修墓,这是应当做的,您何必道歉?”徐海东摇头,语气沉定:“可我们家修墓的时候,国家还没这个规定。我们自己的事,用了公家人力和钱,这是我们家的错。国家的钱,要花在真正需要的地方。”

这一番话,让在场的人都很震撼。对亲人的纪念,他舍得用自己的养病钱;一旦沾到公家的资源,他反而要连说三声“对不起”。这种看似“较真”的态度,其实贯穿了他一生。

同样是对家乡,他却一点不吝啬。新中国成立不久,他从安徽申请了40万株茶树苗,全部运回老家栽种,后来成了乡亲们致富的重要产业。他还筹措资金修通家乡到武汉的公路,帮助建设烟厂、化肥厂、榨油厂。公家的钱不能乱用,但能为地方发展奔走,他从不含糊。

“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只要你还有一口气,不为党工作,就是最大的耻辱。”这句话,他不是对外表态,而是反复对身边人说。用今天的话讲,他把这句话当成了给自己定下的“死规矩”,无论是病榻上的坚持,还是拒绝修新房、为修墓道歉,都绕不开这一条。

1970年3月25日,徐海东在河南郑州病逝,享年70岁。住了一辈子简陋的房子,留下的是清清爽爽的家底,却有一大堆让人听了心里发沉的故事。周恩来晚年回想起老徐,常常提到那间迟迟没修好的房子,话虽不多,却满是感慨:有人把享受看得很重,也有人把原则看得比房子、比军衔、比一切都重。徐海东属于后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