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初,北京的冬天格外阴冷。就在这一年,一件来自朝鲜战场的噩耗,顺着电报线、军用车和专列,一路传到了中南海,压在了许多人的心头,也改变了一个上海药商的命运。
那时,抗美援朝已经打了一年多,前线枪炮声不断,后方还在为恢复国民经济而忙碌。志愿军战士白天在阵地上与美军对峙,夜里挤在坑道里忍受严寒与伤病,谁也没想到,有一批从国内寄出的“救命药”,竟然会成为压垮伤员生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一切,要从上海一家名叫“大康西药房”的药店说起。从旧社会一路投机钻营的药商王康年,正是在这个时间节点,把自己的人生一步步推向绝境。
一、从小店掌柜到“能人”药商
1924年,王康年出生在浙江杭州。那时的杭州还算安稳,他家境一般,不算富足,也谈不上贫困。17岁那年,他只身来到上海,在大亚电台谋到一份电台报告员的工作,主要负责商业信息的播报。
别看这份工作不起眼,却让他接触了大量商号、行栈和货栈的信息。哪些商品脱销,哪里缺货,什么货一到就被抢光,他心里渐渐有了谱。慢慢地,他比一般人更清楚,社会动荡时期,什么东西最“来钱”。
在电台上班不久,他娶了一位上海姑娘。更关键的是,这位姑娘的父亲在公共租界当巡捕,算是有点势力的人物。结婚后,王康年心思活络起来,觉得给人打工终究不如自己做买卖。他干脆辞掉电台工作,准备“单干”。
有了岳父出面打点,他在西藏路开了一家小百货铺。算盘打得不错:吃穿用的小东西,老百姓总要买,单价不高,却有流量。小店生意不算火爆,但每天流水不断,勉强能维持一家人的生活。
问题在于,他很快就对这种“小打小闹”感到不耐烦。每日进出都是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他看在眼里,总觉得赚得太慢。战乱年代,物价飞涨,许多人一夜暴富的故事在茶馆里传得神乎其神,他也动了心。
有意思的是,就在他苦思怎么“快点发财”的时候,外部环境给了他一个机会。战争导致进口西药断档,上海的国产西药突然紧俏起来,许多药店门口排起长队,常用药一瓶难求,涨价几乎是按天算。
王康年嗅到味道,立刻转了方向。他从西藏路搬到北京西路景星里,在434号门牌下挂出“大康西药行”的牌子,正式开始做西药生意。药品利润高、周转快,只要货源稳定,根本不愁赚钱。
可问题又来了。当时要从药厂进紧俏药品,必须现款交易。药厂不赊账,因为“不卖你,还有别人抢着要”。王康年手头资金有限,根本拿不下多少热销药。他心里很清楚,如果只靠现有本钱,永远无法做大。
于是,他动起了“套客户资金”的歪脑筋。他对前来购药的客户宣称,店里紧俏药暂时没货,如果愿意提前付订金预定,到货时不仅优先供应,还可以打折。这样的说法,对那些急需用药的患者和诊所极具诱惑力。
人在病急之时,哪里舍得错过这种机会?贪小便宜的心理一上来,很多人把大把钞票交出去,只求一份“有保障”的药源。大康西药行账面上的“订金”越积越多,看起来风光极了。
遗憾的是,社会环境并没有按他的设想发展。国共内战加剧,物价暴涨,西药价格水涨船高。他从客户那里套来的这些钱,已经买不回原先承诺的那些药。订货无以为继,客户催得急,他却越拖越心虚。
眼看窟窿越捅越大,他又想出一个办法——“抛栈单”。一些客户原本把药寄存在他店里,等需要时再取。他把这些寄存药物偷偷卖掉,用卖来的钱补窟窿,而客户手中的,只是一张看似凭证的“栈单”。
按他当时的想法,只要熬过战乱,物价稳定下来,再慢慢“补上去”,也许还能混过去。可寄存药物的客户终究要来取药,一批批人上门讨要,发现货早已不翼而飞,愤怒之下,有人把他告上了上海地方法院。
面对官司,他干脆躲起来,由律师出面申请清理大康西药房的资产,自己却始终不露面。也正是这种躲躲闪闪的性格,预示了他后来在更大事件中的选择。
二、解放后的宽宥与机会
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新政权进城后,提出恢复经济、扶持工商业的政策。对那些有债务、有问题的私营企业,并没有一刀切关停,而是给出改造和自救的空间。
大康西药房过去扣押客户药品的做法,并未被立即认定为“立刻赔偿”的行为,而是被转化为他对客户的债务,让他在负债状态下继续营业。对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小老板来说,这无疑是一条出路。
不得不说,面对这样的政策,他一度表现得“很感动”。他参加了一些解放后组织的学习和活动,态度看上去很积极,药房的经营也渐渐走上正轨。战乱初步平息,城市秩序恢复,老百姓的购药需求持续增加,生意明显好做了。
从复业到1951年,大康西药房的销售额累计达到旧币350亿元。这笔钱里,有一部分用来归还过去拖欠的债务,从账面上看,他似乎在“努力补窟窿”。但真正让他起色明显的,是他主动去跟一些机关、部队和国营单位攀关系。
机关和部队采购药品,数量大、结算集中,利润稳定。他打着“配合国家工作”的旗号,主动上门接洽,态度格外热情。很多单位看到他店面不大、来头不显,却一口一个要“支持工作”,也愿意给他机会。
值得一提的是,他之所以热衷和这些单位打交道,并不单纯是为了多卖几瓶药,而是有意借这种关系掩盖自己骨子里那种买空卖空、投机取巧的老习惯。表面上,他是“配合国家任务的药商”,实际上,旧病难改。
时间推到1951年,抗美援朝战场上的形势更加紧张。美军火力优势明显,志愿军伤亡增多,战地医院对药品的需求不断攀升。彭德怀总司令多次以电报形式向中央反映情况,希望后方尽可能增加药物和医疗器械的供应。
那一年,美国联合西方国家对新中国实行封锁封禁,进口药源几乎断绝,只能依赖国内药厂和药商。各地的采购人员带着任务南下,在上海、天津等地全力收购急需药品,想办法送往朝鲜前线。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大康西药房迎来了那笔改变许多人生死的大订单。
三、假药如何流向前线
1951年11月,志愿军某部的后勤人员抵达上海,带着一份详尽的药品清单。他们需要的,多是消炎、止痛、抗感染等急救药,还有配套的医疗器械。数量巨大,几乎是把战地医院一段时间内的需求都算在内。
在跑了数家药店和药厂后,这批人找到了大康西药房。按当时的情况,大型国营单位和信誉较好的老字号药房都货源紧张,很难轻易承诺供货。大康西药房虽不算大户,却一口答应下来。
大康西药房当时库存有限,资金也并不宽裕。但王康年在见到这份清单和货款数额后,没有丝毫犹豫。他爽快表示可以承接,收下了全部货款,并答应在1951年12月中旬前,把药品全部备齐,随时可以发往朝鲜。
后勤人员一心想着前线伤员,见对方态度坚决、口气笃定,加上有“配合过机关单位”的口碑,也就放下了心,把这桩关系重大、时间紧迫的采购交给了大康西药房。
这里有个关键点:王康年非常清楚,这批药是要运往前线,给志愿军伤员救命用的。他不是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是衡量利害时,始终把自己的账本放在前头。
等到约定发货日期临近时,他根本没有准备好清单上的重点药物。一些特效消炎药,如“消治龙药粉”“消发灭定药粉”“氯霉素”等,在当时已是全市难求。药厂要么没货,要么开出高到惊人的价格。
大康西药房的员工看着堆满货架的普通药品和空空如也的重点药区,心里发慌,有人悄声提醒他:“这些特效药现在根本进不到货,价格涨得厉害,再拖下去不好交代啊。”
他却冷冷一笑,语气里带着轻蔑:“先把外壳撑住,志愿军在朝鲜,路上还不知道要遭多少轰炸呢。”他口头上说自己“已经联系了进口商”,实际上心里盘算的是另一套账——用这笔货款去填自己的窟窿,偿还旧债,再做几笔投机生意。
试想一下,一个本该救人的药商,在账本上算来算去,最不值钱的,竟然是前线伤员的性命。
为了不让这笔买卖黄了,他开始“自救”。既不能退钱,又不愿花大价钱去真正购药,就只剩下一个路子——假药。
他找来玉米面、淀粉之类的原料,装进瓶子里,贴上阿司匹林等抗菌消炎药的标签,做得似模似样。至于急救包,他用烂棉花、旧纱布草草包扎,看上去像回事,实际用在伤口上隐患极大。
有人还在心里存着一丝侥幸,问他:“这样能行吗?真要用在战士身上,可不是闹着玩的。”据当时的检举材料,他曾不以为然地说过类似的话:“这有什么关系,吃了又不会死人。”话说得轻巧,后果却远超他的想象。
做出假药还不够,还要想办法通过检验。当时上海已有专门的药品质检机构,正常情况下,大批量的药品要经过抽检后,才能装箱出运。王康年深知这一关的重要,他早早和某些质检人员打好了“交道”。
在复业后的几年里,他通过请客、送礼、赠手表等方式拉拢了一些有审批权的人。为了顺利拿下这批志愿军的订单,他更是下足本钱,行贿金额高达数十万元旧币。结果,这批装着玉米面和劣质材料的“药品”和“急救包”,居然顺利盖章放行。
等货车装满木箱,运往码头,翻山越海,再通过铁路和公路转运到朝鲜战场时,他大概以为,自己这一手已经做得天衣无缝。在他的设想中,就算这些东西有问题,也可能在运输途中被炸毁,谁也查不到头上。
有意思的是,现实偏偏没有按照他的算盘走。那批货在多次轰炸中幸存下来,被志愿军战士用生命护送到战地医院。医生和护士看到急需药品总算抵达,心里松了口气,以为终于可以挽救更多伤员。
可当这些药真正用到伤员身上时,问题很快暴露。伤口感染得不到控制,发烧的战士高烧不退,有的本可以稳定下来的伤势,短时间内恶化。医护人员起初以为是战场环境恶劣、敌军炮火太猛,后来仔细排查,用药前后的变化对比,再加上对药瓶的检查,才发现问题严重——这些所谓的“消炎药”,完全不具备应有的药效。
经仔细检验,才确认这是假药。对伤员来说,时间就是生命,在关键时刻耽误一两天,往往就是生死之差。大量本有机会生还的志愿军战士,就这样在战地医院的病床上,带着不明所以的痛苦离开了。
据统计,在整个抗美援朝期间,志愿军因药品短缺、治疗条件有限而不治身亡的战士共有两万余人,其中就包括因这类假劣药物延误治疗而牺牲的一部分。不难想象,当前线真相逐渐厘清,愤怒是怎样一步步传到北京的。
四、怒火、追查与结局
1952年,聂荣臻从朝鲜回国,带回的不只是作战情况,还有一瓶瓶从战地医院收集来的问题药品。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桌子上,向毛主席汇报前线使用假药的情况时,语气沉重。
据当时的回忆,在听完聂荣臻的情况说明,了解这批假药来源于上海某药商后,毛主席当场拍案,一句话掷地有声:“假药,奸商,该杀!”紧接着,他又强调:“这么多优秀的战士,没有死在美军的枪炮下,却被这些人夺去了生命,是可忍,孰不可忍!”
怒火并没有停留在话语上。毛主席立刻打电话给时任上海市委主要负责同志陈毅,要他迅速调查清楚此事,务必把幕后黑手揪出来,依法严惩。这种“追查到底”的态度,给上海方面传递出非常明确的信号。
陈毅接到电话后,立即组织专案小组,对上海所有与药品生产、销售相关的单位展开地毯式排查。从药店到制药厂,从批发商到仓库,一家一家问,一批一批查,力图找到假药的源头。
起初的工作并不顺利。上海是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药品经营主体众多,账目复杂,要在短时间内查出问题药的确切来源,并不容易。调查组翻阅了大量进销记录,却始终找不到明显的破绽。
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时,陈毅提出了一个新的思路:既然是假药卖给志愿军,那必然有一笔数额巨大的购药款在银行里留下痕迹。只要顺着资金流向查下去,总能找到那个吃下这块“肥肉”的商家。
调查组随即调转方向,开始对各银行的账户流水进行排查。经过连续多日的工作,他们在金城沪行发现了一笔异常记录——大康西药行在一年内涉及的金额高达3亿元旧币,与志愿军的巨大采购需求高度吻合。
线索一旦明确,后续的工作就快了许多。调查组迅速赶往大康西药房,对药店进行了突击检查。面对突然上门的调查人员,店内气氛瞬间变得紧张,几名员工神色慌张,有人当场就扛不住了。
滕仲年、马维善等员工在讯问下供出了关键细节。他们坦言,志愿军后勤人员上门采购时,王康年如何殷勤招待,如何请客喝酒、送手表,然后在收到货款后,用热水袋和冷门、低价的药品代替采购单上的急需药物,又是怎样拖延发货时间,最后干脆“自制”假药应付了事。
这些证言摆在面前,案情已经相当清楚。王康年起初还试图辩解,说什么“有人陷害”“有人掉包”,把责任往外推。但当调查人员一封封检举信摆在他眼前,细节严密、相互印证,他渐渐明白,这一次已无路可逃。
据说,他听完指控,看到那些信件时,整个人瘫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交代,我全都交代。”这句话其实来得太晚,前线那些本该活下来的生命,再也回不来了。
案件查清后,《解放军报》对他的罪行进行了集中披露,内容令人触目惊心:
一,他蓄意骗取志愿军购药款。明知货源不足,却先收款,再千方百计拖延发货,最后用自制假药充数,把志愿军的3亿元货款挪作投机之用。
二,他向部队出售过期变质的止咳糖浆,用鱼肝油、玉米面冒充特效药和消炎药。战士受伤后,本指望靠这些药控制伤势,结果不但无效,反而因延误治疗而丧命。而在与人谈到这些药时,他还说过“吃了又不会死人”之类的冷酷话。
三,他通过宴请、送手表等方式贿赂国家机关、军队和质检部门的工作人员,牵涉人员多达八十余人,行贿总额高达两亿多旧币,用金钱买通关节,让假药堂而皇之过关出厂。
报道刊出后,全国舆论一片愤慨。许多普通群众在读到志愿军因假药耽误治疗的情况时,很难不动怒。那些本就节衣缩食支持前线的人,更难接受有人竟然在这场关系民族生死存亡的战争中,靠牺牲战士的生命来赚黑心钱。
1953年2月28日,上海市人民法庭公开审理此案,以“行贿、偷税漏税、盗骗国家资财”等多项罪名判处王康年死刑,并于当日执行。这个判决,不只是对他个人的终结,更是在告诉社会:在新中国,拿国家利益、军人生命做赌注,是绝不会被容忍的。
值得注意的是,王康年并不是抗美援朝时期唯一一个敢“发国难财”的人。上海四川北路标准军装店的胡恒庆,承包志愿军3.5万双军鞋,却大量偷工减料。那些鞋送到前线,没穿几天鞋底就开裂,志愿军战士在冰天雪地里作战,只能硬着头皮穿着这些劣质军鞋行军战斗,脚上磨出血泡也无处喊痛。
还有向部队供应食品的安景远、刘云生等人,也因提供不合格食品,让不少战士在紧张作战状态下出现严重身体不适,有人甚至因为长期食用问题食品导致中毒晕倒。这类行为,无一不是把前线战士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在朝鲜战场上,物资供应本就艰难。彭德怀总司令曾在回京述职时,坦言志愿军在朝鲜吃的苦,比当年的长征还要大。物资不足、气候严寒、敌我力量悬殊,再加上后方供应链中出现的黑心行为,对部队打击极大。
毛主席听完汇报后,明确要求相关部门严肃整顿后勤供应,保证送到前线的每一批物资,无论数量还是质量,都必须可靠。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央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了以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为主的运动,其中延伸出的对工商业界的整顿,逐步形成了“五反运动”的高潮。
通过一系列案件的查处和公开曝光,新中国的工商业环境在短短几年内有了明显变化,投机倒把、偷工减料、行贿受贿等旧社会遗留下来的顽症,受到前所未有的打击。这既是对前线志愿军的一种交代,也是对国家未来发展环境的一次深度清理。
回过头看,从一个小百货铺的老板,到西药行掌柜,再到志愿军假药案的主犯,王康年一生的轨迹充满了投机色彩。他经历了旧中国的动荡,也得到了新政权给出的改过机会,却最终选择在最不该动歪脑筋的时候,伸手去碰了国家和人民最不能触碰的底线。
在那个年代,许多人在战场上用命拼来一个新中国,更多人在后方咬牙坚持,撑起脆弱的经济基础。而少数人却试图踩着同胞的血汗往上爬,这种截然不同的选择,让他们在历史中的位置,变得格外清晰。
热门跟贴